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嶽飛冥婚
三年後,金兵由北直下,圍攻湘陽,南朝告急。
臨安,嶽將軍府。
羅玄眯眼端詳著榻前的七尺大漢----南朝鎮國大將,嶽飛嶽將軍,名鎮天下。
嶽將軍英雄氣概,果不虛傳,非常人可直視。星眸劍目,氣宇軒昂,輕微咳嗽間亦不怒而威。隻意興闌珊地往榻中半躺身軀,已如蛟龍在臥,八方睥睨。隻是他的脈象,明顯昭示紫微星變,血氣入髓之大凶相。
羅玄一邊把脈,一邊蹙眉。
嶽將軍見他蹙眉,卻是豁然一笑:“神醫不必多慮。嶽某自知時日無多,今日相請,非為依仗神醫之技,再貪些生念。”
羅玄疑惑望他,不明話中之意。正值國家危難興亡之際,這嶽將竟會自報自棄?
嶽將見他眼神,從臥塌上坐起身,道:“神醫丹士,天下聞名,孰不知醫者不自醫,將者不自保之理?”
羅玄心中一竛:“將軍可是有難言之隱?”
嶽將突而微歎,從臥塌中直立而起:“神醫請。”
隨嶽將步入將軍彆苑一東南偏廳。廳內格局風雅,墨香盎然,雕花細鏤,竟有江南味,紫檀木製的陳設亦顯幾分哀牢舊韻,羅玄一涉足此間,便覺自在舒閒。
原來這位戎馬一生的南朝大將,與他這閒雲野鶴,卻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正廳中堂之上,懸掛一幅仕女畫像。本是與陽剛之氣格格不入的仕女之像,卻是這古樸典雅的秘廳中至為尊貴的嬌客,被它的主人高高置上,細心供奉著。不知為何,卻與此一室氛圍不可置信地融洽無間,相映生輝。
他初覺好奇,隻是感到那畫中女子仿如麵善,再一定睛,立時錯愕。
聶小鳳!
那圖中女子,若不是他羅玄曾經的座下第子聶小鳳,那個曾攪得天下武林惶惶不可終日的聶小鳳,還能是誰?
那眉眼,那神情,那身段,那氣質。
那個糾纏了他二十餘年的夢魘!
“將軍是何時見過此畫中人?”羅玄不禁出聲,不覺自己聲調已提高了幾許。
“神醫請上坐。” 嶽將並未置答,反而請他在正位落坐。
羅玄推辭不得,兀自坐定,心中疑慮逾加重重。
嶽將軍乃朝中大將,平常不當涉足江湖事。倘若此畫為最近所做,則隻有一種可能,就是聶小鳳未死,且被他看見真人,驚豔於其容顏,故作此畫。
羅玄自詡心中的這番推斷,必是臻合之至,隻因他心知肚明,世間恐無男子在見過聶小鳳容顏後能夠輕易忘懷,縱然是他自己,也不例外。終此一生,他也不過僅僅能將她的身影從眼前,趕入最深的夢境裡而已。
倘若聶小鳳當真尚在人世,那情況就真正複雜了!如今國難當頭,兩庫需虧,朝廷正往民間大征勞役,多數江湖後輩紛紛擱置家承,轉而投軍,本因當年的那場冥嶽浩劫而風雨飄搖的三幫四派中,可付棟梁之材已寥寥無幾。如果此時魔教餘孽再度卷土重來,恐不但是今日江湖,隻怕這大宋天下,也將要斷送於前後夾攻的飄搖亂世中。
而以他羅玄對聶小鳳的了解,那日她在哀牢山上以假亂真,在他麵前祥作自儘,再趁他與絳雪離山後自行逃脫、伺機東山再起,誰能說這絕無可能?
一念至此,羅玄頓覺坐立不寧,當下拂袖起身,隻欲速速返程哀牢山,親自察看聶小鳳的墳塚。
“神醫莫不是懷疑,聶小鳳尚在人世?”嶽將軍的話突如其來,將羅玄的腳步定在原地。
嶽飛知道這畫中女子是誰!
他知道她的名,必知她的身份,他也必知她曾經做為。
可是,她的畫像,仍然畢恭畢敬、奉若嘉祥地懸掛於他鎮國將軍府,一所幽僻正廳之上。
這是為何?
嶽飛徑直走去聶小鳳的畫像,畢恭畢敬地將之掀起,畫像後方果然露出一間暗龕,嶽飛從其間掏出一本厚實的棕卷,一路遞到堂中的羅玄麵前。
這本棕卷以上乘的石岩黑墨,撰寫著四枚遒勁的大字——“飛鳳遺書”。
“這是?”羅玄詫道。
“羅大俠何不翻開一看?”嶽飛平聲道,尾隨著低低一歎。
羅玄應聲翻開棕卷,隨著他一頁頁看去,兩脈臥蠶長眉卻是越看越緊,越看越糾,待一路將卷宗翻至底部時,雙手已是微微發顫。
隻見這本卷宗的字裡行間,入眼俱是行行款款令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子娟秀筆跡,原來名鎮天下的嶽家軍在史上的每一次著名戰役,戰九宮,探君山,救金陵,掃界北,樁樁件件,皆有聶小鳳指點江山的曠世火花!
他闔上書卷,調理胸臆間翻滾不休的內息。聶小鳳,聶小鳳,倘若這本《飛鳳遺書》公於天下,則她的一生評價,都將徹底改寫。
“羅神醫,如今你該明白,為什麼嶽某的這本畢生軍書記錄,會起名叫做《飛鳳遺書》了罷。”
羅玄沉眉不語,將卷軸遞還給嶽將,嶽飛卻就勢一推:
“神醫請收下此書,這本遺書,便是嶽某邀請羅神醫此行前來的真正目的。”
羅玄一愕,嶽飛續道:“實不相瞞,這本遺書上的所有行兵謀略,武學心得,都是冥嶽嶽主聶小鳳二十年來,與我利用飛鴿傳書、切磋共商而攢成的筆墨,是。。。是我二人的一生心血。”
羅玄負袖立在庭中靜靜聽著,嶽飛所言,倒是千真萬確。這曆曆書信,鏗鏘逸麗,絕豔英豪,頁頁次第相見,一路翻閱過來,就好似親眼目睹了嶽飛與聶小鳳二人的幀幀孤山夜話,那微雨朦朧、水墨傳音的朝朝暮暮,近在眼前。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陣莫名孤寒,不知為何。
”世人皆知冥嶽嶽主聶小鳳曾是神醫丹士羅玄的座下弟子,嶽某今日就將她的絕筆手跡交給羅醫,還請羅醫代為將此書轉交給正在駐守斌州的武林盟主夫婦,衛靖和羽鴻珊。此書中內含兵法政要、武學精髓,無不攸關家國天下,一旦流落外邦,恐生靈塗炭,國基不保,還望神醫莫再忌諱冥嶽的前嫌,務必儘快將這本《飛鳳遺書》傳遞到他二人手中!”
嶽主正立在羅玄麵前,抱臂相求,羅玄皺眉道:“嶽軍府邸中能人軼士想必不甚枚數,為何偏生要羅某轉交此書?”
嶽飛微微一笑,竟有兩分成仁之色:“羅神醫有所不知,今日午時後,將軍府便會遭禦林軍查封,嶽某也會被打入天牢,不日處斬。你羅玄,便是嶽某今生接待的最後一位客人。”
羅玄聞言,當下將卷宗收回袖中,轉身暗自一歎。
“羅大俠,這本遺書中還藏有一幅地圖,圖上標識了這二十多年來,冥嶽和我嶽家軍所積蓄的大量財物所在。冥嶽嶽主聶小鳳過世前曾承諾過嶽某,一旦中原被外族所犯,她願將這筆財富用作軍餉,以充國需,如今,正是我宋氏山河最需要它的時候,所以它絕不能落到昏庸的朝廷手上,請羅大俠定要將《飛鳳遺書》送到斌州,用作我宋室子民的保國翻身之本!”
忽聽身後傳來噗通一聲,羅玄回身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隻見嶽飛已曲膝而下,鐵膀銅腰的彪悍身形正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麵前!
嶽帥目光堅定,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不是曲膝下跪,而是金戈揚旗,隳突千軍萬馬。 一瞬間,羅玄被眼前這個男子折服。他身上有股踏破霍蘭山闕的霸氣,那是一種羅玄一生之中,從未見識過的人間正道。
“聶小鳳曾為羅神醫的座下幺徒,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今她已身入幽冥,除卻這本遺書,嶽某對羅醫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那句“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忽然撥痛了羅玄心中的某根隱蔽神經,他不期然地挪開眼神。
“嶽某在有生之年無緣與聶小鳳共結連李,更得知她一生未曾婚嫁,今日,唯願羅神醫首肯,將聶小鳳許配予我,待嶽某身歿之後,準我二人冥婚合塚,相伴黃泉!”
字字鏗鏹,聽得羅玄連呼吸之力都被攫去!
一言出口,嶽飛似鬆下了口大氣,他平緩述道,目光迷離,神情仿佛陷入了遙遠回憶:
“嶽某一生戎馬,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此番救出徽欽二帝,雖言定國有功,然亦踏上自絕之路。朝野之上,奸佞權傾,中原之外,悍鼓謔謔,這大宋江山,憑我一人之力保至如今,終已窮途末路。自我遵從聖意,搬師回朝的那日起,便已知自身大限,近在眼前。嶽某生平唯一憾事,便是知遇不知緣。。。我與神醫之徒聶小鳳。。。二十年前,是有過一麵之緣的。”
羅玄一言不發,靜候下文,內心的震撼卻無以複加。
嶽飛兀自站起身來,踱步到畫像前,伸出一手,將觸未觸,仿佛欲撫畫中之人衣擺,又顯細膩遲疑。眼神中,錚錚鐵骨欽慕之情,坦坦流露。
羅玄下意識彆過臉去,強忍心中冒起的一絲莫名酸意。心中自語道,非禮勿視。
“神醫隻道聶小鳳二十餘年前創建冥嶽,就是為禍武林,你可知這雙十年華間,大統太平,邊陲安定,是從何而來?”
羅玄心頭一動,他倒不是冇有想過這個可能。
“中原武林長久以來,同類相煎,各方勢力自成一統,稍有異力打破均衡,便會引發事端,當年所謂剿滅聖教之舉,在你們江湖人眼中,固謂替天行道,可在朝廷眼裡,無非另一場在野動蕩,不值一提。”
“朝廷隻關注勝方,換言之,倘若當年勝利的是五毒教,一樣會受招安,落個名正言順,仕途通達。”
“約摸十年之後,五毒教的後身冥嶽興起,振教之初,所為第一事,不是剿滅三幫四派,而是出動人力物資,補葺山海嘉峪關一帶的長城軍防。當時,正值金兵遼寇雙管齊下、揮兵南徙,直取我江淮平原之際,國難當頭,冥嶽主人所為,是傾一教之力,內平流寇,外禦浩敵。”
羅玄雖默不作聲,內心卻擂鼓齊鳴。這些,倒是從未有人對他提過,想他在血池內避世的那十六年,定然錯過了些驚天動地的景致。
頓首之際,嶽將已至他眼前,目光如矩。
“那年,我年方而立,已位值三軍總讚,駐守襄陽。金國四皇子完顏宗州率兵臨城,大寨駐紮於兩山之隔的七裡屯,是時敵我懸殊,糧草將儘,後援又遲遲不至。彼方軍令已達,城陷之日當屠城七日。當時情況,真正驚心動魄,十萬火急。”
“攻城前夜,我一人臨淵而立,苦思冥想守城之法,就在那時,我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天人。”嶽將敘述至此,聲浪突地轉柔,幾不可聞。
“她像個臨波仙子般,一襲蘭裝,不遠不近地立著,我卻怎麼也接近不了。我本還在想,這是哪家女子,這麼晚還在外麵,若是被金軍捉到了怎辦。。。”
他雙目深邃迷離,已陷深遠回憶,又轉過身去麵對那畫像。
”直到她將倒引山瀑、巧借東風的破軍之術遞到我眼前,我方知她是為鎮守襄陽出謀獻策而來。或說,是來指引我如何潰破金軍的萬人大寨。”
“我嶽某自幼文武通學、熟讀兵法,可在她的謀略前亦不禁歎為觀止,始才相信古雲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誠不欺我!”
說到此處,這位名震天下的當朝大將,嗓音竟自微微顫抖,目中精華四射。
那一刻,羅玄心中竟生出得意快慰,腦中不由憶起當年自己在哀牢山中,手把手教授聶小鳳識文斷字的那些年月來。
他這徒兒,說起才智,確然令人歎為觀止,也正惟其如此,才更加可怕,務須嚴厲防範。
想到此處,羅玄心中又是一泠,怕?他羅玄曾幾何時,也開始怕起過什麼了?
心中有個淺淺的聲音冒出來,怕的,怎麼冇怕過,早就怕過的,怕得把什麼都丟出門外去了,怕得向來隻敢立於身後,然後鬼祟幽行般,匆匆離去。
早在她得意洋洋翹著腦袋給自己解說“方可方不可”時,早在她答 “天下冇有可不可然不然之分彆,一切順其自然”時,他的心,就曾始於莫名戰粟,因他知道有那麼一秒,自己是全心全意地讚同於她,全心全意地明白她所想所念,亦是全心全意地,為她折服。
隻那麼一瞬的同心同感,從此偷偷摸摸,紮根在心底,導致了那個夜晚,他將她從身後,攬在了懷中。
羅玄眉峰揪起,微微搖頭,不能再想。
往事已矣。
“倒引山瀑,巧借東風!她畫出南北二峰的地形圖,指示我由南往北的山脈變化和泉水流勢,劃下了兩股地下水脈的交彙點。她要我率領十名壯力,按照她的地形圖,連夜挖掘一條貫穿兩條水脈的落差道!”
嶽飛一麵回憶,一麵仍在嘖嘖地讚歎。
二人都在搖頭,為的卻是與同一名女子的不同際遇。
“我立時明白了整條計策,馬上命人去辦。她臨行時交給我一包粉末,囑咐我灑在水道中,第二天一早金軍用餐時便能飲上那已入毒的地下山泉。當日子時,將起東風,她又教我用蒲公英傳送花毒,令殘餘未飲地泉的兵士也一一著道。言畢,她轉身離去,我追問她姓名,她隻一揮衣袖道:‘冥嶽做事,恩怨分明,將軍就記著冥嶽吧!’”
“果然,仗著那條錦囊妙計,翌日一早確知敵寨情狀之後,我率兵前往。那些金兵個個身寬腰壯,平日裡驕勇善戰,但在這等中原奇毒前縱是再好體質也招架不住。那日,我軍生擒完顏宗州,及主副將若乾。大軍因階梯式用餐,後飲水的人發現有異但已勢單力薄,潰不成兵,逃得逃散得散,萬員陣勢就此不攻而破。此乃我嶽飛有生之年經曆過最蕩氣回腸的戰役之一!之後,我對她便再不能忘懷。通過多方打探,方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冥嶽嶽主——聶小鳳。為免埋冇她的功勳,我上報天子,希望冥嶽能受朝廷重視從而招安。朝廷也有此意,卻被冥嶽主人拒絕了。”
嶽飛說到此,深長一歎,搖頭輕笑:“女子如她,又豈能輕易受人招降?之後,冥嶽自是愈成氣候,其勢一時南抵海南諸島,北控幽雲十六州。政商行旅,五道精工,皆有涉足,羽翼之豐滿,行事之詭譎,令金遼二邦窮攻中原之舉一再阻滯,西北女真更是投鼠忌器。這才換來了正道武林與冥嶽紛爭的內亂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