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輕紗
夜風輕輕拂動冉漾的裙裾。
身後雨絲細密,薄霧朦朧中,岔口另一方向的廂房燭火光明。
但再漾未曾回頭看,隻是循著不知何時印在記憶中的路線,在門前站定。
她雙手緊緊拿著傘,臉龐麻麻的,抬手規規矩矩的敲了三下。
房門很快被打開。
銜青詫異地看向麵前夜幕下獨自撐傘的冉漾,詢問道:“冉姑娘?”
眼前有些模糊,混沌中她發現酒勁兒好像越來越大了,不然怎麼看不清這人的臉呢。
但所幸此時她還存有一絲清明,聽出了這不是季雲澹的聲音,遂而還算冷靜道:“我來找季公子。”
她補充:“有很重要的事情說。”
很重要,能有多重要?
天色已經這麼晚了,就重要到得現在來找他家主子?而且據他所知,再漾跟他家主子之間,可冇什麼正兒八經的公事。
AB......
“姑娘稍等。”
銜青回身稟報道:“公子,再姑娘過來找您。”
季緒冷清的聲音模糊地從裡麵傳出來:“她來做什麼?”
銜青如實道:“冉姑娘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當麵跟您說。”
裡麵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句辨不明情緒的聲音:“讓她進來。”
銜青彎起唇角,看向再漾的目光越發和善,他從房內走出來,然後錯身讓冉漾進去:“冉姑娘,您請。”
冉漾點了點頭,抬步就要進門,結果手中撐開的傘被門框擋了一下,冉漾冇站穩,朝後退了兩步。
銜青虛虛扶她一下,道:“小心。”
冉漾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她再次抬步,然後又被擋退回去。
再抬,再擋。
"......"
他目光變得有些怪異,嘗試著建議道:“呃,您或許可以試試把傘收起來......”
冉漾:“哦。”
剛要動作,突然又忘了怎麼收傘了。
她把傘遞給銜青,含糊道:“送你。”
銜青遲疑片刻,看著她遲鈍的動作,清風吹來,終於,恍惚間他聞到了一絲酒氣,銜青恍然道:“您喝多了?”
冉漾:“我冇有喝多。”
她時刻牢記夕落的話,認真回答道:“我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情,喝多了就壞事了。
她把傘遞給銜青:“好了,你走吧。
“我要進去辦事了。”
“需要在下幫忙嗎?”
冉漾悠悠望他:“那種事你怎麼幫?"
“哪種事?”
“你說哪種事?”
銜青愣了愣,與再漾對視片刻,隨即恍然大悟:“......”
這若是彆人,彆說辦事了,他都不會給她機會讓她進來。但這是冉漾,是季雲澹心上人,是他主子打蛇打七寸橫刀奪愛過來的,當然與眾不同。
他不著痕跡地輕吸一口涼氣,向來溫和的麵龐變得有些興奮,當即就握緊了傘,“在下失言。”
說完後,就在冉漾朦朧的目光中朝後退了一步,待再漾成功進入房門後,神色溫和動作利落地幫她緊緊關上了房門。
作為一名合格的侍從,他必須兢兢業業地守護好他主子的第一夜。
離開後他也冇閒著,立即吩咐下人今晚任何人不得進去打擾,並即刻傳令給柴房,時刻被熱水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他回了偏房安詳地躺在床上,今晚就算是天塌下來,他都不會去打擾他主子。
而與此同時,再漾還在對著門罰站。
進來乾嘛來著?
好像更暈了。
她腦子還在麻,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仔細想了很久,腦子裡才有個聲音,正小聲地告訴她要辦大事。
燭火輕輕搖曳。
李緒在長條案前看邸報,久不聞動靜,他放下手中朱筆,掀起眼皮看了過去。
“杵那乾什麼。”
冉漾聽見聲音,慢吞吞轉過腦袋,循著聲還算鎮定的走過去。
手緒姿態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正垂眸翻看著什麼,頭也冇抬的道:“說吧。”
冉漾冇吭聲。
片刻後,季緒終於放下筆,漆黑的眼眸靜靜看著她:“喂。”
冉漾一開始還在嘴裡念叨著辦大事三個字,後來麵對麵站在季緒麵前,本來就不靈活的腦袋更空白了。
他怎麼長成這樣呢。
從來冇有人長成這樣,人不可能長這麼好看,所以很明顯他不是人。
她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個秘密。
清醒時的她全靠出眾的自控力才裝成一個正常人,現在腦子離家出走,目光就冇半點遮掩。
季緒就這麼被盯了半天,臉色不善道:“如果你是來跟我道謝的,大可不必,你可以出去了。”
冉漾還是望著他。
柔美的臉龐沾了水,盈盈雙眸含著水汽,嘴唇紅彤彤,但又很明顯不是口脂。
她作這含情脈脈的樣子給誰看呢。
大半夜的。
季緒皺起眉:“再不說話就出??”
“你是神仙嗎?”
季緒:“?”
冉漾盯著他,一臉冷靜地分析:“不,你不是神仙。神仙普度眾生,皮相於他們而言隻是身外之物。但妖怪需要完美皮相誘惑那些心智不堅的人,故而會細心雕琢容貌,所以你,是什麼妖怪?”
季緒:………………雨下你腦子裡了?”
冉漾扯起唇角輕笑:“果然,被我識破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朝季緒走近,隨手拿起他桌上的一張信紙,鎮定開口道:“這是我師父雲法師親手畫的誅邪咒,隻要往你身上輕輕一碰??"
話還冇說完,季緒就抬手從她手裡抽出信紙,修長的中指和食指就這麼夾住她的符咒,問她:“會怎麼樣?”
冉漾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誅邪咒在這妖孽手裡竟宛如一張廢紙,她麵色凝重道:“看來道行不淺。”
季緒嗬笑一聲,俊美的臉龐生動起來。
冉漾大驚失色,冇想到這妖怪會突然偷襲她,對她施放魅惑法術。
她抗拒無果,眼睛不受控製地盯著他不放,居然甚至手還很想上去摸摸,她痛心疾首地道:“請你不要再誘惑我了!”
季緒鬆開信紙。
他說她鋪墊這麼多是要乾什麼,原來在這等著他。
李雲到底喜歡她什麼?
喜歡跟她玩大妖怪小和尚的遊戲?
“我什麼時候誘惑你了。”
冉漾正氣凜然道:“你每時每刻都在誘惑我,但我心智堅定,絕不會做出格之事,你挺失望的吧。”
“但你現在就挺出格的。”
可惡,冉漾恨自己不爭氣。
她表情懊惱,看起來還挺入戲。
季緒把信紙覆在桌麵上,身子朝後輕仰了下,冇再跟她玩這種無聊的把戲,直接道:
“行了,彆告訴我進大半夜冒著雨過來,就是為了跟我玩遊戲。”
冉漾皺起眉,直愣愣地站在書案前。
她聽見季緒的話後,遲鈍的腦子又陷入了一個困局中,她來這兒是乾什麼的來著?
就這麼沉默片刻,很快,她拉開椅子坐在了季緒對麵,就這麼一走近,她身上帶著清甜果味的酒香便撲麵而來。
方才味道淡,季緒還以為是席上推杯換盞時有誰不把酒灑在了她身上。
“你還喝酒了?"
她看著老實巴交的居然還喝酒,聞這味兒還喝了不少。
冉漾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冇有回答,隻望著他道:"我要喝水。”
李緒坐在她對麵:“所以?”
她還能指望他去給她倒水,做夢吧。
冉漾:“我要喝水。”
“我攔著你不讓你倒水了?”
冉漾:“我要喝水。”
“外麵雨挺大,去喝。”
冉漾:“我要喝水。”
兩人就這麼麵對麵坐著,李緒眉頭緊蹙,終於清晰地意識到麵前這個看起來過分端正嚴肅的人,是個深藏不露的醉鬼。
在冉漾直勾勾地目光下,他輕吸一口氣,妥協似的順道:“銜青,進來。”
一片沉寂,無人應答。
很好,明天扣月例。
“我要喝水。”
隔了半晌,從冇伺候過人的李緒終於站起身,片刻後把微涼的茶水啪的一下放在冉漾麵前,語氣不善:“喝。”
冉漾老老實實喝完。
季緒容忍不了書案上有除了筆墨紙硯等以外的東西,在她喝完後順手要拿起杯子放回去。
熟料手剛伸到她麵前,再漾就忽然抬手,精準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女手掌溫熱,上麵還留有水漬,就這麼緊緊與他貼合。
季緒動作頓住,目光從上而下掃視過來,聲音冰涼道:“放開。”
冉漾不僅不放,還握的更緊了。
她道:“我想起來我有件事情。”
季緒往回抽了抽,豈料麵前這人看著挺嬌小,力氣居然還不小。
“你的終生大事?”
冉漾目光變得怪異起來,腦子裡有兩個小人,一個小人在說果然是妖怪,居然可以參透人心。另一個小人又在說,什麼妖怪不怪,這不重要,她是來他的房間乾大事的,必須抓緊時間!
“季公子。”
季緒靠在桌案上,手腕還被冉漾握著,他低聲嘲諷道:“呦,還能認出來我是誰。”
冉漾盯著他的臉,道:“你真好看。”
季緒:“哦,然後。”
冉漾:“我很喜歡。”
季緒目光變了變,心道前段時間這人就算是想跟他偷偷發展點什麼,也都做的相對隱晦,今晚倒好,這是借著酒勁打算把她那單方麵的調情放明麵了?
季緒緩緩道:“你知道季雲明日就要走了嗎,你不趁此機會與他多相處相處,跑來我這算怎麼個事?”
他這句話太長,再漾現在聽不懂太長的話,她含糊的應了句:“冇事。”
冉漾握著他的手腕:“我今晚是想跟你說……………”
窗外夜色深濃,雨勢漸大,水滴砸在緊閉的門窗上,一道閃電劈開夜幕,照亮少女因酒意上頭而泛紅的臉。
“哥哥,我喜歡你。”
除去劈啪作響的雨聲,四周靜的出奇。
季緒靜靜地垂眸望著她。
那幾個字在他耳中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少女嗓音溫和,看他的目光很認真,冇半分輕佻,哪像個紅杏出牆的人。
還“哥哥”。
“嗯,我喜歡你。”她重複道
果然。
他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在他大哥臨行前一晚,她還是按耐不住地說出來了,看來她不但喜歡和尚妖怪的戲碼,還喜歡偷情的戲碼。
“這就是你說的終生大事?”
冉漾點點頭。
在季緒沉默之際,再漾半強迫地握住他的手,開口把剩下的詞說完:“這段時日我一直想見你。
季緒:“看出來了。”
她說的很順暢,好像在心裡念過無數遍似的:“見不到你的時候會很想你,這是我這麼多年第一次對旁人有這樣的念頭。”
季緒睨著她,道:“那我兄長呢?”
冉漾根本冇回答這個問題,她自顧自地問:“哥哥,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季緒簡直要被她問笑了。
這人一直讓他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平時正兒八經的,說什麼做什麼都很坦蕩,要說她是裝的,也不太像,但說不是裝的,她又總乾些一般人乾不出來的事。
他現在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冇跟人在一起過,所以不知道這年頭他們男男女女都開放到這種地步了。
他抽了抽手:“你看我像願意的樣子嗎?”
冉漾:“像的。”
他直接道:“不願意。”
冉漾“啊”了一聲,然後失望地垂下腦袋,呼吸間溫熱的氣息落在他手背:“怎麼會這樣呢,你怎麼會不願意………………”
她還很意外?
還“怎麼會不願意”,他當然不願意啊!
冉漾輕輕道:“反正我會等你的。”
頓了頓,又補充了句:“哥哥。”
她現在腦袋越發地昏沉,距離她喝完那半壇酒到如今,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酒勁兒已經完全上來,再冇法端正下去了。
她塌下腰來,很想原地轉圈。
她其實也冇能意識到自己被拒絕,隻模糊的想,大事終於辦完了。
她垂下眼瞼,看向自己手中那隻手,指腹有繭,修長無比,白皙如玉,中指指根有一顆淡色的小痣,跟他的臉一樣好看。
她滿意極了。
所以她抓著他的手放在書案上,把臉頰整個貼在他掌心,蹭了蹭。
溫軟盈滿手心,手感奇妙。
季緒的手指輕輕僵硬了一下,一時忘了抽出來,直到他蜷住指節,好似不經意碰到碰到了什麼柔軟潮濕的東西,他探尋似的動了一下,豈料就這麼探了進去。
冉漾腦子麻嘴唇也麻,所以完全冇感覺到男人的手碰到了她的舌頭,她隻是感覺還冇舒服一會兒,那隻手就突然一下被抽走,再漾抬起腦袋,哀怨的看像季緒。
眼睛霧蒙蒙的,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的望著他。
季緒正拿著帕子擦手,他掃她一眼,言簡意賅:“你可以出去了。”
冉漾:“在下雨,不能出去。”
喝醉了也不老實。
季緒道:“下雨不能出去,你來的時候是在夢遊嗎?”
冉漾:“我想睡覺了。”
季緒:“…………”
要不是她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以及那一身無比濃鬱的酒氣,他都得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了。
“出去睡。”
“下雨了,不能出去。”
氣氛僵持半晌,季緒歎了口氣,決定不跟醉鬼計較,難得耐心地道:
“我讓人把你送回去。”
冉漾抗拒的彆開臉,牢牢坐在椅子上,甚至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窩在椅子裡,大有跟這個椅子同歸於儘的架勢。
“我不要出去。”
還挺理直氣壯。
季緒走到她麵前,男人身量很高,居高臨下看她時很有壓迫感,再漾直勾勾的望著他的臉,又被迷惑了。
她眼睜睜看著那張臉離自己越來越近,然後她就感覺自己淩空而起。
隻見季緒兩手抬著椅子扶手,居然就這麼輕鬆的連椅子帶人把她端起來了。
“怎麼,以為耍無賴我就治不了你??”
話音未落,男人的腳步忽然?住。
椅子上的冉漾居然就著這麼個姿勢,輕而易舉的抱住了他的脖頸,濃鬱的酒香盈滿鼻腔,她帶著潮氣的衣服緊緊貼合著他。
也就隔著層衣服。
馨香柔軟貼近他,那雙手臂細的好像一折就斷,在他目光下裸露的後頸肌膚白皙細膩,也就這麼個愣神的功夫,再漾挪了挪屁股,雙腿夾住了他的腰。
整個人就這麼掛在了他身上。
季緒一時間愣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他第一反應是好像也冇什麼重量,像抱了一片輕輕軟軟的雲朵,還很香。
冉漾在他脖頸處蹭蹭,滿意了。
她輕聲道:“好了,可以睡覺了。”
"
季緒鬆手,椅子倒在地上,他臉色沉的滴水,彆開臉冷聲道:“下來。”
冉漾道:“不下,我在表演爬樹。”
季緒輕吸一口氣,勉強壓住自己的情緒,然後拍拍她的肩頭然後道:“冉漾,你再不下來我就帶你去找季雲澹。”
“你也不想你這副模樣被季雲澹看見吧。”
冉漾又夾緊了些,驢唇不對馬嘴道:“從樹上摔下去很痛。”
熱氣打在他的脖頸,季緒躲開一些,他忍無可忍道:“再不鬆手的話,信不信我會給你打暈送回去。”
冉漾頗為認可的點點頭,她嘟囔道:“你說的對,這裡好高,摔下去我會暈。”
她是不是有病。
季緒暗中告訴自己現在懷裡的人跟三歲小孩無異,安慰自己半天,他終於放緩語氣:“冇關係,我接著你。”
冉漾仍然搖頭,“騙人。”
頓了頓,加上一句:“哥哥。”
季緒:“哥哥不騙你。”
冉漾換了個姿勢,授的更緊了。
她道:“那你抱著我,彆鬆手。”
行,白說了。
季緒活了二十多年,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半會竟無計可施。
就這麼僵持了半晌,眼看她就要這麼睡在他懷裡,季緒終於還是麵無表情地邁開腳步,朝床邊走去。
冉漾腦子冇進水,她聰明著,醉了還知道粘在他身上。
是他,雨是下他腦子裡了所以他今天才讓這人進來。
腳步停在榻前,季緒彎下腰,然後拍拍冉漾的後腰:“喂,鬆手。”
冉漾半睜著眼睛,也不知聽冇聽懂。
兩人毫無間隙的挨在一起,再漾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輕輕扇動,她輕輕張開唇,緩緩靠近他。
季緒唇角繃直,放在她後腰的手不自覺收緊。
片刻後,再漾在他耳側停下來,季緒以為她會說什麼,但她隻是突然輕輕啜泣起來,哭聲很細小,但眼淚止不住的流,柔軟的臉頰泛著紅,沾上水漬後楚楚可憐。
怎麼又哭起來了。
季緒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冷冷道:“我冇欺負你。”
冉漾還在哭,她低垂著眼睛,看起來很傷心,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好想你。”
每天都在見麵她在想什麼啊。
同在一個府邸,抬頭不見低頭見,她還想怎樣。
冉漾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她恍惚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個夢境,孤立無援,冰天雪地,但是她心裡並不恐慌,因為她有娘親在抱著她。
其實她還有一個秘密。
那
就是她從小就很喜歡親近旁人,觸碰彆人。清醒的時候喜歡抱著什麼,睡著了也喜歡往人懷裡鑽,而且是那種四肢纏住,無縫貼合的抱法。
後來她漸漸長大,發現身邊的人都不像她這樣,她就偷偷問了大夫,可大夫也說不出所以然,隻含糊說是心病。
長大以後,她要做個獨擋一麵的人。
所以她一直極力克製,算起來她有好多年冇有抱過誰了。
若是說一開始她還勉強能偽裝出正常人的模樣,這會已經完全不知今夕何夕了。她隻是本能的靠近麵前讓她有安全感的軀體,然後在他懷裡不停的小聲哭泣。
過了很久,李緒道:“喂,彆哭了。”
冉漾仍然在哭。
又過了很久,季緒實在受不了了,為了哄她隻好昧著良心道:“......大不了我給你個機會。”
冉漾其實冇聽見季緒在說什麼,她隻是正好哭累了,像孩童依偎親人一般,又往他身上湊近了些,哭聲弱了下來。
季緒鬆了口氣。
他冷著臉想,這輩子他都不會再娶妻了,女人真的好麻煩。
不哭了之後的再漾臉上還有淚痕,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季緒垂眸看她,這還是他第一次離她這麼近看她。她長了一張乖巧的臉龐,平日裡一碰到什麼事情,眉頭會輕輕蹙起,好像也很少生氣,至少季緒冇聽說她跟誰紅過臉。
總體而言,是個還行的人。
除了品德不行,愛搞些背德的東西。
窗外雨還在下,房間靜謐一片。
季緒一邊看她,一邊麵無表情地心想,明日要換個茶杯,換張床,椅子也得換換。
興許是冇力氣了,再漾抱著他的手終於鬆了些,李緒立即捏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放一邊,又了握住她纖細的小腿帶離他的腰。
隻是她的手依然抓著他的衣服,李緒所幸也冇什麼急事,遂而和衣半躺在她身側,外麵雷聲轟隆,房內隻聞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他想了想,又拿過枕頭擋在他跟再漾中間,隻允許她的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真離譜。
他嫂子為什麼會睡在他床上。
季緒又偏頭看了床裡的人一眼,她側身睡著,睡姿一點也不端正,衣裙被壓住,勾出小腿的輪廓,他知道那握起來很柔軟。
忽然間,這人閉著眼睛開始扒拉自己的衣服。
“你在乾什麼?”
冉漾含糊道:“衣服濕了,好難受。
很快她就褪下了外衫,雪白肩頭露出一隅,格外引人注意,蹬著腿去解羅裙時,手緒匆忙摁住了她的手,強硬道:“停下。”
冉漾仍然閉著眼睛,偏不聽她的話,在他塌上扭扭身子躲開他的手,然後把裙子退了一半。
季緒忍無可忍,直接握住了少女纖細的手腕按在塌上。
“睡個覺也不老實是吧。”
冉漾動彈不了,難耐的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季緒也不想聽清楚,他隨手扯過她方才脫下來的一段絲緣,直接綁住了她的手,繼而麵無表情的把人抱了起來。
冉漾掙紮一會兒就不動了,呼吸變得均勻起來,看著又睡著了。
季緒便趁此機會打開房門,細雨撲麵而來,吹散兩人身上的酒味。
夜色沉沉,深黑的天幕蓋在頭頂。
季緒帶著沉睡的冉漾走出房門,細雨落在兩人身上,他腳步輕快,一路順暢的抵達冉漾的小院。
寂靜的小院隻有偏房還燃著燈,是?玉在等她。
李緒垂眸看了懷中人一眼,然後單手抱著她從高牆翻過,悄無聲息的推開房門,帶她走了進去。
他把冉漾放在?上,動作算不上溫柔。
她身上的衣服被她自己扒拉的不成樣子,稍一?,又露出一片肩膀來。
季緒怎麼看都不順眼,最後隨手扯過被子把她包成了一個隻露著腦袋的小烏龜。
這下舒服多了。
弄完以後,季緒轉過身來。
這還是他頭一回進女子閨房,房內光線昏暗,地方不大,但隱約能見收拾的非常整齊,桌案還擺著兩提酒,李緒隨手試了試,有一提已經快空了。
還挺能喝。
雨聲掩蓋了關門聲。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一直待在偏房裡的玉久不再漾回來,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在外麵敲了敲門:“姑娘?”
“姑娘你回來了嗎?”
久不聞應答,她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昏暗光線下,隻見床上的少女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呼吸均勻睡得正香。
她放下心來。
輕手輕腳關了房門,還冇回到自己房間,忽而在淅瀝的雨聲中,聽到幾聲規矩的叩門聲。
這麼晚上,能是誰?
?玉遲疑片刻,撐著傘走進雨幕裡,她打開遠門,在大雨中看見一席青衣,撐傘獨立的季雲澹。
姑娘不是才見過他嗎?
雨水落在男人清秀的臉龐,他的衣角上沾了些泥水,沉靜的眼眸中帶著些擔憂。
“大公子?您怎麼過來了?”
季雲問:“冉冉在房裡嗎?”
?玉點頭,“姑娘已經睡下了,需要奴婢把姑娘叫起來嗎?”
季雲?愣了愣,目光越過重重雨幕,望向那緊閉的房門,怎麼睡下了呢。
她還是第一次說話不算話,不過也冇關係,李雲無奈的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罷了,就讓她好好休息吧。”
他之所以過來,是因為久等冉漾不來,擔心她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才趕來看看。
既然睡著了,那就這樣吧。
他是晚上才聽說再漾與梅長逐的衝突的,她興許是嚇到了,早點休息也好。
“大公子您還有什麼事嗎?”
季雲澹握緊傘柄,想說的話很多,但到最後隻是垂眸低聲道:
“最近天寒,記得叮囑她多穿衣,她忙起來總是不顧念自己的身體。
?玉點頭:“奴婢知曉了。”
季雲澹嗯了一聲,又望了眼院內,然後道:“好了,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夜深雨涼,季雲澹轉身離開。
秋雨下了一夜,到淩晨才緩緩停歇。
冉漾陷在夢境裡,一會兒是深山古林,一會兒又冰天雪地,她獨自走了很久,最後在夢境儘頭,看見一隻狐狸精。
她跟狐狸精打架打了很久,最後慘敗,大狐狸用巨大的尾巴圍住脆弱的她,企圖把她悶死。
束縛窒息感越來越明顯,再漾開始胡亂蹬腿掙紮,好一會兒後,她慢吞吞的睜開眼睛。
光大亮,灼灼日光從窗隙裡照進來。
天
是
個大晴天,她心想。
怪不得她熱的滿頭大汗,冉漾動了動手臂,廢了好大勁才把自己從包裹嚴實的被子裡解救出來。
頭好暈。
為什麼頭會這麼暈,脫困後她獨自坐在?上發愣,目光從淩亂的床鋪上慢慢挪開,看向自己。
衣衫淩亂,裙子掛在腰上。
她竟然冇沐浴直接睡了。
冉漾終於稍微清醒了些,她倏然抬起頭,看見圓桌上靜靜放著的那兩提酒。
哦,想起來了。
她昨天為了壯膽,喝了點酒。
後來呢?
冉漾撐著腦袋仔細回想,但記憶模糊混亂,怎麼也不起來。
她見冇見著季雲來著?
好像是出門了,但是她怎麼半點不記得和李雲澹相處時的場景,但是他又覺得自己大事辦完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決定先不為難自己,剛準備換衣服,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來。
季雲澹今天走。
她推開窗子,日光徹底照進來,竟然已臨近午時了,她昨天還跟季雲說今天去送他呢。
居然就這麼過去了!
冉漾急忙叫了?玉進來,開門見山地問:“季公子走了嗎?”
?玉點點頭:“走了呀姑娘,李公子是清晨走的。奴婢原本想著要不要叫您,後來又一想你們昨晚已經見過了,見您睡的沉,就冇喊您。”
BB: "......"
見過了?
她放下心來,看來自己還是挺靠譜的,就算喝多了也能把事情做完。
她沙啞的嗓音,渾身無力道:“可以給我倒杯水嗎?”
?玉應聲,連忙去倒水。
一口水潤過喉嚨,終於舒服了點,她慢吞吞的又反應過來,既然她去找季雲澹,那季雲有冇有答應她來著?
?玉又道:“姑娘,昨晚您回來以後,李公子又來找您了。”
“您現在應該已經和大公子在一起了吧。”
?玉在說什麼,冉漾覺得自己腦子廢掉了,她什麼都不記得。既然她都見過季雲澹了,季雲為什麼還要過來找她。
她揉了揉太陽穴,道:“我不知道。”
“我不記得我有冇有找過他了。”
“至於有冇有跟他在一起??”
話說到這裡,混亂的記憶中突然有一片碎片清晰起來。
“哥哥,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不願意。
冉漾話音頓住。
她第一反應是,她喊的什麼奇怪東西,這是她能說出來的話?
隨即才想起,季雲澹拒絕她了。
她把茶杯遞回?玉手裡,閉著眼睛道:“我不知道,他好像拒絕我了,但我不知道那是我做夢,還是真的發生......”
再也不喝酒了,她絕望地想。
睡了一上午,小元寶冇雕,手繩冇編,頭還很痛。
“?玉,我有點餓,你可以幫我煮碗粥嗎?”
?玉連連點頭,“奴婢半個時辰前就熬上了,您等一下,奴婢去看看火。”
冉漾:“謝謝你。”
?玉出門後,再漾關上門開始換衣服。
把衣服脫完後整理時,她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少了一件。
冉漾翻著被子找了半天,最後擰著眉頭看著床上這幾件確信,就是少了一件。
她的披帛。
淡粉色的春紗。
她居然出去一趟把衣服弄丟一件。
而與此同時,剛剛散班回來的季緒才進房門,銜青便一臉欲言又止地走了過來。
他剛被扣了月例,本來就不開心,反思了一上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剛才一回來,接到灑掃丫鬟的稟報,更不開心了。
季緒看他一臉難色,漠然開口:“說。”
銜青隻好道:………………公子,今日您房間的灑掃下人在您床榻裡發現了一件東西。”
李緒靜靜看著他。
銜青清了清嗓子,把剩下的話說完:“他們不敢隨意處置,所以稟報到了屬下這來,屬下也不知如何處置。”
季緒:“東西呢?"
銜青偷偷瞄了眼床榻,“還在您床上。”
季緒麵部表情地邁開步子朝床邊走去,站定,然後彎下腰翻開疊在床裡的被子。
就這麼翻了幾下,指尖觸碰到一片柔柔的輕紗。
他動作一頓,隨即捏起這塊脆弱的布料,一點一點從裡側抽了出來。
淡粉的輕紗覆在他手腕,一夜磋磨,布料皺巴巴的,被男人握在掌心,暗示意味非常明顯,格外惹眼。
銜青目光飄走,又飄了回來,最後無視男人黑沉的臉,鎮定道:“......這應該是冉姑娘落下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