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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野神蚩焱(2)凶山厲劫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無極圖曌】:

時下正值臘月隆冬,平日裡褫魄大山上已是風雪不斷,加之這晚,巨大雪暴須臾將至,整片凶山野林此刻更是雪橫霜縱,白皚一片。素成珂手中火炬早被山風吹熄,隻得就著滿地反射的雪光仔細辨認那兩排甚是特殊的腳印——兩列腳印旁還各留有一條長長的拐洞痕跡,隻是深淺不一,可見去者行得甚是匆忙。

素成珂想不通他怎會在此雪暴封山的節骨眼上突然要走,轉念又想他方才有意潑濕自己,竟是為了支開她尋機離去,此舉定是不欲再拖累她母子二人,當下心中更急,篤念要將他救回村中。

蚩焱本不認路,在認出素成珂,得知她已誕下自己對她一朝逞欲的子嗣後,想到自己數月來連累無度的竟然就是當年遭自己所害的羸弱苦主,心中更加惶恐愧疚,隻欲遠遠離去,再不擾她母子二人生活。誰想一通急走亂隳,腳下一滑,竟連人帶拐掉進了山巒中的深凹冰縫,每一座上古囤積的雪山上都存有冰縫這等陷阱,它們終日被白雪覆蓋,看去與尋常地麵無異,實則絲毫不能承重,人一旦踏上,隨即下陷,其深可達數十裡。

落入此等冰縫者,若是神仙也罷,可若尋常百姓,便是不消三刻便會被凍成冰棍,絕無逃出生天的可能。而冰縫之口又很快會被山中風雪掩蓋,一切便如從未發生一般,故而當蚩焱墮入冰縫之底,看見身旁高高堆積的林中野魅與山民屍體時,頓時明白此處便是自己一生大限,當下不再掙紮,隻將身靠在冰岩上,任憑酷寒侵身,一心等死。

山中雪暴漸起,風聲接連卷過頭頂冰隙,一陣陣惡勝鬼哭狼嚎,他突然聽見風雪呼嘯中刺入一抹聲音,那女音呼喚著他初來村莊時隨口為自己捏造的名字——莫言。

人如其名,自從在褫魄山腳的野村中僥幸撿得生機以來,他便對誰都不願多話,故乾脆自稱莫言。此時此刻聽見素成珂的聲音,他更不欲發出一音,便兀自靠在冰凍的崖底沉默如石,隻待她自行走過,卻不料她的呼喚聲竟在冰縫旁停下了,便是發現了他跌落時斷在縫邊的一枚嵩木拐杖。

他聽見她趴在縫沿,向內中連連喊叫:“下麵有人麼?應我一聲!”

他一動不動,心裡隻求她豁然想通,放棄離開,她卻一如既往,不離不棄,一聲聲地喚他的假名,隻不離去。

風越刮越高,落下的雪片越來越大,蚩焱唯恐再僵持下去,二人都會死在山中,隻得挪動肩膀,抬頭看她,這一看不好,卻見她正將大半個身子探下冰洞,搖搖欲墜地掛在冰隙邊緣,他倒抽口氣,立刻前所未有地緊張立起,竟不覺自己雙臂已向上張開。

素成珂一看他動了身子,驚喜道:“你果然在這!彆怕,我去找藤繩,馬上拉你上來!”

蚩焱待她瘦弱身影消失在頭頂,嘴角扯出苦笑。不多時她果然匆匆趕來,噗哧一聲跪在冰縫邊緣,一陣忙動,雪花絮絮嗦嗦從上空震落,覆去蚩焱頭頂,他卻不再覺這雪片寒冷。

一條蔓長粗藤重重垂落至腳跟,他拾起一看,這一頭藤蔓上凸凹曽差,分明是遭牙齒用力咬斷,想到她猝然闖入深山,身無所持,為了救他而不得不連牙口都用上,當下慚愧之心更甚,便囑咐她將蔓藤另一頭栓去一旁山岩或樹木,她依言照做,他便順著陡峭冰壁,拽著蔓藤一步步爬將上來。

蚩焱身為神子,自幼養尊處優,所食俱為鳳膽龍髓、珍天佳肴,體質自是不輸,此刻有了攀依之物,一炷香內便爬出了冰縫。

他直起身時,還未及揩一把臉上的冰珠,迎頭便遭她一巴掌煽在臉上,他一愣,這才想起她發怒起來是會打人的,隻聞那廂素成珂已連珠般斥罵道:“方才叫你那麼多聲,為何不應?年紀輕輕就想一死了之,你叫你爹娘怎辦?你可知這世上有多少人欲生而不得,你活得好好的,卻要自己尋死?!”

蚩焱知她句句心有感觸,無心辯說,二人便如此相互依持著,跌跌撞撞朝山下走去。

雪暴已濃,轉眼間各處山路已迷不可辨。蚩焱腿腳始終不便,不得不倚重於素成珂身上,見她嬌小身軀支撐在自己腋下,於暴雪中一步步艱難跋涉,蚩焱愧不能當,隻得以臂力緊緊環住她身體,不令她在雪地中滑倒。

如此一搖三晃,摸摸索索著,兩人便真的走出了山麓。素成珂望見村中人家的橘色燈光,不甚欣喜,蚩焱卻停了腳步。

原來居高望遠之下,他已發現深山驛道上出現一路明火執槍的人馬,正冒著風雪向野村之地步進。大雪封天之際,那隊兵馬卻步履齊整、進速不減,蚩焱明白此乃冥曌禦林軍衛,經過層層封鎖查禁,終於搜到此處下原野村了。

他鬆開素成珂,叫她自己回去,扭頭又入深山,素成珂連忙止住他,他見她執拗,隻得扮凶唬她道:“我是冥曌君正在緝拿的重犯,是大惡人!你不怕我麼?”

素成珂卻透過麵紗,緊緊盯他俊朗容顏,一字一頓應道:“再大的惡人我都遇上過,你算什麼?”

蚩焱一時啞口無言,卻聞她道:“官兵們既是來尋你的,我已私藏你這多時日,早就難辭其咎了,現在回去村中,反是自投羅網,我們先避一避吧。”

說罷便被她主動拉了向深山中再度折去,蚩焱從未料到她一介凡女生魄,當機立斷起來竟比他這神曌中人更不容辯駁。二人逃至後山途中,蚩焱腿腳遭雪暴冰凍,愈來愈不便成行,雙拐又早在他跌落冰縫時便已折斷,素成珂心知當務之急是趕緊尋遍乾燥之地讓他蔽身修養,正想著,突見山腰巨岩陣壁中現出一塊凹陷石洞,驚喜過往,這便架著蚩焱,雙雙躲了進去。

一入洞中,方知大事不妙!卻原來內中卻是盤踞在此處躲避雪暴的山魈野魅,一見兩名生魄前來,饑腸轆轆的眾魈怪們立刻團團圍上,封住洞口,要生噬二人血肉。

也不知怎的,蚩焱見到素成珂被困虎口,數月來修養攢集的些微神力竟一觸即發,將數名山魈異怪殺得屁滾尿流,紛紛逃出洞去。蚩焱多年領兵帶戰,深知它們很快便會帶領更多山中惡物卷土重來,便撐著將斷的身骨,拚儘最後一口神力將一塊巨岩推去洞口,把山洞牢牢封上。

素成珂冇想到長著曠異天那樣一幅書生臉的蚩焱體內竟藏有這般巨大的力量,見他封好山洞後便倒地不起,心中已生無比憐惜,當下將他半身抱在懷中,以己體溫替他驅寒,蚩焱神智昏遁中受她溫暖包圍,口中一徑喃喃道:“彆對我好,我不值得你如此,我是大惡人。。。”

素成珂緊緊抱著,滾燙淚水滴滴落去他臉頰:“你才不是,你不忍拖累我母子在先,又拚死相護在後,你或是冥曌的惡人,天下的惡人,卻不是我素成珂的!”

那是蚩焱第一次知道了素成珂的名字,從人間到冥荒,從祖嶼到九泉,他終於知道了這名遭他一夕**毀容、棄於街市的人間凡女的名字,那名挽得一籃香花魚乾的女子,那名遠遠走來如輕霞渺露、潔藕瓊蓮的女子,那名恨怒起來會用金釧刺穿他臉頰,掌摑他顏麵的女子。

她從粗襟布衫內揮來的手掌打上他臉頰,怒叱他“你爹娘怎辦?”時的情景,一下令他憶起當年美神與亡神同歸於儘之前,最後微笑著,也是如此伸出手去拂上父曌神農英淚縱橫的臉龐,之後她神髓消散於十荒九界,唯獨留給他父子的便是這一袖間的溫柔,也便成了父曌神農永遠無法再正麵看他的理由,亦是他半生自暴自棄的因果。

如今這一袖一拂間的頹敗,卻被素成珂的一袖一掌狠狠打醒了。自從美神去世,再冇有一個女人敢教導他是非對錯,再冇有一個女人敢公然反抗他之劣行逆舉,再冇有一個女人敢破他麵頰、煽他耳光,原來素成珂的出現,打破了美神之死留在他生命中的混亂僵局。

蚩焱突然意識到過去數萬載未曾遇上並認識素成珂的歲月,竟都屬荒唐白活了。隻是冇有人知道,或許他與她本可有一個美好的開始,命運卻以它出其不意的方式譜寫了無常的定義。

山門外不多時便聚來了更多山魈厲鬼,一個接一個前來抱著巨大花崗岩左右搖撼,卻無能撼動半分,連續五個晝夜,雪暴日夜連軸,眾山魈不眠不休。蚩焱身無絲毫補給,亦是神力散儘,身體一寸一寸冰冷下去。

素成珂急得不行,洞中唯有岩縫裡淌下的冰凍雪水,與他病重之軀半分無益,她卻因幾日未曾哺育孩兒,奶水攢積,胸口脹痛得厲害。見他躺在冰冷地麵,身軀因缺乏食養而日漸嶙峋佝僂,素成珂咬了咬牙,在他身邊躺倒,解開前襟,將他頭顱按在自己懷抱中。

蚩焱迷糊中驟得溫熱奶水滋養,本能含住**用力吮吸,素成珂咬緊牙關,仍他吮食。

蚩焱原本體質非凡,隻須點滴滋養便可恢複大半,幾口乳汁下肚,他腦中迅速清醒,舌胎上卻遞來異樣溫觸,令他猛地憶起那日在人間媽祖島上施暴於她的情景,頓時心頭一裂,“啊”一聲脫開她去,滾坐一旁,捂住顏麵,粗喘不休。

素成珂隻道他是不好意思,又上前輕輕挽住他道:“你彆怕,我自己願意的。。。”她雖身為人母,卻也從未嘗試過男女正常的相思相慕之情,方才遭他那般如嬰孩般熾熱親呷,一時竟也雪腮霏紅,語調踟躇起來。

這冥曌神曠異天長相清霽端雅,比起驕奢跋扈的野神蚩焱自是彆具堂皇,極易得女子傾慕,而蚩焱之前遭十殿閻羅圍剿時,曾以幻蒼決假扮曠異天之容貌蒙混過關,自從在褫魄深山被素成珂救回村裡後,他之容貌根本未及改換。那時,下原每鎮每坊間都貼有他蚩焱的本尊畫像,以待緝拿,而褫魄山遠離大鐸,村中消息又閉塞,冥曌神君亦從未親曆過下原,故而平民百姓根本不知當朝曌君曠異天長得甚麼模樣,如此,他便得以憑借曠異天之容顏,自稱莫言,瞞天過海,在此冥荒野村中一住便是半年。

如此一來,素成珂從不曉得這名俊顏貴氣的書卷兒郎,便是當年害得她家破人亡、在九界中亦人人憎恨的野神蚩焱,她眼中看到的,隻是一名為不致拖累於她而深夜闖山的異地傷客,一名眉清目俊卻同她一般滿心瘡疤的冥荒旅人,一名容易自暴自棄卻在關鍵時刻願為她舍命相搏的九尺男兒,故而以自身乳汁喂養、補給於他,雖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於素成珂內心深處,卻是甘願且隱約羞澀的。

這一切,身為神曌、靈識通透的蚩焱卻是了如指掌,當下躲在素成珂瞧不見的岩壁黑暗中,伸手探了探這張不屬於自己的麵孔,那一刻心中竟充滿感激,對於曠異天屢次圍剿自己的忿恨,也不由消去了大半。若非曠異天的容顏,他蚩焱早就葬身山魈野獸,更無可能命懸一線之際,還有她陪在身邊。

當下想去,心底竟漸漸豁然,感到素成珂在輕撥他肩頭,蚩焱轉過身去,直麵於她。

眼看他原本慘敗的臉色因自己體液的滋補而逐漸現出生氣,素成珂心底甚而浮起一絲遊離不定的幸福,瞬間女兒家矜持心起,她收回手去,頓了一頓,吸口氣道:

“你切莫誤會,我此舉隻為讓你儘快恢複體力,我還指著你帶我離開此地呢,我們受困在此五日,我兒席安便是五日未曾進食了!”

蚩焱亦想起自己那餓哭起來震山動魄的孩兒,果然和自己幼年討乳時一模一樣,當下心頭一暖——是,他不能死,從今日起,他有了全部的理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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