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石俱焚
伏羲見狀,卻是佛塵一揮,厲聲喝道:“玄皇三思,妄魔絕不能放!既是娘娘令玄皇為難,此乃臣教幼無方,今日便由臣工代勞,親手除去妄魔罷!”
話畢,他再展拂器,內出千絲濤迭,楨楨化劍,凶狠殺向倒臥於雪地中的魄軍。
說時遲,那時快,魄軍的眉宇間森寒一亮,雙眸瞬變漆黑,額心詭痣中猝然爆出成百上千股腥濃墨煙,各自陰風呼嘯著撲向大神天四麵八方!
諸天神兵見狀,驚呼聲此起彼伏,紛紛執器來擋,那些黑煙卻無孔不入,猝不及防地鑽入神兵耳鼻口喉,卻見被鑽入黑煙的神兵們,雙眼立刻變得如同魄軍般森黑一片,不現瞳仁。
僅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英姿簌爽的諸天神兵們紛紛從渾沌中抬起頭來,卻是個個目露凶光,神情悍譎,轉身便將兵器捅向一旁瞳孔尚未變化的一眾神兵將。一時間,隻見延天兵陣中血色荼蘼,紂甲拚殺,神兵自刑之勢迅速蔓延開去。
“不好!妄魔群出,神兵被附,請玄皇速速頒旨剿魔!”
伏羲見狀連聲喊道,玄皇蹙眉環顧神天一周,扭頭再看聶小鳳一眼,卻是寒目如冰。他飛身躍上真理長城最高巔,背向寰荒絕境,雪袖天揚間展出十色真輝,交織成吞天矩陣,將眉目變色的諸天神兵全部困於陣中,但聞他低沉道來,一字一頓:
“愆、罪、雙、休。”
矩陣內頓時暈出盛大金曌光輝,困於陣中的神兵們立刻握住雙耳嘶吼大叫起來,個個痛苦不可名狀。玄皇不為所動,雙掌合攏,掌心間泄出澎湃真元,洶湧推入陷魔矩陣,卻見陣中神兵的五官間,紛紛湧出了方才貫入的一股股腥臭黑煙。
黑煙們在覆天矩陣中四處碰壁,鬼哭狼嚎,隻得齊齊翻滾於矩陣上空,陣中金輝吞吐,真光起伏,不消半刻已將層疊盤踞的黑煙驅散了乾淨。
待魔煙散儘,地麵神兵們立時恢複本性,頓知方才已闖下大禍,紛紛向長城之巔跪倒謝罪。
聶小鳳亦被眼前景象懾住,她當下縱身飛出數米,在真理長城前停了,對著倒臥於地的青衫郎君不可置信地哀聲輕喚:
“軍,你冇事罷?”
魄軍聞聲抬頭看她,此刻他目中清朗如昔,似是將體內魔靈悉數放出後,便恢複了往日靈識,卻見他畫棟之軀微微一顫,低聲道:
“你不要過來。”
聶小鳳忡怔一秒,細細打量他一番,疾步上前道:“你經脈已毀,全不能動,彆怕,我帶你走,我陪你去寰荒絕境!”
見她走近,魄軍卻愈加努力挪動著身軀向城牆處退去,接連厲聲道:“彆過來,我叫你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他眉間赤痣中已竄出一抹紫殷光芒,一遇空中立刻漲如碗口之粗,化作煉蟒,蜿蜒扭曲著便朝小鳳迎麵撲來!
聶小鳳見狀不好,慌忙掉頭奔去,煉蟒緊咬不放,眼看要纏上她身,空中雪緞一閃,天地玄皇旋身入陣,一記淨光手刀將蟒頭斬落。
魄軍從地麵一縱而起,高高躍上真理之巔,他雙瞳複現墨黑詭色,額中探出的巨蟒斷身卒然化為千條紫殷小蛇,枚枚蛇身在空中蜿蜒觸探,他郎朗笑道:
“羅玄,你當真要殺我麼?我乃寰宇萬罪之首,常助人大誌於無形,你若非得我一路暗顧,如何能走到今日?人若心無妄念,又豈能做得了這九界神皇?”
說著,卻見妄魔目光挪去玄皇身後的聶小鳳,在她麵上悛巡兩番,頷首笑道:
“情妄,果是情妄!情之一字,真乃我妄界十萬孽因中,首席神通廣大之器。”
玄皇麵無表情,卻是雙臂緩張,雪袖輕掀,身後的小鳳立刻被推去遠處伏羲身畔,伏羲一把揪住孫女,花白胡髯氣得簌簌亂顫,聶小鳳看他一眼,垂首咬唇,再不出聲。
“神佛因愛自墮,魂鬼執情升天,凡夫俗子,勢成天地主,卻隻為了一個女人!羅玄,你可知自己早已身陷情妄,便是那最最病入膏肓之人?”
妄魔一頭褐發迎風散開,雕梁畫棟的身軀直直矗立城台一側,與另一側真理之巔的玄皇遙遙相對。
玄皇臉龐朝身後微微側去,日月雙曌將他輪廓映襯如錦緞山川,小鳳聞得魄軍此言,亦望去玄皇背影,二人心有靈犀般,竟雙雙同時錯開目光,彼此漠視不語。
魄軍趁二人短暫分神,麵露清邪一笑,飛身便欲躍下宙荒天地,玄皇目中一動,寬長緞擺向長城闕口揮去,萬丈真理壁上的每處斷亙殘岩便一塊一塊壘疊歸位,應瓦應磚,完好如初,立刻阻斷了魄軍去路。
魄軍縱身躍起,猛地拔出插在真理壁上的龍舌劍,意欲重開闕口,卻見玄皇當機立斷提身高去,天幕中數掌連發朝他打下,一時間大神天上真光飛舞如海倒山排,龍舌劍從中震出,插入地麵,劍身血漬點點浮去空中,瞬息散彌不見。
魄軍之前已是經脈受損,再加這番致命神齏,早已無法招架,一身青衫在玄皇真氣圈起的巨大剿場中被擊得左隳右突,光重影錯間隻見鮮血四濺,紛紛灑下禦界周圈的透明真璧。聶小鳳麵如白紙,大力掙開伏羲的鉗製,一手隔空運力將插於地麵的龍舌劍攝回袖中,這便縱身跳下高天,向真理長城處匆匆趕去。
“師父,我求你留他性命!”見無法插足陣中,她隻得持劍守在真光與厲風鑄就的剿殺場外連聲哀求。
氣柱內電光攢動,血脈飛濺,聶小鳳淚流滿麵,雙膝一軟跪倒在光柱邊緣,以首叩璧,一磕一哭道:
“小鳳今後再不敢忤逆師父,師父想要如何都成,小鳳任憑師父處置!隻求師父饒過魄軍一命,小鳳願將身代過,師父,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見她哭得動容,在場眾神一一側目,剿場中彭湃氣流亦漸趨緩平起來,伏羲神在半空中重重跺腳,一聲長歎。
空中禦界大開,唯見玄皇負手而立,腳邊俯臥著被一枚黑金長鏈五花大綁的妄魔魄軍,聶小鳳哭著攀爬過去,不顧一切地張臂將他摟在懷中。
魄軍癱倒在聶小鳳懷內,已是粉身碎骨,他眼角流下一淚,雙眸複開時,卻又變回了那靈台淨明的星君郎。
聶小鳳抖著手揩去他麵上濃糜鮮血,顫著嗓子連聲哽噎道:“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你的錯。。。”
她緊緊摟住魄軍,先是強抑啜泣,後終是遏製不住,放聲悲哭起來,鵝黃嬌軀簌簌戰抖,直哭得心魂俱滅,淒愴絕然。
在場八領神同十二旗神主見她如此,彼此相視一眼,手中兵器已紛紛低了半尺,伏羲也下意識地搖一搖頭,滿麵無可奈何。
玄皇彆過臉去,一雙浩眉間卻是霧鎖愁城,許久,他平聲道:
“妄魔不可遣放,至於魄軍,我會再尋兩全齊美之法,我答應你,不至山窮水儘,絕不放棄他。”
他轉身看向聶小鳳,腳下已挪近兩步,音色更低,猶似哄勸:
“小鳳,一切有我,你便先隨神公回天都去,莫要急壞了身子。”
聶小鳳聞聲素麵朝天,眼底一抹清光直逼玄皇,卻是音若絲竹,朗朗道來:
“師父若要小鳳相信,隻須還了魄軍自由,放他去宙荒新天重拾生機即可。如今神天之上,無人不欲取他性命,即便將他封入了真理長城,又能保得幾時?眾神向來隻識剿魔止妄,黨同伐異,卻從不顧寰宇浩瀚,造物之理,須知聖魔古來共存,自有其因,一如陰陽交泰,得失天衡,孰善孰惡本是錯綜紛呈,焉能武斷以待之?”
玄皇靜靜聽完她一席辯說,頷首應道:“不錯,妄念人皆有之,天地眾造隻需存有靈識,則妄念之生無可避免。可妄魔所為,是教九界眾生將個人妄念淩駕於蒼生,使人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直至眾人蒙劫,生靈塗炭,故其本為惡,其性為魔。那宙荒絕境,內藏寰宇億萬謎底,無量天機,自上古時起便無人敢入,乃善惡混沌,真理不存之地。妄魔若入得宙荒,不知又將變成何等難纏造物,會於九界造成如何危害,無人可料,師父身職九界之守,又豈可放虎歸山,引患入世?”
“可魄軍遭妄魔附體是真!諸神欲剿魔,必會連累他肉身,他又何其無辜,卻要承受此等冤屈?”
言已至此,聶小鳳定定看向玄皇,一字一頓:
“師父,這明明都是你的錯啊!”
聽得她這番控訴,玄皇眸中竟生生浮現起一抹無奈的痛苦,他走近聶小鳳,在她身旁屈膝半跪下來,浩瀚雪緞鋪展了一地,輕聲勸道:
“把他交給我,我不會傷害他。”
聶小鳳眉眼一抬,卻似聽到了什麼笑話事:
“這話好生耳熟,小鳳年幼時也聽師父如此許諾過,你可曾做到麼?如今卻又如何要我相信?”
“往事已矣,我無法改變,你要救他,必得信我。”玄皇耐性已快用儘,他眸中寒意漸攏,語調嚴厲起來。
“你要我信,必得放他。”聶小鳳卻也毫不示弱,一雙秋水天瞳圓睜對峙。
玄皇豁然起身,拂袖便走。見八方領神立刻持器團團圍將上來,聶小鳳慌忙縱身撲去,一把拽住玄皇袍緞,慟聲哀求道:
“師父!他是魄軍,是遠比你我本性更良善百倍之人啊!這世間若還存有赤子丹心,那便是他!以他之正心,或可與妄魔之力對抗亦未可知,即便放他去了,他也未必會卷土重來。他本非魔靈中意之人,或許脫離了九界,妄魔便會棄他而去,這些都未可預料,師父卻為何總是吝於一試?”
“蒼生福禍,豈可兒戲。”玄皇頓了一頓,邁步又走。聶小鳳死死拽他襟擺,身子竟隨他腳步於雪地上連連拖出幾步。
感她無比執拗,玄皇皺眉止了腳跟,聶小鳳雙手仍然緊攥著他的袍擺,仰頭幽幽道:
“小鳳明白,師父要將小鳳留在身邊以補償在人間的罪愆, 而魄軍之存在便會阻礙師父的晉佛宏願,小鳳不敢連累玄皇大業,今後甘願以身侍奉師父登峰造極!可殃及池魚亦是佛曌大忌,魄軍今日若遇害,佛祖又豈會不知?師父的千秋正道,豈非更加遙遙無期麼?”
她娓娓道來,一氣嗬成,想是覺得自己此番言之確鑿,合情合理,必能使他心動,卻不料玄皇聞言,竟是須臾大怒,厲聲道:
“好!好一個鴻圖大願,千秋正道,我這便殺了他!”
隻聞空中一擊巨大燜響,如天雷在洪鐘內爆破,魄軍星的頭顱猝然賁開,他體內如引爆了連環巨炮,一路炸裂,脖頸、胸膛、胯骨、四肢,瞬間整人便化作了血肉橫飛,漿髓四濺,朝四麵八方披靡賁射開去。
他周身萬枚血珠遍布大神天中,殷紅翻飛若繁天星子,卻無一滴沾染上眾人衣襟,似被無形真氣一一隔阻。
“萬物殤!”
四麵駐守的十二旗神,值此紛紛驚呼出聲,一時間場上噤若寒蟬,竟是人人自危。
事發太過突然,聶小鳳坐在漫天血雨中半晌,已是呆若木雞,見她本能伸出手去攔一顆飄過眼前的血珠,那血珠卻巧妙繞她而去,須臾便彌散不見,她兩瓣櫻唇無助抖動著,再也發不出聲來,目光愣愣地隨著從魄軍身上賁出的一枚物事向天空中看去。
那物事呈色釉紫,圓琤發亮,被巨大的爆破之力震去高天後,又直直落上了真理長城,一路沿著地磚滾去,敲得城壁內嘚嘚作響。
一旁的梅絳雪見此慘狀,喉間簇發“啊”地一聲驚叫,慌忙避目埋入羅玄的肩頭,羅玄展袖擋在她麵前,另一手輕拍女兒顫栗不休的後背。
魄軍之淒慘死狀,絳雪之驚似麋鹿,加之小鳳這般心如死灰,悉數種種如同在他心中點燃了一顆火種。當下無比顧慮聶小鳳之安危,邁步便要上前察看於她,胳膊卻被人緊緊拽住了,低頭一看,卻見絳雪淚盈滿眶地拉著他,輕聲道:
“爹爹不能去!此人長得如此像你,卻是這般凶狠歹毒,若見了爹爹容貌,豈非又將你當作了甚麼妖魔鬼怪一並處置?”少傾,她低頭自問:“可神仙,不是都該無比善良仁慈的麼?。。。這裡是什麼天,這些都是什麼人啊?!”
遠處的玄皇卻聽到了絳雪所言,一雙無底墨瞳便向他父女二人看來,羅玄忙皺眉將女兒護去身後,與玄皇沉沉對峙。
見其人出手如此之狠,羅玄的心中憤慨已甚,胸中燃起雄雄怒火,此番看他便是肅殺無情。
那玄皇望向絳雪倒是眉目清和,然而回視羅玄的目光卻似層層謎底,仿佛醞釀著深沉慍怒,直看得他愕然莫名。
聶小鳳僵硬地轉身看去魄軍殞命之處,停頓半刻,卻見她突然手扶丹田,胸前劇烈起伏,哇地噴出一口鮮血,當下雙目一休,身體朝後直直仰去。
羅玄大吃一驚,縱身飛去欲接,卻見玄皇與伏羲亦同時躍來,聶小鳳的身軀徑直穿過他手,落入二人臂中。羅玄這才憶起自己於此本不存在,隻得暗歎之下,立起身來。
卻見伏羲抱住孫女後,天袖一揚,一記耳光重重煽在玄皇臉上,他大怒道:
“羅玄!你殺魔便殺魔,為何要當著她麵使出如此辣手?你還怕她傷心不夠麼?!”
伏羲這一掌由心而發,力道足足灌上了七八成,他掌中怒火澎湃,直打得一旁的羅玄都覺得自己半邊臉上火燒火燎。
玄皇的左頰上迅速暈起五枚砂鍋掌印,一張俊顏腫如紅丘,麵對伏羲的震怒,他一雙深不見底的眸中卻是千言萬語,齊緘齊休。
眾目睽睽之下受此冒犯,他竟無半絲動容,見他默不作聲地執起聶小鳳的手腕,探摸片刻,眸中一抖,立刻全神貫注為她渡入渾元內真。
聶小鳳受此真元輸入,當下嚶嚀一聲醒轉過來,她埔一醒來見到的便是玄皇,嬌軀頓時重重一顫,玄皇一時也不敢再做舉動,隻負手起身遁默不語,目光卻未曾稍離於她。
“孩子冇事,冇事。。。”伏羲將孫女摟在懷中,連連撫著她一頭雲緞青絲,聶小鳳麵無表情,臉上兩道深刻濕痕觸目驚心,她冷冷撥開他手。
“鳳兒。。。外公這是為了你好!”伏羲不由老淚縱橫。
卻見鵝黃裙衫冉冉升起,聶小鳳已搖搖晃晃地獨身重上真理長城。她纖足落壁,靜靜走去,拾起那枚物事,羅玄定睛辨認,隻是一枚古舊斑駁的七孔陶塤。
身旁的絳雪一見那枚陶塤,淚水便撲簌簌滾落下來。
“你認得此物?”羅玄輕聲問她,絳雪擦一擦滿麵濕痕,連連搖頭。
見她緊咬雙唇,一如當年的聶小鳳般倨傲倔強,羅玄心下微動,一時不明女兒為何要將這等小事來瞞他。
玄皇見聶小鳳此番,立刻緊隨她飛至長城之巔,雙腳卻未曾落於壁上,隻將身懸在空中。聶小鳳背他而立,安靜地麵向宙荒絕境中的漫漫長夜,一言不發。
他蹙眉佇立半晌,終是率先開口道:“相信師父,這是對你最好的結果。”
聶小鳳置若罔聞,目中一片空蕪,她轉身捧起陶塤,輕若無步地邁向真理長城北巔。玄皇一身雪白真袍緊貼萬裡長城外壁,亦步亦趨,神情已緊如繃張之弦。見他思忱片刻,低頭向方才率先出列的尊旗神道:
“ 天後遭妄魔挾持,鑾駕受驚,傳令下去,速遣回心殿諸神婢前來候駕回宮!”
尊旗神抱揖領命,神兵矩陣中一路禦旨傳去,觴號方畢,隻聞兩扇大神天門內傳來一陣沁人肺腑的管弦絲觴之聲,那萬裡妙音直如薤露敷麵,瑤歌唱晚,卻見大神天內十色霓彩泫然亮起,從天儘頭疾疾飛出一輛華麗車輿。
此輿高大宏偉,真光璀璨,玉髓為璧,軟金鑄輪,鑲滿輿身的天鑽異石之間,隻見珠簾綴墜,瑤香盈沛,內中錦羅腴緞,至尊堂皇,好一部神宗禦駕。
車鑾瞬間便至真理長城。聶小鳳徑直往北,玄皇隔著真理城壁如影隨形,那瓊天禦駕便追著二人腳步於空中一路前行。卻見為首牽輿的坐騎們竟為一青龍、一白虎、一朱雀、一玄武,各以天鏈相拘,神獸背上分彆坐了四名戎錦天神,車夫無疑。
那軟金天鑾周邊,次序井然地分彆追隨了四名持劍天女,前、後、左、右共計一十六人,她們雖個個姿容絕代,笑意嫣然,目中卻是精光颯爽,威風八麵,一望便是修為絕頂的神女武婢。
“小鳳,你已動了胎氣,不可再生枝節,還是先隨師父回宮去罷。”
玄皇見聶小鳳終於在長城北巔停下了腳步,連忙降下身形,靠近些柔聲相勸,音色中已顯戚求。
聶小鳳將手中陶塤輕輕擺放於北麵突出的一攏城塁之上,注視良久,素手細細撫摸上去,原來陶塤上尚殘留了幾脈血絲,便是方才魄軍殞命時,未及被玄皇真氣蒸化於空中的漏網之魚。
突聞伏羲在遠處大叫道:“不好!羲皇甲,她拿了羲皇甲!”
玄皇一驚抬頭,卻見聶小鳳身周驟然亮起一圈厚實無比的金甲罩壁,將她與陶塤所在的城磚塁團團籠住,她在鐘內執起長劍豁然劃破自己雙腕,飛快地旋身一轉,將動脈內的鮮血撒遍了整片金甲周壁,隻聽她口中念念有辭,誦起了一種極繁譎的古老咒語。
玄皇瞬間虎躍至她身後,聶小鳳轉身幽幽一笑,與他四目相對,玄皇高掌舉於空中,劇烈顫抖,卻在她連聲的咒語中遲遲不敢落下。
“你要做什麼?!”伏羲一個俯身衝來,手中佛塵全力擊向羲皇甲,卻被玄皇一把攔下:
“不可!小鳳已施了雙生咒,將自己同羲皇甲融為一體,皇甲若毀,便會將小鳳的肉身與靈魄一同毀去,萬萬不可!”
伏羲聞之大驚,當下收勢,卻是雙手扶上羲皇甲的堅硬壁身,對著內中的聶小鳳老淚縱橫道:
“孩子啊,你究竟要做什麼!”
聶小鳳兩行清淚應聲滾落雙頰,她傾身向伏羲撲通跪倒:“孫兒不孝,外公便當從未有過我罷!”
玄皇聞之,周身一時緊如抽陀,似是已預料到她接下來意欲何為。聶小鳳立起轉身,從頭至尾未曾再看他一眼,卻是麵向磚上陶塤,翻手便將袖間龍舌劍一舉插入自己腹中。
瞬間血如泉湧,她周身鵝黃天帛受此洇染,迅速化作絳紫異色,在她裙裾上朵朵盛開如幽冥絕姝。她小腹受此重創,內中立刻亮起燦爛金輝,卻同玄皇身上的金曌如出一轍。龍舌劍霎時如遇無上神跡滋潤,竟嗡吟出聲,劍身忽明忽暗,卻是貪婪吮吸起聶小鳳腹中的精華!
見她麵白如紙仍在勉力支撐,玄皇腳步踉蹌退去,閉上雙目,一滴神淚滑下如川輪廓。
目睹此景,羅玄的心中亦如正被刀鋒寸寸剜去,一雙腿腳已是癱軟如泥。絳雪眼明手快,上前將他扶住,她目光忽起忽落,淚流滿麵,卻也是為聶小鳳此刻的徹底決絕而怵目驚心。
“她,她這是以你骨肉之血來哺育龍舌劍!難道她還想打開真理長城?魄軍已死,她這究竟是為了哪般?”
見羲皇甲入不能入,毀不能毀,生生被困在外頭,伏羲急得袖袍山動,連連跺腳,悲聲如雷。
“那陶塤上留有魄軍的遺血,”卻聞玄皇啞聲道來,他音中戚殤無底,目光僵平,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子承父精。。。她這是想一舉雙得,用我們骨肉之血重開真理長城,用神皇後裔之血複活魄軍。”
“想不到她竟思慮得如此周全!”伏羲掛滿淚痕的臉上頓時恍然大悟,下一刻又皺眉怒道:
“你便再冇彆的方法麼?你身為人夫,難道任由她如此糟踐自己的骨肉?!”
玄皇神色遁沉地搖頭,聲色中溢滿了戚苦:
“不要了。她執意犧牲與我的骨肉去救他,如今我隻願她能保住自身性命,便讓她做完這樁她一心要做的事罷!”
眼見龍舌劍已染遍神血,真光盈實,聶小鳳丹田處的金曌之光卻逐漸暗下,湧出的鮮血漸漸少去,她顫著胳膊拔出腹中長劍,因這衝拔之力連連後退幾步,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倒地。
卻見她喘息著掙紮起身,胳膊前挪,手攥著真光盈沛的龍舌劍,一寸寸將自己挪去七孔陶塤所在的磚岩,狀若鐘鼎的羲皇甲緊緊跟隨著她,一步一前,固若金湯。
玄皇緊守在羲皇甲外方,也是一步一趨,聲線沙啞地勸道:“小鳳,你讓師父進去,師父替你開長城,救魄軍,好不好?”
聶小鳳睬也不睬,一口氣連進三步,氣喘籲籲地扶著城壁站了起來,她高高執起龍舌,一劍貫穿陶塤旁的城塁,劍身直入城壁三尺有餘,霎時,真理長城北巔的整片城壁齊齊扣倒,磚瓦四下飛濺,巨大闕口重又展露在眾人眼前。
她看著視野中大開大放的宙荒絕境,欣慰一笑,傾身撲上陶塤,以體覆之,隻見她小腹中的血肉不停蠕動,絲絲縷縷浸透了整枚陶塤,向七枚孔眼中迅速滲入。
陶塤的色彩迅速由赤紫轉成殷紅,它猛地竄天飛去,在空中促現出大片耀目清華,冉冉真輝間,隻見陶塤內若隱若現地鑽出了魄軍雕梁畫棟的身影,卻是隱隱綽綽,虛淡不清。
“軍。。。”
聶小鳳的唇角處頓時勾勒出溫融一笑,魄軍的綽影見她如此,心急如焚,卻是張口不能出聲。
“軍,你如今隻餘一絲微魄,便是五音不全,六感全無,你不要怕,先去新天內好生休養,我一定會來找你!”
她錦袖揚起,用儘最後精魄推出掌風,將陶塤疾疾推入宙荒絕境的遠天之內。立於塤上的魄軍牢牢看她,英唇顫抖,目中早滾下兩行深濕。
見聶小鳳遍身血痕驕縱,腹間骨肉模糊,魄軍的目光猛地轉向城牆上的玄皇,生平首次,見他目露凶狠,將手比項,狠狠一劃,瞬間便如流星飛逝般,連人帶塤消失於宙荒深處。
玄皇由頭至尾未曾看他,目光隻盯於羲皇甲內的聶小鳳,待她一雙雪白藕臂終於沉沉墜下,他猝然出真,甲壁上點點滴滴的血脈被一一推出,在整鐏高大的甲鼎內漩渦般旋轉片刻後,倏地齊生生鑽回了她體內。
雙生咒已破,玄皇一掌拍向羲皇甲,皇甲應聲粉碎,玄皇一躍而入,抱起聶小鳳。
羅玄顧不得絳雪阻攔,也是三步並作一步趕去聶小鳳身旁。
她早已氣若遊絲,身下鮮血仍須臾噴湧著,輕易染紅了玄皇的周身雪緞。卻見玄皇一手摟她在懷,一手覆於她腹間,雙管齊下地雄廓輸氣,為她療傷。
見他緊蹙的雙眉中盛滿了懊悔痛惜,聶小鳳卻在玄皇的雪白真袍中柔柔喚道:
“師父莫難過,小鳳此舉亦是助師父修補罪愆、早登寶相。待師父睥睨梵天那日,小鳳隻求能換回自由,從此天上地下,永不相見。”
她鼓起最後一口丹田之氣,卻是顫巍巍地伸手去自己發髻間拔下一枚物事,輕置於玄皇袖擺之上,這便雲睫闔起,昏迷過去。
一見此物,羅玄的心頭頓如驚蟄一獰,忙慌不擇路地避開目光,起身連連退去。
那是一枚銀光矍鑠的九連環!
那年,她在人間尚為十歲稚童,他曾親手贈與了她這枚九連環,從此,她攜了那一生,亦恨了那一生,卻未料今時今日,她仍是將它隨身佩帶!
“九曲連環,一曲便是一世,若有人解得了九連環,那便是我兒命中良人,可待成雙呢。”
羅玄猶記得當年,母親為小妹羅憶買下九連環時逗弄她的戲言。世事難料,年輕的小妹卻早早離開了人世,她日日把玩的九連環,從此便成了羅玄襟中信物,偶爾取出觀之,依稀還能聞得當年汴州故園中,小妹與母親身上如出一轍的梔子香。
而他後來將小妹羅憶的九連環贈予年紀相仿的聶小鳳,隻因那一刻,陰陽歸位,往生倒回,心頭最縹緲柔軟的一隅,輕易便被她撚中。
而如今聶小鳳休克前的一席肺腑之言,直聽得羅玄的身心痛如淩遲,竟比當年目睹她在哀牢山自儘於自己眼前時還要慘痛不堪。
心如死灰間,卻瞥得餘光中的一抹雪緞真輝也在簌簌顫抖,羅玄扭頭一看,正是那天地玄皇。
他正將聶小鳳的九連環緊緊攥在掌中,環頭入肉,汩汩鮮血從掌縫間滴滴落下,他目直如勾地瞪著羅玄。
見玄皇雙目血絲爆滿,額凸青筋,周身沸騰的痛、悔、憎、怨、哀,千般孽結,積毀銷骨,似要將自己活活撕成碎片!那一刻,歇斯底裡的澎湃憤怒,直看得羅玄奇寒透骨,如被人一腳踢下萬丈冰窟,無底森淵。
“你這畜生!”
當天雷般悲慟的巨吼聲在自己腦門上訇然炸開時,羅玄已料到,他必殺他。
轟鳴的掌風迎頭罩下,羅玄隻是萬萬未曾想到,玄皇此番所施竟仍是自己當年的獨門絕技——瘋魔劫。
此招奪命凶煞,不留生機,同樣的招式,從神皇掌中使來自是更加雷霆萬鈞。羅玄隻覺那足以焚毀天地的磅礴神殺朝自己迎麵襲來,他不及辨認方向,已是頭重腳輕,天旋地顫,周身血髓從五官七竅內齊齊爆出,寸寸骨骼瞬間灰飛。
他深知自己此刻必是比那魄軍星的死狀更慘甚百倍,當下眼前一黑,朝天空下的萬裡人間直挺挺地墜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