第23章. 冇離開過
獵世殤一馬當先,巨掌一撲將羅玄狠狠拍上了烈焰高天,六大天魔和其餘魔物們尾隨其上,紛紛向天空中使出看家的屠戮本事,一時間團聚的掌風、武器和魔殺在魔界上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渦流,羅玄的身體如同沸水煮餃子一樣在渦流裡來回翻滾。
三炷香過去了,群魔怒氣得泄,逐漸收勢,卻見漫天魔焰散儘後,羅玄的軀體竟然仍從半空中悠悠飄落下來,雖周身上下皆已被血汙蓋滿,卻依舊頭是頭,腳是腳,四肢不缺,魂魄俱在。
眾魔物原以為如此合力圍剿之下,此仙必已成渣,這時看見他依舊完整的體魄,紛紛傻愣在當場。
天魔瑪門君將折扇一收,目送著緩緩降下地麵的羅玄,慨然道:“好一支乾坤鋼!”
乾坤鋼氣因與宙劫空亡的氣脈相互撞擊,二百六十四枚精鐵奇鋼此刻仍在羅玄的周身骨骼中喑喑顫抖,鋼氣的威力較之平常大幅削減,以致他體內的九十九枚桃花釘和一顆桃花蔲失去了製約,此時紛紛向他的心臟內拱鑽而去,尋求母子團聚。
羅玄自從聽見最後一扇元門在自己身後爆開的那一刻起,便覺世事已空,萬般皆休——聶小鳳已及時逃出了魔界,而如今魔煉隧道已毀,滿河元門粉碎,諸天魔冇有了離開魔界的途徑,自然也無法再去向九界揭發他以非佛曌欽定之身、私藏繪蒼訣的秘密。
九界的危機也算解除了,羅玄墜上地麵,放心地咽下口氣,容顏一派安詳。
“諸君莫惱,至少我們還有乾坤鋼在手!”獵世殤轉身寬慰眾魔。眼見神女聶小鳳從眼皮子底下逃走了,此刻的眾天魔個個耿耿於懷。之於他們而言,一滴神髓比起一截乾坤鋼來得實在多了,乾坤鋼吃不能吃,用不好用,畢竟是身外之物,最後究竟花落誰家還不得而知,但若能分吃到聶小鳳的神髓,卻是每位天魔都能受益之事。
如今到嘴邊的肥鴨丟了,眾魔一時紛紛搖頭,左右散去,戾龍生的高大身軀徑直穿過稀薄的黑煙,安然無恙地步出圈外。
他走了幾步,突覺腳上發沉,回頭一看,隻見獵世殤等天魔正站在黑煙之內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空亡的森黑煙氣越來越淡,越來越稀,隻聽“啵”地一聲,整條黑煙憑空消散了去。
戾龍生見狀,頓時指著獵世殤哈哈大笑道:“獵世老兒!怎麼你這空亡的氣脈這快便煙消雲散了?我跟你打個賭,這玩意兒元魔妄尊的手上必然還有,你下次若再想鬥勇勝狠,不妨去同他老人家討要討要罷?”
他話音剛落,卻見自己整個下身,從腳趾到腰身突然齊刷刷地化成了一根筆直的鹽柱,他驚地呆了去,猛地反應過來,伸手抓向群魔高聲慘叫道:“救我,快救我!”
隻見地中羅玄的額心上,此時又亮出了繪蒼訣的恢弘佛殺,“不好!空亡的氣脈太少,被乾坤鋼毀散了!”獵世殤大驚失色,向左右天魔疾聲吼去:“快撤憶!空亡一毀,繪蒼訣還會來攻知情之人!快!連同我們所見的極夜的臨終記憶一同撤去,以免再生反複!”
他二指一勾,當先從左邊太陽穴中扯出一條金黃記憶,立刻又從右邊腦門上抽出極夜臨終前所見所感的腥紅色記憶,隻見兩條記憶光緞埔一離體,頓時雙雙化鹽散落。
鹽化已至胸口的戾龍生見狀,忙如法炮製地左右撤出兩抹記憶,不斷暴漲上攀的雪白鹽礫在他頸脖處嘎然而止。
然而他周身上下,如今便隻餘了一顆腦袋還能左右動彈。此時,剩下的五大天魔也紛紛撤憶成功。裡三層外三層的眾魔物們隻見得七大魔尊的周圍嘩啦啦地掉下無數鹽粒,大都滿目疑惑地盯著他們。而七名已完整撤去了繪蒼訣記憶的天魔,彼此對視間,每人的目光中也是一片錯愕,皆是完全不知自己為何突然聚來了鼎沸城外。
“。。。。我似乎忘了一樁很重要的事。”極晝天魔努力鎖眉,眾魔也紛紛點頭,唯獨獵世殤一魔緩緩搖頭:“我有直覺,我們忘卻的這件事情,還是不知比知來得更好。”
“啟奏獄王,這個金毛仙郎,諸君打算如何處置?”蕩魔陰姝此時上前指著地上直挺挺的羅玄問去百獄王,百獄王愣了一愣:“這是何人?”
“這便是剛才闖入集滅宮,盜走神女的那名金毛小仙,諸君一路追他至此,可惜還是讓那神女乘坐元門跑了。”陰姝小心翼翼,謹慎措辭,言語間不斷地抬頭觀察諸天魔的臉色。
方才七大天魔紛紛撤憶的奇觀已被她看在了眼中,很明顯他們在十萬火急地努力忘記某事,卻不知究竟份屬何事,竟令七大天魔瞬息慌成那般?
她靈機一動,趁勢向七天魔作一個福,嬌聲道:“陰姝今日幸不辱命,替諸魔君擋下了這名真仙,如今極夜天尊也已作古,陰姝思來想去,覺得自己修為已滿,魔業有成,可否向諸尊毛遂自薦,便由陰姝來替補這名空缺的天魔之位?”
豈料眾天魔一聽,頓時同聲驚呼道:“你說什麼?極夜尊死了?!”
戾龍生的宏聲此時在魔群中突兀揚起,見他不停晃動著腦袋,努力挪動自己已成鹽柱的身軀:“這是怎麼回事?!我怎地突然半絲也動彈不得了?”
隻見獵世殤目沉片刻,突然一掌扣上戾龍生的頭頂,他的整條胳膊瞬間透明,凶猛地從戾龍生頭顱上吸取他體內剩餘的魔髓與法力,戾龍生圓瞪著眼睛,連連發出怒吼慘叫與咒罵,一顆飽滿的魔首迅速乾癟陷作了一尾腐骨,“噗通”掉下地麵,一身鹽柱亦嘩然散去,落地成粒。
見眾天魔個個側目看他,卻無人阻攔,獵世殤笑道:“老戾既已如此,活著也是難受,莫要浪費了他的精髓!再說他那般化鹽模樣,我看著心煩,諸君可願留著,好日日刨根究底?”
見六大天魔紛紛搖頭,獵世殤胸有成竹,轉身對陰姝笑道:“你看,轉眼又多出了一個尊位,機會有得是!可惜你今日攔下的隻是一名金毛小仙,而非諸君想要的神女,魔煉隧道和眾元門也因此被毀。晉升天尊一事,還是留待你將來居功至偉之際,再行商榷吧!”
蕩魔陰姝嬌軀一抖,並未再語,極晝天魔冷冷瞥她一眼,頗為不屑,眾魔紛紛甩袖離開,陰姝獨自跪在天中,豐婀的胸部一起一伏,不死心地追問道:“那諸君究竟打算如何處置此仙?”
“眼珠挖了製燈,脊椎抽了作鈴,掛去集滅宮頂,一如眾仙。”獵世殤的慵懶魔音遠遠傳來。
七天魔撤走後,眾魔物也逐一散去,見天魔們都對羅玄毫無興趣,便更無人搭理地上的這具無名散仙的屍首了。
陰姝起身再看一眼羅玄,見他胸膛上一起一伏,竟自恢複了呼吸,不由心生大奇——她曾親眼見到此人被七大魔尊如火如荼地追出殿外,近身相遇時亦在他記憶中聽到那神女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令她不解的是,此人的記憶中雖一片明亮,內心深處卻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天地哀傷。
“陰娘娘,我等奉命前來收取仙屍。”
陰姝聞聲一驚,卻見自己裙擺下已跪了一排身著桃色裙裳的魔婢,她舌尖突地一僵,支吾道:“哦。。。。這仙尚未斷氣,不如再放兩天。。。。。。”
“不妨事的,斷不斷氣,宮燈與宮鈴都一樣做,殿頂諸生皆是如此,我們殺生殿辦事,陰娘娘儘管放心。”
為首的一名紅裳領宮道,幾名魔婢紛紛越過陰姝,上前提起羅玄的手腳將他懸空拎走。陰姝一路看著,突感腳下一絆,原來自己已不知不覺跟出了好幾步,眼看諸位魔婢已提著羅玄踏上了通往殺生殿內的紅磚宮道,她隻得停了腳步。
眾魔婢在紅裳領宮的指引下將羅玄置去殺生殿罄藝坊中的寬大石桌上,趁左右魔婢離去準備剜目掘骨的器具,紅裳魔婢低頭俯在羅玄的耳畔,連聲輕喊:“小師叔,醒醒,快醒醒呀!我知道你還冇死,可你再不醒就真冇命了!”
隻見羅玄滿是血糊的臉上緩緩睜開了兩彎眼黑,他神情漠然地看著魔婢,腦海中全無映象,卻聽那魔婢驚喜道:“小師叔,我是紅萼啊!你不認得我了?”
羅玄閉去雙目,莆紅萼,他隱約記起曾在人間聽女兒絳雪提到過此人,此女便是當年聶小鳳在人間建立冥嶽時收納的首席大弟子,向來對小鳳忠心耿耿,就連絳雪提起她時也是滿懷欽賞。但他一向隻是聽說,從未見過此人容相,當下才識彆不出。
想不到他竟能在魔疆大界的鼎沸城中見到聶小鳳當年收納的弟子,羅玄心中不由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便連自己的徒兒都收了一大群徒兒,看來他的骨頭確是老得可以去做風鈴了。
“小師叔你聽我說,這是鼎沸城地下宮殿的線路圖,一會兒那些宮婢綁你時,我會弄鬆一具手鐐,你便乘機打傷眾人逃出去!記住,今夜子時,你一定要在地宮內這處標紅的地方等我!你在地下暫避些時候,七日之內,獵世殤他們會合力修複魔煉隧道,那時候你就可以離開魔界了!”
莆紅萼說得火急火燎,羅玄聽得“修複隧道”四字,雙目炫然睜開,沙啞道:“你說什麼,天魔們這麼快便要出界?”
莆紅萼連連點頭:“正是!那獵世殤和另五天魔自從見過了嶽主,如何都要吞食她的神髓不可!剛才六天魔在偏殿中已有眾議,他們決定儘快修複魔煉隧道,趁著嶽主還在人間時便將她抓住啖食!”
羅玄猛地支身欲起,一時卻又觸動了心中的桃花釘,“啊”一聲長嘶又歪倒回石桌上,莆紅萼緊張地扶住他:
“小師叔,你一定要撐住啊!我剛才看到你用元門將嶽主送走,還看到七大天魔圍攻你,你卻冇有死!小師叔一向神奇,如今也隻有你能將嶽主救出天魔之口,你千萬不能放棄!”
殿外傳來有條不紊的腳步聲,殺生殿的魔婢們取滿了器材,一一步入罄藝坊。羅玄接過莆紅萼手中的地圖一把塞入袖中,躺去石桌上一動不動,狀若死屍。
眾魔婢進入坊中時,莆紅萼正在給仙屍補上手腳鐐銬,其他魔婢們紛紛在石桌周圈放下抽骨剜目的器具,莆紅萼銬好羅玄,卻見一名黑衣魔婢緩緩踱入坊庭中央,道:
“先前陰娘娘懷疑此人未死,我來複查看看,莫要橫生什麼枝節。”
此人正是殺生殿的長宮司,莆紅萼束手退去一旁,驚出了一身冷汗。
長宮司繞過長桌,一手一腳地仔細複查羅玄身上的鐐銬,查到右臂時,眉毛一皺,哢一聲鎖緊了精鐵扣眼。
這“哢”的一聲就仿佛把莆紅萼的魂魄也鎖了進去,她忍不住地開始瑟瑟發抖,小師叔逃不掉了!而且此時此地自己難以幫他,他將會被活生生地撻骨剜珠,製成魔宮飾物!
首步敲椎取骨的程序開始了,高大魁野的首席魔獸工大吼一聲,巨斧高高懸起,莆紅萼再不敢看,喉間賁出“哦”地一聲,扭頭就往殿外跑去。
隻聽殿廊內轟隆一聲,魔獸工的巨斧從堂坊中高高飛出,越過莆紅萼頭頂,一斧子砍在她身前尚有十來米遠處的宮壁上,斧口已斷去了大半鋒刃,隻聽堂內傳來魔獸工的高聲驚吼:“這是什麼骨頭?!”
緊接著便是一眾魔婢的尖叫,破梁碎壁之聲不斷傳來,莆紅萼頭也不敢回,一路飛也似地奔出了殺生殿。
從下午到夜間,整個殺生殿都在尋找那具自己會逃跑的仙屍。集滅宮內六大天魔的心思都在那名逃跑的半神女身上,相比之下,一名小仙僥幸逃出罄藝坊這等小事實在未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莆紅萼一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打著燈籠找來了地宮深處的會合點。
高大如迷的鼎沸城地宮,一望無際、萬殿層迴,莆紅萼依稀辨得簷宮深處的西北鬼角處仿佛閃爍著一明一暗的陰火,她躡手躡腳地走去,果見此處偏廊的宮壁上掛著一盞昏暗的鹽燈,小師叔不知從哪兒順來了一隻蒲團,正坐在其上凝神打坐。
這樣的小師叔卻是莆紅萼從未見到過的,她暗暗生奇——
小師叔和她師父的性子其實很像,兩人都是不至事到臨頭,絕不會安靜打坐的人,所以他倆才會如此投緣。而此間此刻的白袍魄軍,儀容神態卻似已在這裡坐上了千百年。這等音容靜象,在她人間十餘載的冥嶽記憶中,委實難得一見。
“你為何會落在魔界中?”未及莆紅萼發問,卻聞蒲團上的師叔率先問來,莆紅萼便放下宮燈,在他身前一米處盤膝而坐,將期間的樁樁件件娓娓道來。
原來自從當年聶小鳳在冥疆上打敗野帝蚩焱,拔出封天劍後,其逆天之舉驚動了不少天地間的邪魔與異靈,他們不斷派來各種鬼魅,潛入冥疆刺探聶小鳳的身世虛實,冥曌神曠異天為了知己知彼,便將當年的冥嶽兩大弟子——莆紅萼和雲夢蓮,分彆遣派去了魔界和妖世中充當內應,以觀察各界在冥疆中的滲透。
三弟子梅絳雪那時陽壽未儘,還冇入冥疆,而四弟子範青兒則因為在人間時便脫離了冥嶽,到了冥疆又忙於談婚論嫁,便被冥曌神免於招提授命。
“小師叔,您這幾日便在這裡待著,可惜我不能常來給您送食送水,你今日逃走一事已引起全宮戒備,可能過幾日獵世殤他們便會引起重視了,我不敢輕舉妄動,等隧道修好的時候,我會用法力將你混入魔物中。。。。”莆紅萼說著,低頭遞上備好的水糧包裹,卻久未見師叔來接。
“彆擔心,我有千載仙修,永不進食亦無大礙,至於離界之事,我能進來便能出去,你今後不要再來,小心暴露。”
莆紅萼聽得他這一番耳提麵命,當下卻咬起了嘴唇,小聲道:“。。。。師叔,您現在這麼有本事,求你帶上我一起走吧!我實在不想在魔界繼續待下去了!”
羅玄見她因長年緊張而顯得習慣性麵無表情的臉龐,點了點頭。
這幾日來,因為聶小鳳不在身邊,宙劫的氣脈又已消散的緣故,羅玄體內的乾坤鋼氣漸漸開始自我修複,桃花釘鑽心之勢也漸得了控製,待他再以心法靜療幾日,屆時多帶一人穿過魔煉隧道,問題自是不大。
見他交待完後立刻又繼續凝息打坐,仿佛自己從來就冇出現過,莆紅萼剛要站起的身形停住了,她靜靜端詳他半晌,輕聲道:
“小師叔,謝謝你一直守護著師父,在人間的時候我從冇機會告訴你們,其實你們倆在紅萼眼中就是一對天人,是最最般配的!當年,我師父受了師祖羅玄很多的苦,她不敢愛,不敢信任,隻有你能讓她開心,她隻要見到你就會變得很有希望。”
見羅玄雙目深闔,麵無表情,莆紅萼兀自歎息一聲:“如果你當年不走的話,你和師父。。。早就在一起了。”
莆紅萼說完,起身離去,待她腳步完全消失,羅玄坐在一地的明暗光影中,緩緩睜開眼睛。
同樣的話,莆紅萼並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在他還與女兒絳雪在人間懸壺濟世、雲遊四海時,也曾聽絳雪在自己麵前提起過,他還記得女兒那時的哀軟低聲:“若非當年為了救我,他倆根本就不會分開。。。。。。”
羅玄眉鋒蹙起,鼻息中卷入一口長氣,閉目繼續心修。
“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從不回來找我?”那日,聶小鳳在蘭魁殿中伏在他肩頭肆意飲泣的溫度還儲存在心間,寂寞時,便會翻出來暖一暖。
“小鳳,我在這裡,師父一直在這裡,從冇離開過。”
羅玄眉目低垂,口中一徑喃喃自語。幽森無底的暗夜地宮內,圓錚煞亮的桃花釘又在他肺腑間隱隱翹起了鋒頭,羅玄單手猛一撐地,從蒲團上跌入滿殿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