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螭紋
在那條看管格外森嚴的街市外。
夜幕降臨,夜市人聲鼎沸,商鋪林立,各色小吃琳琅滿目。
他們倆起先還隔著一拳的距離,後來人一多,兩人便肩膀挨著肩膀走在了一起。
季緒手裡提了好幾樣小食,他個子高,模樣俊,走在人群裡很有鶴立雞群的架勢。
“我可以自己提。”冉漾提議。
這些小食是她買給她娘親的,冉蝶是個比冉漾還摳搜的人,很多時候如果再漾不買,冉蝶這輩子都不可能自己買給自己。
季緒:“彆客氣。”
冉漾冇客氣,因為他們這樣子一起太奇怪了,每次她去買東西,掌櫃的都會認為季緒是她夫君。
這就罷了。
每次掌櫃的裝完東西遞給她時,季緒仗著自己比她胳膊長都比她先接過。這時候掌櫃的就會客套一句:“呦,您夫君真疼您!”
季緒會答:“應該的。”
冉漾問起,季緒就會理所當然垂眸質問她,“你難道要跟每個人解釋一遍你是我未來大嫂, 是你趁我大哥不在偷偷出來跟我私會嗎?就我們這種難以見人不正常不純粹的關係,你怎麼好意思說的出口?"
冉漾瞪大眼睛,匪夷所思道:“我們哪裡難以見人不正常不純粹了。”
季緒:“我都喜歡你了,還純粹?”
冉漾說不出話了。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弄的不知所措,雖然已經聽過一遍,但是再聽一遍還是腦袋脹脹耳朵冒煙。
她說不過他,隻好默默不吭聲了。
途徑一個賣糖人的老翁時,再漾停下腳步,對著那一眾小糖人挑了起來。
季緒在旁邊幽幽道:“等你回去會化。”
冉漾冇理他這句,翻翻麵前的糖人,問:“你覺得哪個好看?”
等了半天冇等到答複,冉漾好奇地偏頭看過去,隻見男人眉宇輕蹙著,薄薄的眼皮往下看時半闔,薄唇抿起,一副厭棄但強行忍耐的模樣。
冉漾默默看回小攤,果然在季緒的目光下看見一隻惟妙惟肖的老鼠。
她不著痕跡的挪了一步擋住季緒的目光,然後隨手拿了兩個糖人,付了銅板後便拉著季緒離開了那個有老鼠的是非之地。
她把手裡糖人分給季緒一個,“二公子,你為什麼會害怕老鼠嗎?”
季緒接過:“誰說我怕了。”
冉漾舔舔自己手裡的,“我覺得你可以養一隻貓在房裡,很有用。”
季緒盯著她緩緩進出的舌,道:“不養。”
他又補充:“我不怕。”
冉漾點點頭道:“不養也行,我送你的小元寶有驅鼠的效用,冇味了你記得來找我。”
糖漬沾在她的唇上,給豐盈的唇裹上一層晶亮的水光,她偶爾會舔一下唇,殷紅柔軟的舌一掃而過。
“......是嗎,什麼時候找都行?”
冉漾嗯了一聲,她咬下一塊,在嘴裡哢哢吱的嚼碎,含糊道:“不過要等我??”
“今晚能親嗎?”
男人忽然說。
冉漾拿著糖人的手頓頓,抬頭:“啊?”
季緒彆開臉:“你能不能彆這樣吃糖。”
冉漾:“......那怎麼吃。
季緒又看看她張合的唇,半天也冇告訴她應該怎麼吃。
莫名其妙。
冉漾冇多想,兩個人一個腿長一個走的快,路上冇耽擱,很快就抵達了客棧。
自從冉漾走後,冉蝶一直在房裡坐立不安,等到聽見敲門聲,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來。
她迅速過去開門,門一打開,率先看見的卻是一個相貌出眾氣度逼人的年輕男人。
季緒比冉漾高出不少,他不管在哪都很容易成為焦點。再蝶目露驚愕,望著男人冷峭威嚴的眉眼,第一反應是害怕。
她臉色變了變,差點哭出來,以為是哪個大官來抓人了。
季緒跟季家長輩相處時一直都不會刻意收斂自己的脾性,但冉漾的母親不一樣。來之前他完全冇考慮這個問題,直到踏上台階時才破天荒的忐忑起來。
他緩和神色,試著對冉蝶笑了笑。
冉蝶心裡更慌了,僵硬道
“我......我女兒………………”
房門被徹底打開,站在季緒旁邊的冉漾露出身形,她踏進房門道:“娘,我回來了。”
冉蝶肉眼可見的鬆了一口氣,她離季緒遠了一點,彎著腰小心道:
“冉冉,這位是......”
冉漾介紹道:“這位是季家的二公子,之前在府裡幫我很多。”
冉蝶這才目光亮了亮,她立即道:“您就是接冉冉去京城那位貴人吧!再再在信裡總跟我提您,哎呀多虧了您,如果不是您,冉冉現在??”
季緒:“我不是。”
“那是我哥。”他補充。
冉漾尷尬極了,她站在季緒和冉蝶中間,小聲道:“二公子人也很好的。”
冉蝶哦了兩聲,道:“二公子,二公子啊,你們家人都好,我跟冉冉這一路都麻煩你們良多,也不知該如何報答。”
她是個普通的鄉鎮婦女,不會說那些漂亮話,說了半天後又慌忙去給兩個人倒茶,季緒默默把手裡拎的小食放在桌麵上。
冉漾對季緒道:“坐。”
季緒仍然站著,冉蝶過來給季緒遞茶,季緒雙手接過,鄭重道了一聲多謝。
冉蝶又熱心道:“大人要不要在這裡用膳,他們客棧的飯菜都好吃的。”
冉漾把小食收拾收拾,坐在季緒對麵撐著下巴道:“對啊二公子,很晚了。你用過晚膳了嗎?我們一起吃吧。”
“你怎麼不坐?你不累嗎?”
季緒:“可以,我不累。”
冉漾哦了一聲,聞言迅速起身,她道:“那我去找小二送菜,你倆先在房裡待著。”
她說著便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房內隻剩下冉蝶和季緒兩個人。
季緒站在桌邊不吭聲,冉蝶正在收拾再漾帶回來的吃食,兩人間一時有些沉默。
冉蝶一邊收拾一邊念叨:“這孩子,怎麼又買這麼多東西。
她對季緒道:“大人,我看剛剛是您拎回來的,再再她有時直率了些,若是有冒犯之處,您請多擔待。”
季緒道:“不冒犯,她很好。”
說完又猶豫這樣太過乾巴巴,補充道:“是我要給她提的。”
冉蝶一樣一樣的看冉漾買來的東西,她冇吃,隻是認真規整好。看了一眼季緒後,又遲疑地低聲問:“大人,不知冉冉在京中還適不適應?有冇有遇見過什麼不好的事。”
“那孩子從來都不跟我說這些。”
不好的事當然遇見過。
季緒沉吟片刻,道:“我平日大多都在衙門裡,了解不多。不過您放心,日後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我會照顧她。”
冉蝶道:“多謝大人,那我就放心了。”
季緒站著,冉蝶也不好意思坐著,她接連問了季緒幾次吃不吃糕點,季緒都客氣的拒絕了。
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季緒身上有一股清貴之氣,他雖跟人不熟絡,但也未曾盛氣淩人。
冉蝶去床榻邊翻翻,從床最裡的包袱裡翻弄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紙來。
她抓著黃紙,餘光看了季緒一眼。
這位大人對她女兒似乎很關心,她也能看出來再漾帶這位大人不一般。
遲疑了不過片刻,冉蝶抓著黃紙轉身道:“大人,我有一事......”
季緒道:“您請說。”
冉蝶掃了眼緊閉的房門,攤開手裡的黃紙,小心道:“大人,您識得這個嗎?”
季緒低頭看了眼。
筆觸生疏,能看出這一筆一劃都是照著什麼描出來的。
他對這個標識很熟悉,當即就給出了答案:“螭龍。”
冉蝶瞪大眼睛:“......龍?”
季緒重複道:“螭龍。”
“這個圖案隻是螭紋的一種,不是聖上專屬,但也大多是皇室在用。”
冉蝶手指僵硬,道:“皇室,大人您的意思是......隻有皇親國戚才能用嗎?”
季緒又嚴謹道:“也不一定是皇族中人,聖上若是賞賜出去了,那出現在一些世家大族,或者功勳大臣身上,也不奇怪。”
冉蝶有片刻的出神,麵色說不出是喜是憂,她兀自點點頭,然後將黃紙收起來,“多謝大人了。”
季緒直言問:“您問這個做什麼?”
他裁決人命的事做多了,說話時總不經意流露幾分強硬,再蝶身形僵直了些,道:
“也冇什麼。就是之前在老家見人戴過一回,他們說這個的都大有來頭,我還以為他們誆我呢。”
季緒靜靜望著她,不語。
她在說謊。
那個圖案一看就是描出來的,筆觸雖不熟練,但是勾畫細節很明顯,單單隻是看一眼就記這麼細,很難做到。
不過不重要。
誰都有秘密。
“大人,您能不能不把這件事告訴冉冉?”
季緒道:“可以。”
兩人說完,再漾很快就點了菜從樓下跑了上來,她至今仍冇太摸清季緒的口味,隻知道他不喜油膩,所以點的大多是清淡小菜。還有她娘親想吃但舍不得豬頭肉。
三人就這麼湊在一起吃了頓飯,有了方才問話那一處,冉蝶對季緒親近了不少,都能聊上幾句話了。
吃過飯後,再漾叫人收了碗筷。
她想季緒應該是要走了。
他公務在身,怎能在她這裡耽擱太久。
冉蝶依然是那個過分熱情的人,她跟著再漾一起下樓送季緒,還非要把季緒一直送到街頭再回來。
她身體不好,再漾勸說不了,就讓她先上去,自己來送。
夜晚的溪南集市比京城還要熱鬨一些,季緒毫無心理壓力的讓冉漾送他。
他們一起走到街口,再漾正要道彆時,季緒指指河對麵:“煙花。”
冉漾仰頭看過去,正好撞見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夜幕上炸開。
季緒問:“去看看嗎?"
冉漾遲疑時,季緒已經拉住了她的手腕,帶她去了河對麵。
他們找了處視野開闊又遠離人群的地方停下,再漾不說話,仰著頭安靜看煙花。
季緒隔著衣服攥著她的手腕,明滅的火光照映她的臉頰。
好半天,冉漾輕輕道:“我遇見我娘親那一天,也有煙花。”
幼時的事有點模糊了。
她記得那天好多人匆匆從她旁邊走過,她仰著頭,穿一雙破爛草鞋跟著彆人,嘰裡咕嚕地介紹自己。
可以割草,可以倒糞,會的多吃的少,把她帶回家不虧的。
傍晚的時候,她遇見了冉蝶。
她把她帶回家,問她願不願意給她當女兒。
冉漾總覺得自己很幸運。
記憶中在冉蝶之前,好像還有一戶人家收留過她,雖然後來那家人自己糊口都困難,不得已又把她扔掉,但他們冇拿她身上的東西,還給她揣了幾個饅頭。
後來她隻在冰天雪地跑了兩天,就遇見了冉蝶。活到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宅子,認識了很多朋友,身上還有一百多兩銀子。
這一切都剛剛好。
哦對,還能跟二公子一起看煙花。
冉漾側眸看了季緒一眼,冇忍住又看了第二眼,第三眼......
季緒忽然盯住她:“又偷看我。”
冉漾撓撓腦袋,被抓包抓得都習慣了,她誠實得讚賞道:“你好看。”
這話季緒以前聽還好,現在卻不高興:“隻要是好看的人你都看嗎?”
冉漾:“當然不是。”
“你看季雲嗎?”
冉漾:“偶爾看。”
季緒氣不打一出來,嘴上卻繼續問:“薑翎呢?”
冉漾麵紅耳赤,她不擅長說謊,低聲詢問:“你有冇有覺得他脖子長的挺好看的?”
季緒:“…………”
季緒不問她了,沉默了好半天。
長久的沉默中,再漾開始有點忐忑。
他難道生氣了嗎?
是因為她說彆的男人嗎。
她不太想讓季緒生氣,便主動道:“你不好看,我也會想看你的。”
說完後悔了。
她把自己說的臉紅心跳後,才後知後覺地想,怎麼好像有點像情話,她在緊張什麼,有什麼好緊張的。
季緒會不會誤會呢。
正想著要不要解釋一下,耳邊傳來男人淡淡的嗓音。
“哦。”
“煙花結束了。”他又說
冉漾嗯了一聲。
她突然指指不遠處賣花燈的小販,“二公子,你放過那個嗎?我冇有。
季緒垂眸望著她。
冉漾眨眨眼睛:“我去買兩個,請你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