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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喜訊捷來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武乙巽裙膝及第,向正飄入投陽洞、往人間逐漸遠去的武廊桓連磕三個響頭:“爹爹走好!百年之後,孩兒定在異元天都恭候爹爹回家!”

修羅山一劫後,眾旗仙中隻剩了修為最高的金尊完顏旻、木尊樊煌及水、火二尊,便連身高馬大的土尊旗也喪身於剎修羅噴出的地焰中,眾人一路抬著異元令抵達整個冥疆大陸最深處的投陽洞。

投陽洞位於腹地正央的須彌山,要抵達洞身須橫穿整座山體,山的另側便是人世輪回的入口。想不到通往生機盎然的萬裡紅塵之門,竟是藏身於九界最底層、最險惡的冥荒腹地。

“絕地生天,上古之造,果有深意。”完顏旻抬頭仰望雄廓逾山、鬼斧神工的投陽洞口,由衷歎道。

羅玄看著長跪不起的小女武乙巽,心中一片空蕪荒涼。眼下的短暫生離,於她定是極之欣慰,而他的一雙父母,卻已陷入蒼生九界的無輪地心,一如殤沙漠中的杳杳塵埃,再無生機。

各己事畢,眾人辭彆。羅玄獨身背山而立,麵前是幸存的幾名旗仙、武乙巽和殍女饕旖。

“跟我們走吧。”小女武乙巽上前一步,脆生生道,樊煌眉中一皺,巨弩微張,擋住她去勢。

完顏旻緩緩搖頭道:“他不能跟我們走。”

“為何?顏叔你昨晚不是還說,要他隨我們一道回異元天都去麼?”武乙巽異常吃驚。

羅玄直視完顏旻,聲冷如磬:“我不走,也不想走。”

完顏旻緊緊看他,眸眼中痛惜無奈,百感雜呈:“我兒莫怪!隻因你天賦異稟,包羅萬象,就連殘留於你體內的封天劍氣都可化為你之鬥器,這等奇造,非蒼生八界任一可得,唯有佛曌。我雖不曉你佛曌之資從何而來,然而一旦身具佛黔,便隨時可能被梵天感應。如此,我便不能將你引回異元天都,因你有朝一日若受得梵天遣令,即便非出自你本意,亦難免加害於異元神君,我等萬不能冒此凶險。”

“我的爹娘在此,我哪都不去。”羅玄置若罔聞,一徑自語。

一聲爹娘,令完顏旻眉中一抖,啞聲道:“但我們可集剩餘旗仙之力,打破下原封禦,將你送去原上與那名女子相會,你意下如何?”

羅玄苦沉一笑:“相會?我如今模樣,還能會她麼?”

“那。。。我們可傳你仙術,教你幻影繪容,讓她眼中隻看得到你原來的模樣!”武乙巽盯著他臉龐,幾欲哭出聲來。

卻聞完顏旻當即打斷道:“無用,冥疆十九獄乃佛曌所創,身經血池獄者更是皮肉全消,形體俱毀。此乃天刑,因犯戒者反骨弑親,故永銷其身骨,此刑罰之重,仙界之術根本無法作功。”他歎口氣,上前一步道:“或者你可在下原等她,若有朝一日她欲轉世投陽,總會經過此地,你可與她同去。”

說到此處,他語重道:“彆忘了,你爹娘如此搏命,無非為你爭個善果。今日彆後,你務必自我惜重,切不可再犯傻事,辜負了他們一番心意!”

羅玄側身而立:“你們走吧,我自有打算。”

完顏旻還欲說些什麼,喉結山動半響,出口終是句:“保重。”

樊煌一手拽過饕旖,另一手將武乙巽攙在掌中,武乙巽被眾人牽著步步後退,一個勁地回頭看羅玄,一雙童顏美目中盈滿了淚水。眾旗抬起異元令,駕上仙雲,向遠空升騰而去,須臾消失不見了。

羅玄一人穿過周山,回到羅冠清與段可卿掉落的修羅地裂旁。淵中死氣深沉,漆黑一片,他不知自己在崖邊站了多久,隻見得日月星辰一輪輪從天邊升隱而去。崖壁險惡,深峻不堪,他幾番欲就此躍入了事,卻因懷中天相的苦苦哀求而作罷。

“師父,我們就在此地等小鳳吧,她會來的,她一定會來的!”紅玉髓鐲上的同心鎖連連顫抖,哀鳴出聲,天相直接拴在羅玄的心房前肋上,於他每一刻心念都了如指掌。

羅玄目向遠方,天地蒼茫,今後何處可他容身?原以為,自己服完纖役便可回上原尋小鳳團聚,誰知不過是一場必死角鬥;原以為,可同雙親在此冥疆下原安寧歸隱、與世無爭,誰料瞬息天意,鬼亦殊途;原以為,以聶小鳳在人間予他之情深,聽他細細解釋原委後,必會重新接納於他,豈料卻先遇上了對他深惡痛絕、金鋼不讓的聶媚娘。

世上人總有太多的自以為是,事後卻冇一樁了卻人意,反將自己愈陷愈深。

羅玄長嗅一記遠山的空氣,山澗內陰風寒簌,直吹得麵上一片濕涼,同心鎖在他的肋骨上瑟瑟發抖。他運起完顏旻輸給的六十年旗仙真修,轉身朝魂竹山方向飛去。

途經殤沙漠時,遍地黃沙,地廣無垠,即便全速飛行,仍費去了整整半天時辰。若非羅玄體質不輸,且心法撚用已臻自得,則中途早已跌落。

這殤砂大漠之地,一人獨飛尚勉強,可若要人帶領萬餘冥原百姓跋涉此地,卻如何成算?那曠異天以百姓投陽事大為名,果然隻是尋機將自己鋤去罷了,羅玄如此想著。

跋涉了整三個日夜才回得魂竹山,山中已無生靈,餓殍儘數跑散。伽藍寺殘亙斷壁,傾斜欲墜地嵌在山巔焦土中。步入廳堂,羅玄環顧四周,身處爹娘六十年來隱居的處處印跡所包圍,他立於庭中,淚水嘩然而下。

父親羅冠清摘下的白銅麵具還靜靜端放在大悲音佛前的檀木龕盒上,羅玄近前,雙手拾起麵具,緩緩戴上臉頰,回頭顧鏡,一式的灰袍緩帶,沉鬱欣長。刹那間,他以為父親回來了。

山門外卻傳來兵唳嘈雜之聲,回頭看去,卻是青寮、藍寮、紅寮三人各領著一眾鬼卒,吵吵嚷嚷地步入寺中,他們顯然已發現魂山異狀,此番入寺便較上番魯莽許多。

一眾卒獄一見羅玄立在庭中,登時大眼瞪小眼地止住高談闊論。藍寮見他不動,率先上前抱揖恭敬道:“薛醫,一月期限已至,我等應約前來提人,敢問日前那名熔魄的筋骨恢複得如何了?今日可容我等提去上路?”

羅玄漠然看向眾人,原來因他穿戴著羅冠清的麵具和舊衫,加上連日來被天一生藥等各類靈丹妙草成倍醫治,除去臉龐和身體,曝露於外的幾處重要關節如頸項、手腕處的血肉肌理皆已長得七七八八,隻需小心遁藏、不露顏麵便不易被發覺熔魄之身。這些冥卒更從未見過羅冠清摘下麵具後的模樣,而他與羅冠清本又九分神似,這一刻,便被眾冥卒們將他當成了羅冠清。

羅玄當下心生一計,扮作父親的嗓音沉遁道:“此人無救,且生性凶頑,幾番欲襲我後伺機逃跑,前日夜殍來襲,我便將他拋出寺外喂了殍物。”

紅寮在旁聽得一愣,頓時大叫起來:“什麼?這可使不得,他可是曌君欽定的拉纖人選啊!”青寮拉他一把:“不急,”轉而向我道:“薛醫可有親眼見到他被殍物所食麼?”

“你們今日前來魂山一路上,可有看到半隻活靈?若非昨夜我將他拋出喂殍,今日你們連我都見不到了!”羅玄佯作不耐,青寮見閻醫如此,竟舒下口氣,抱揖禮遇道:“既是如此,我等不打擾了。”

紅、藍二寮一聽,急得個個欲開口說話,卻被他手勢雙雙止住。他轉身正色向羅玄道來:“熔魄之事便就此作罷,我自會據實稟報十殿。小卒今日前來,還受原上嶽王仙府所托,給薛醫送一份請柬。”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嶄新的茜紅柬冊,上書一枚滾金刺目的楷書“囍”字。

羅玄一望之下,突覺膽戰心驚,五臟六腑頓時於腹中揪作了一團。

“冥曌三軍督統、上仙嶽飛將於月後尚元之日新辦婚事,因薛醫六十餘載治愈軍中將士無數,功高德沛,美名遠播,故上仙特令我前來報訊,邀請薛醫於三日後前往中原第一百零八患失鎮,赴萬叟大筵。宴後,嶽仙便會攜新人正式遷往上原帝都,隨侍君側。”青寮言畢,將喜色婚柬朝羅玄手中遞來,羅玄如遇洪荒猛獸,接連後退兩步,腦中一片渾噩。

見他久不伸手,青寮將請柬置於佛龕上,平聲笑道:“冥醫長居在此,久不聞事,此番得機去中原一睹我曌界民風,倒是好事。將軍已差我等送來新製衣物、赴宴細倆等,薛醫若有心赴宴,隻需在請柬上摁下手印,當日辰時便有專駕輿車前來府上恭候。”

言罷,他朝屋外揮手,須臾便又從外間走進數名素衫仆役,依次於案頭放下一連串大小禮盒,上附清單。但聞青寮續聲道:“薛醫請自行查點,若赴宴還需甚物,隻須寫在婚柬背麵,瞬息便至,我等尚存公務在身,這便告辭了。”

眾冥卒離開後,山腰裡迎風傳來三寮的竊竊自語,羅玄的耳力早已煉得強銳,三人言談便似強硬鑽來:

“熔魄羅玄乃冥曌欽定的纖工,這薛醫將他喂了夜殍,也是犯了大罪啊!你怎可輕易放他度外?”

“你知道甚麼,我日前在十殿的線報已打聽到,冥曌根本不欲這熔魄再多留存,如今夜殍之事正合聖意,你等便儘管照實直說,包你有功無禍!”

“可他這一死,誰去拉纖?不歸海岸上一眾轉生靈魄又該怎生處置?”

“聽說曌宮已遣人前往南海大惜地借取女媧壤,隻須女媧壤到手,九座浮圖塔的再造便指日可成。那投陽洞山高路遠,且路經三凶,你當誰願意去?那些百姓能等便等,等不及的亦是命中定數,同我等無虞,這冥原上何時少過生魄了?”

。。。。。。

羅玄一徑盯著佛龕上的鮮紅婚柬,直盯得眼焦劇痛,六腑發顫。好半天鼓足氣來,抖著十指去翻開柬頁,毫無意外的兩個人名豁然躍在眼前,一方雄渾蒼勁,一方雋豔灑脫。

他料不到她的名字,竟是由她親筆書寫,用那手他永不能忘懷的筆跡,那在哀牢山中、雪宣紙上記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來供他參閱品鑒的娟秀筆跡。

懷中,玉髓鐲的溫度驟涼轉下,他將她地婚箋攤開置在大悲音佛前,雙手撐著寬大佛龕,羅玄身體前傾,臂中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改變主意?那日在原上,他明明聽見她拒絕嶽飛,那時候她說“天上地下兩處茫茫”,她說“今生今世姻緣無份”,她說要“重新開始,再展新輪”,他信了!

於是他推翻千魂鼎,毀去浮圖塔,鏟除了她與他之間橫隔的一切阻礙,他墮落血池獄,殺儘萬千殍,橫跨殤沙漠,硬闖修羅山,他粉身碎骨全不顧,紅塵之前折返身,隻為今生能再見她一麵,隻想聽她再喚自己一聲“師父”,她卻在這時,改變了主意。

她在這份冇有他的婚箋上,風流迤邐地提下了她的名字。

羅玄額上的青筋劇烈跳動著,眉眼一寸寸掃過婚箋上每一處筆畫——嶽飛、聶小鳳,金楓玉露,幸和合之,甘結連理,茲天以敬,廣邀民意,筵盛共席,龍鳳祥瑞,百子千町。

“嶽某有生之年無緣與聶小鳳共結連李,唯願神醫首肯,將她許配予我,待嶽某身歿之後,準我二人冥婚合塚,相伴黃泉!”

當年陽世,嶽飛的冥婚之請仍不斷地徘徊在羅玄腦海內,揮蕩不去。嶽飛,他做到了。

淚水一滴、兩滴,從空洞的銅麵內無意識泄出,落在婚柬上,將二人姓名化開一片,融得愈加恣肆不分。羅玄單手執起婚柬,將精致紙質在掌中揉成一團,烙下五枚清晰的指紋。

聶小鳳,你的大婚,怎能冇有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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