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間再會
二輿繼續駛入高空上一片四麵環抱的懸浮山巒之中,隻見二輿在此左右分開,兵取兩頭,沿著兩側山壁各自行去。
羅玄撂開輿簾,那部寬大高輿始終一馬當先在前。眼前的懸浮山巒於他頗覺熟悉,突感肩頭一暖,卻是聶小鳳也湊過來觀看路景。二人心中一時皆已認出,這便是他們在哀牢山上從聶小鳳的墳塚中進入冥疆時所落經的那片懸浮陰山。
隻見陰山上空的天頂中緩緩張開一道巨大的裂口,載著冥疆護法和嶽林衛的車輿從中一躍而出,羅玄他們的車輿尾隨其後,迎接他們的卻是懸浮在高空中的一壘壘小小的石堆,這些石堆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片陰山的上空。
車輿徑直駛近其中的一座窄小的懸浮石堆,石堆上也打開了一條裂縫,卻僅夠一人鑽過。
“下車。”軒轅求敗吩咐二人,三人遂棄輿步行,一一從那座懸浮石堆的裂口中鑽入,內中一團漆黑,羅玄緊緊牽著聶小鳳的手,生怕她撞頭,卻聞她在身後咯咯笑道:“放心啦,這是我的門戶。”
眼前一亮,三人鑽出,眼前正是哀牢山的惘生峰,羅玄回頭一看,他們鑽出的懸浮石堆也不是彆的,正是聶小鳳座落於哀牢山上的墳塚,還是自己當年親手修葺的,這才明白她所言“她的門戶”是何所指。
三人並立山頭上,放眼望去,隻見遍山上下,一片火海,高遠的天空上堆積著大片大片血樣殷紅的厚重雲層,群山間不時傳來妖獸鬼畜的狩獵嘶吼聲。
羅玄和軒轅求敗連忙各自施展遙觀,定睛看去,隻見群山遍野間到處橫臥著人類百姓的殘臂斷肢,屍首骨骸。山野間妖鴉盤旋,狗精當道,時不時啃噬著百姓們被妖魔拋下的屍體。
怪不得從投陽洞中送來的投生百姓到了人間,須臾便會重返冥疆,羅玄想起諸碧在不歸海岸上對自己所言,因為冥疆轉生冊被丟失的關係,如今的人間已成萬裡妖域,血濺紅塵,竟是半分不假。
正在此時,三人腳下的山頭顫動起來,大開一條裂縫,載著冥疆護法和嶽林衛的高大輸令輿從中一躍而出,越過三人,瞬間衝進了哀牢山的天空。
“師父,他們這車輿要不要藏。。。。。。”聶小鳳話音剛落,隻見從高天上的血色雲海中突然伸出一黑、一紅兩隻巨爪,它們左右一拍,“嗙”地一聲便將大輿拍成了肉泥!
輿中的眾仙紛紛叫嚷著掉入空中,那雙黑紅巨爪樂嗬嗬地左一個,右一個將冥仙和嶽林衛一一捕去,逮入血色雲層,隻聞眾冥仙們在雲層中放聲慘叫,其後便是咀嚼骨骼,愉快吞咽的“咯吱”、“咯吱”聲。
三人目瞪口呆,羅玄疾忙雙臂一開,將兩人按倒在地,三仙匍匐一排,掩在山頭的人深灌木叢中看著妖異的天空。
“師父,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聶小鳳焦急道。
軒轅求敗皺眉看看天上,雲層中正傳來尜尜尜尜的陰沉魔笑,他從袖擺中掏出兩枚玉露瓶,分彆交給聶小鳳和羅玄,低聲道:
“這回我明白十位閻君都遭遇了什麼,此處是冥疆大界的官道出口,天魔便在此布下了天羅地網,守株待兔,怨不得以往派出人界的眾冥仙都無人生還!好在曌君早有準備,賜下了這些青枝露。”
聶小鳳接過青枝露搖了搖,不解其用,軒轅求敗道:“曌君在我等臨行前曾吩咐於我,當下人間已被各族天魔、妖異所盤踞,任何仙靈之身在此都極易被察覺,故而我們需先取回各自的肉身,以人類的形態來執行此任,但是放心,我們各自的仙真修為還在!小鳳,你速速將這瓶青枝露灑在自己肉身之上,便能即刻附體還形,重獲人身。”
他將另一瓶青枝露一把杵給羅玄,怒道:“幸得我懇請曌君多賜了一瓶青枝露,本是為防不時之需,不想卻給你這黃毛小兒沾了便宜,拿去!你的肉身現在何處?”
羅玄一愣,道:“。。。。。。離此不遠。”他卻如何能說自己的肉身此刻正和聶小鳳一起,躺在她的棺塚中?
“師父,不如我們先各自分頭重塑肉身,再選個地方人間彙合,可好?”聶小鳳拿著青枝露獻策道。
軒轅求敗點點頭:“嗯,為師的肉身還在竇藍山巔,離此地頗有一番跋涉,這樣,你二人先行塑體還生,我們便選在哀牢山與竇藍山兩地之間的商丘鎮上碰麵,三日之後,人間再會,如何?”
聶小鳳與羅玄雙雙點頭,軒轅求敗道:“為師去也!”轉眼魂身化作一陣長風,避過天路,沿著層層疊疊的哀牢山脈飛遠了。
聶小鳳見他已走遠,這才拉住羅玄的袖擺道:“軍,當年逼婚之事,你可莫再生我師父的氣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是這個世上頂一頂二的好人,以後得空,我再與你解釋。”
羅玄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聶小鳳便拽著他一路向前行去,還冇走出兩步,她突然想起什麼停下了,見她轉身麵帶赧然道:“我。。。。我去恢複我的肉身,挺遠的,你在此等我一陣,好不好?”
羅玄頓時明白她是不願讓魄軍看見羅玄與她同在塚中,人骨糾纏的那番模樣,隻得點頭先應了,卻是趁她放心走開時暗自尾隨其後。
隻見她熟門熟路地找回他倆在惘生峰上的棺塚處,羅玄便躲在一旁的山石後看她。
聶小鳳立在巨大的地裂前,裂縫中正是自己的紅彤棺塚,隻見棺蓋大開,羅玄仍然躺在其中,雙臂間還緊緊擁著自己的骨骸。
聶小鳳突然仰天一歎。她將瓶中青枝露灑下自己的屍骨,眼見累累白骨上迅速泛起紅白二色,血肉、經脈、膚紋、四肢紛紛如雨後春筍般重塑重生,隻一盞茶的功夫,眼前的斑斑骨骸就恢複成了她雙十年華、青春妙曼的少女之軀。便連她當年臨終時身著的那件破爛紫紗裙,眼下也恢複如初,宛若新裳。
這是聶小鳳入得冥疆以來見過的最神奇的法力,她呆呆地看著自己已於棺塚內重生的血肉之軀,激動得半響說不出話來,羅玄見她嘴唇顫抖,知她重塑已成,隻見聶小鳳歡呼一聲,向地裂中一躍而下。
聶小鳳再睜眼時,迎麵便是羅玄青灰的嘴唇,她吃得一嚇,再一探他鼻息,早已命征全無。她這才鬆下口氣,用力掰開他環抱自己的僵硬雙臂,扯掉滿身青藤,搖搖晃晃地從棺塚中站了起來。
羅玄藏身山岩後,隻見垂入地裂邊緣的千藤蔓正在不停地抖動,不多時,豆蔻年華的少女聶小鳳便拽著藤蔓,一胳膊一腿地自己從地裂中爬上了平地。
羅玄盯著她重返青春的身體和臉上遮不住的笑容,一時間癡了。
聶小鳳站起身撣撣裙上的灰塵,回頭看去棺塚中一眼,她目沉片刻,再低頭看看自己全新的身體,頓時小腦袋一甩,滿頭烏發迎風飄散開來,興高采烈地走了。
羅玄待她走遠,才落到地裂中,如法炮製,將青枝露灑在自己尚未腐爛、卻已僵硬的肉身上。
隻見青枝露撒過後,肉體、膚血上的僵硬蒼白之色立刻化開,他原本因長期脫水而凹陷的顴骨與四肢,此刻紛紛豐實、飽漲開去,更神奇的是,七十載的蒼老之相仿佛在與時間競跑,悉數倒回,棺塚中的垂垂老邁之軀,不消三刻便成了他在哀牢山上稱門立戶,獨甲一方時的壯年模樣。
他一時也感受到了聶小鳳剛才感到的那股興奮與豪情,魂魄剛要遁入自己的軀體,突然想起魄體中的繪蒼訣,也不知它可否作用於一具實實在在的肉身?
重塑人身後的他,還能再變回魄軍的模樣,去與聶小鳳回合麼?
他如此想著,不由擔慮起來,卻聞遠處的山頭隱約傳來了聶小鳳的呼喊:“軍,我塑好肉身了!你在哪兒?快出來看看我!”
顧不得,隻有賭上一把了,羅玄咬咬牙,閉目運起繪蒼訣,一頭栽進棺塚裡。
聶小鳳站在山頭上東張西望,隻見魄軍從山腰後麵遠遠繞來,她一看到他鮮活的人類軀體,頓時高興道:“怎麼,你也恢複了?怎會這麼快?莫非你的肉身也在此處?”
羅玄忙搬出一路上想好的說辭;“我在塞外給人治病時染了必殺寒,想著時日無多,就趕回哀牢山來看你,後來那些村民將我的病體埋在了山腳處,想不到卻是方便了今日行事。”
聶小鳳定定看他一眼,目中柔波蕩漾,似有嗔怪,終究未曾再發一言。
羅玄便學去人世間那些青壯兒郎的模樣,衝她賴賴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