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野神蚩焱(9)假戲真做
【無極圖瞾】:
冥瞾帝都,往生殿,瞻天台。
披天的大雪絮絮簌簌,裹夾著銅錢大小的冰雹密密麻麻地砸去地麵。這場前所未有的雪暴從昨日夜間戌時起便未曾停息,將整個冥疆上原卷入漫天雪塵中。
曠異天麵向長天,迎風直立,錦色雲袍翻飛如奔騰海潮。一眾宮婢仙宦們垂首侍立於寶殿之下,滿堂鴉雀無聲。
殿外,雪白的通關禦道上遠遠飛來一人,他行止匆匆,原已麵色不善,埔入大殿,一見殿中氛圍,神色更慌,朝向曠異天的背影撲通一聲跪倒,音色卻因高度緊張而愈顯洪亮:
“叩見瞾君!神農已闖入冥疆,並替其子蚩焱恢複了神軀,眼下蚩焱正在三原招募兵馬。”
“實況如何?”曠異天打斷殿下的新月閻仙,並未轉身。
新月閻羅的喉結處頓了一頓,咽道:“留在冥疆的蚩焱舊部多為當年首陽山一戰中的驍勇之軍,才會頑抗至死。如今大部分兵甲雖然已在冥疆領受招安,卻因蚩焱此番現身而重新集結起來,加之神農親臨冥界,給蚩焱帶來了神器封天劍,一時焱部軍心大振,及至今晨子時,焱神的舊部七軍已成,蚩焱且向帝都傳話,要陛下明日午時前歸還素成珂母子,否則。。。。”
曠異天身形偏了一偏:“否則?”
新月閻羅低頭:“臣不敢說。”
曠異天饒有趣味:“無妨。”
“那孽神道。。。若瞾君不按時交出他妻兒,待他攻陷帝都後,當屠疆百年,還要。。。還要剝下瞾君的皮。”
話音一出,滿殿驚呼抽氣之聲此起彼伏,仙侍神官們紛紛向瞻天台上齊刷刷跪倒一片。
“好大的口氣。”曠異天笑道,轉過身來:“軒轅處可有回音?”
殿下半響無話,不提也罷,一提軒轅劍,新月閻仙的身形弓得愈加厲害,“何事?”曠異天微微蹙眉。
“稟報瞾君。。。。。。軒轅求敗並不在南海大惜地!”
曠異天麵上一鏘:“他去了何處?”
“無人知曉!”
曠異天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神農一入冥疆便以元曌神法封鎖了整片疆域,任何試圖向外界求援的信息都無法傳達出去。如今冥疆被困,廣擎天隻怕是一無所知,眼下就連他冥曌神之上古神器——軒轅劍的劍靈求敗也不知了去向,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一戰,冥疆孤立無援,釜底抽薪,數以億萬的生冥百姓,隻怕是危在旦夕。
--------------------------------------------------------------------------------------------
素成珂抱著熟睡的席安,已在殿外的理儀廊中等候了兩個多時辰。長廊外漫天紛飛的雪塵,使素成珂的目光逐漸迷離,神思不由回到和莫言在下原褫魄山中落難的那晚。
那時,他在千丈深潭中緊緊抱著她,一口一口地朝她肺中度氣,她還記得他唇上的溫度,溫暖,仔細,小心翼翼。
鐺鐺鐺鐺,連串洪鐘聲將素成珂從回憶裡驚醒,是宮中值令官敲響了申時的鐘鼎。初到帝都時,孩兒席安的情緒非常不好,日夜哭鬨,力氣大得更讓一眾仙宦們個個近不得身,近日來卻總是嗜睡不止,醒來時也隻會嚷嚷著要吃禦膳房專供的各色食膳,吃飽了又昏昏睡去,一天到頭竟難得有個清醒的時刻。宮婢們都對她說此乃正常現象,全因小神子吃回了神瞾的專供食材,而席安又為半神半人,這番貪吃嗜睡乃他雙重體魄對純粹的神祗飲食的正常調適,很快便會適應。
話雖如此,素成珂卻是難以忽略心內的陣陣不安之感。自從被莫言接回上原帝都,安置在綏芳殿中,一切看似華貴祥和,雍容錦簇,他卻未曾來看過她們母子一眼。
宮婢們都說冥瞾帝都與惡神蚩焱的征戰僅在咫尺,那惡神因不滿冥神曠異天娶她為妻,誓要鏟平幽冥帝都。素成珂心知一切因她而起,值此兵臨城下之際,她的夫婿莫言還有更重要的事做,自己不宜前去乾擾,但孩兒席安一反常態,整日昏睡,卻從無人問津,這令素成珂寢食難安,何況如今人人都知道,席安乃是凶神蚩焱的兒子。
戰事變遷,最為凶險。恢複記憶後的曠異天,也遠遠不似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莫言。莫言整日裡見她便笑,對她言聽計從,而那帝鑾殿上的冥瞾神,卻是高山仰止,冷峻疏離得仿佛從未認識過她。素成珂不由擔心席安早晚會成為幽冥與焱軍對峙的籌碼。生平首次,她對那高高在上的“莫言”產生了一種難以壓抑的陌生與畏懼。
六道招回金牌弊履般被撂在大惜地外,軒轅求敗早已不知去向,連譚曉生也一籌莫展。新月閻羅走後,曠異天在往生殿中來回踱步。
相傳上古大瞾神農,雙寶在握,一曰神器鈡萃鼎,可收天地,吞九州;一曰神兵封天劍,可破神界,斬八天。封天劍乃是五百名坦丁神工采用天外奇物——乾坤鋼所鍛造,唯一能與之匹敵的神兵,便是同根相生的軒轅劍。軒轅劍雖是曠異天的法寶,可如今劍魄求敗下落不明,徒留了形同虛設的劍身,格局大減,絕難與靈境合一的封天劍一較高下,何況蚩焱已恢複了神軀,封天劍的發威將難以估量。
曠異天正思忖對策,神識四顧間,看到了殿外侍立良久的素成珂。
素成珂抱著席安,由仙婢引入殿中,她步步小心,不敢東張西望,殿宇上的曠異天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陌生得隻剩下皮相。
曠異天探出寬大雲袖的修長手指擺了擺,宮中所有宦婢應聲退出,大殿頓時空闊無邊,靜得連孩兒席安熟睡中的呼吸都如同風琴獨鳴。素成珂瑟瑟地看著不遠處的男子,唇形張了張,卻如何也喊不出那一聲。
“阿珂,何事?”曠異天支著胳膊端詳著這名生育了蚩焱骨肉的人間凡女,她於人間的一世遭遇從他眼前如浮光掠儘。他歎了口氣,從高處鑾座上向她走來。
“言哥,席安一直昏迷不醒,是不是。。。你命人做了手腳?”素成珂猶豫再三,話一出口,自己先抖了一抖。
見曠異天一言不發,素成珂按捺不住,腿腳已哆嗦起來:“瞾君,小女子無知,不敢高攀瞾君身側,隻是我的孩子實在無辜,還求瞾君念在往日恩情,放我兒一條生路。。。。。。”言及至此,她強忍眼淚,抱著孩兒便要下跪,被曠異天雙手攔住。
肌膚相觸間,卻覺掌中的素成珂正周身顫抖,曠異天一愣,收回手去,輕道:“放心,席安無大礙,我絕不會傷害你們母子。至於那惡神予你的摧折,我也定會替你討回。”
他言語間探進素成珂的記憶,卻見得一片紅燭和暖,被衾春深,自己正將她攬進懷中,柔聲哄道:“這說明你命中劫數已過,蚩焱已死,從今往後有我保護你和席安,你什麼都不用顧忌。”當下又是一愣,接連退開兩步,背轉身去,心中頓時明白了大概。
素成珂卻彷如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連忙追問道:“真的麼?言哥,你還記得在下原時對我們說過的話?”
曠異天轉身看她,突然計上心頭,悅色道:“當然,”他麵向殿外,高聲道:“傳!史記官蕭宸速來覲見,本瞾今日便要納妃冊立。”
神旨過處,往生殿外頓時風聲大作,侍婢官宦們奔走相告,亂作一團。不消三刻,捧著神瞾禦硯的史記官蕭宸便匆匆趕來,跪在殿前,身後的三千禦階上早已跪滿了黑壓壓的人頭,齊齊守候神諭。
曠異天一手攙過正自發呆的素成珂,大步走出殿堂,他將素成珂之手高高執起,朝眾人朗聲宣道:“素女成珂,柔外惠中,秀裴天德,誠心照古,靜誌無私,今日寡神宣,納之為神瞾天妃,保其原名,賜號珂尊,從此壽齊日月,伴吾歲同。”
素成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看向曠異天,卻見身邊人也正笑睇自己:“阿珂,朕這就兌現予你的誓言,今日便授你妃位,以證成心,並會將你家父也一同接來帝都,為你慶封。如此你可安心了麼?”言罷,朝下方點一點頭,新月閻仙起身領命去了。
煙花連天而起,在場仙家、冥生、宮婢、宦仕紛紛伏地,向往生殿上高高拜去,齊聲頌道:“恭賀瞾君、瞾妃,瞾君萬歲、萬歲、萬萬歲,神瞾妃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城之內頓時響起一連十響的禮炮轟隆,一時間聲浪逐天,震聾發揮,帝都上下歡聲雷動。素成珂自有生以來未曾經曆過如此盛大場麵,不知身在何世。
“傳本瞾旨意,此次封妃務必千軍同慶,萬民共賀,將冥瞾妃的玉像散發出去,家家戶戶都須張掛尊奉。”曠異天繼續吩咐。如此響動中,懷裡的席安依舊沉睡不醒,素成珂低下頭去,無聲地抱緊了他。
宣旨完畢,二人步回殿中,席安總算醒轉過來,卻同前幾次一般,睜眼便嚷著要吃禦膳,素成珂憂心忡忡地看向曠異天,曠異天上前拍了拍孩兒,席安眸中猛地一亮,須臾又暗淡下去,反倒叫食叫得更大聲了,曠異天索性接過他,交給宮婢帶下去,素成珂急得要跟去,被曠異天止住。
“言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不想利用席安,為何要讓他一直昏迷不醒?”素成珂惶惶問起。
曠異天平靜道:“蚩焱如今已恢複神軀,能力大過從前,席安是他的兒子,他極有可能利用神祗血緣讓席安做出不利於你之事。膳食中的聽話咒對席安有百益而無一害,你不用擔心,一旦蚩焱伏法,我便會解了席安身上的符咒。”
見素成珂一臉苦色,曠異天想了一想,便依著莫言的模樣,上前握住她雙肩正色道:“我答應過你,會永遠保護你和席安,今日將你封妃,也是為防止今後蚩焱再欺你無主。無論蚩焱曾經如何對你,你我既已成親,我曠異天和整個冥疆,便是你母子的靠山。”
素成珂的眼眶一下便紅了,原本七懸八翹的心也逐漸安定下來。他是莫言,儘管他恢複了神祗的本尊記憶,儘管他的肩頭突然多出了冥生天下,諸神爭戰,儘管他現在看上去望塵莫及,但在他的記憶深處,仍然藏著她那溫厚敦義、深思熟慮的莫言哥。
她揩去淚水,抬頭看他道:“方才殿外我聽得宮仙姐姐們說,言哥的一名大將恐不及趕回來助戰,是真的麼?”
見曠異天眉峰微動,似有隱憂,素成珂愈發急了:“言哥,你傷勢剛好,千萬不能為了我同那惡神硬拚!不然,不然你就將我們母子交出去罷!虎毒不食子,想他不會拿席安怎樣,我。。。就當我從未遇上過你。。。。。。”
曠異天當即厲聲打斷:“胡說!你是我妻子,是本神欽定的皇瞾妃,他蚩焱何德何能,竟敢一再將你逼入絕境?把你交出去,你將我冥瞾神看成什麼人了?!”言罷,曠異天憤然甩手欲走,背上卻突然一熱、一軟,卻是素成珂從身後撲來,一把抱住了他。
“言哥,”但聞她伏在耳邊輕聲道:“你是我今生最大的神跡,一朝遇見,從此無憾。”
曠異天感到腰間被她小手環繞的溫暖,突然想伸手撫上去,袖中動了又動,終於未曾抬起。
----------------------------------------------------------------------------------------------------------------------------------
返回綏芳殿的途中已是初更時分,隨路沿掛的宮燈們都燃去了一半,夜風一吹,隱隱綽綽,明亮較之先前遜色不少。素成珂坐在八人鸞輿中,隔著搖曳珠簾,遠遠望見兩列仙宦打著明亮的鹽燈匆匆走來,夜幕中且伴著馬蹄踢踢踏踏的聲響,回蕩在闔宮中格外刺耳,卻無一人上前攔阻。
闔宮中嚴禁生人走動,尤其還這般乘座配騎,我行我素。素成珂心中好奇,忍不住掀起輿簾一角偷偷張望。
但見來人眉峰入鬢,器宇軒天,正乘坐高頭駿馬,單駕直行,見他左右開道,卻是仔細地為後方挪出空餘,素成珂這才發現駿馬之後還跟隨著一部珍瓏軟轎,轎輿四麵的綢緞低垂及地,質地嚴實,顯是乘坐之人不欲泄光分毫。
雙輿交錯之際,來人翻身下馬,正對素成珂的坐鑾抱了個長揖,朗聲恭敬道:“末將夜入宮闈,衝撞玉駕,還望瞾妃娘娘恕罪。預賀瞾妃明日授封,沐澤三原。”
素成珂“哦”了一聲,這才從來人口中得知受封大典就定在明日,心道這位將軍埔入皇宮便知道那麼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當真是八麵靈通,於是細聲道:“多謝將軍。”
見他深夜還趕去往生殿方向,而她臨行時曠異天也未有回寢宮之意,素成珂猜他君臣二人必有深夜詳談,當下不欲多擾,剛要使眾人起轎離去,鑾駕旁的仙宦長卻將手中宮拂一揚,瞬時平地光華起,一道高大氣牆攔住了來人和身後的珍瓏小轎之間。
“嶽將軍深夜入宮,必為要事,臣奴不敢耽擱,隻是這軟轎中人忒不知禮儀,見了瞾妃鑾駕,竟不下轎參拜,卻是合理?”宦長高聲道。
但見那將軍麵色一沉:“竇宮長言重了,既知我等授命前來,必為軍機要事,不若速速撤去法障,難道要讓瞾君久候我等不成?”
“一法歸一法,雖說瞾妃娘娘的冊封大典定在明日午時,但瞾君今日宣了她是瞾妃,她便是瞾妃。帝都禮儀不可缺,這軟轎中可是坐了甚麼天神貴胄,五帝臨門,在冥瞾帝都之內橫衝直闖不算,衝了主鑾,還不下轎謝罪?本尊倒要看看,這座駕裡藏的到底是何方神聖?”言罷,竇宮長一手便要去掀轎簾。
“大膽!”卻聞嶽將一聲怒喝,轟一聲反掌真氣賁出,將竇宮長直直掀入半丈開外的玉帶河中,遮蔽於軟轎之前的法障也應聲而褪。
“公公,不妨事的,算了!”素成珂見雙方衝突起來,趕緊起身下轎,兩旁侍婢慌忙上前攙扶,“娘娘!”竇宮長氣急敗壞地爬上岸橋,一見她來,濕噠噠地一路躬身小跑,近前低聲道:“娘娘是金枝玉葉,雖說初來乍到,卻也不能遭人失了體麵!臣奴一心為娘娘著想,今日這個下馬威,卻是娘娘座前必不可少之儀,日後臣奴跟隨伺候娘娘。。。。。。”
隻聽"噗,噗"兩聲,軟轎前簾中丟出兩隻白鍛小鞋。
小鞋做工細膩,針腳精致,素成珂一看便大約知曉了轎中女子的尺寸,定是一名難得的佳人身姿。心中不由起疑,這夜半三更,何來一名女子要隨這大將軍同入往生殿,與曠異天商榷軍機?
一念至此,素成珂心裡便像塞進了隻蜜蜂,嗡嗡嗡地聒噪起來。
兩旁侍婢、仙宦因這場麵越聚越多,一半靜觀其變,一半等看笑話。想到自己畢竟是新冊神妃,素成珂一時也堵上了氣來,當下朝珍瓏轎輿高聲喊道:“內中何人?出來!”
軟轎的綢簾一動不動,“聽見冇有?娘娘命你出來!”竇宮長一見素成珂也頂上了真,頓時大膽發威,一宮拂重重抽上軟轎門簾,卻見一旁的嶽將怒目圓睜,狠狠瞪著自己,頓時攝於方才的落水之恨,不敢再近。
珍瓏軟轎依舊巋然不動,“你。。。。”素成珂不由心火上竄,這轎中女子膽敢如此對待自己,莫不是有恃無恐?莫非她同莫言之間。。。。。。
她剛要近前,地麵上的兩隻白鍛小鞋卻突然向前跳了一跳,素成珂一嚇,往後退一步,兩隻鞋又朝她跳了一跳,素成珂再退一步,卻見那雙小鞋憑地突突突地朝她猛衝過來,素成珂驚呼一聲,跳起來正好落在兩隻小鞋之上,隻聽噗嗤兩聲同響,兩隻鞋邊紛紛滑絲裂開,雪白的鍛麵且印上了兩簇素成珂的宮鞋腳印。
但聞軟轎中飄來柔和的女子聲線:“娘娘,你把我的鞋踩壞了,非禮勿視,恕我不能起身見駕。”
那音色極冷,極慵懶,極聊賴也極溫存,如天邊瑤響,撩撥了在場每個人的靈弦,如地獄玄音,引渡眾生之魂。素成珂一生之中,未曾聽過這般沉浮落儘、幻海雲天的聲音。
素成珂應聲低頭看去腳下,半晌說不出話來,轎中女子盈盈又道:“將軍,我們走。”
嶽將長袖一擺,前後人等立刻上前抬起珍瓏軟轎,未及眾人反應,便匆匆融入迂回曲長、宮燈垂照的帝都禦道中。
素成珂一路目送遠去的小轎,“娘娘,回宮吧,瞾君命人給娘娘送來了鎮宮寶器。”一名仙婢近前,伏在素成珂耳畔輕聲道,素成珂“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般。
眾人撤開,讓出禦道,素成珂剛欲登鑾,轉身卻看見那雙被自己踩壞的白鍛小鞋,她想了想,俯身收起,帶入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