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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七百九十八章 天下人之道

2026-10-15 作者: 竹林劍隱

錚——!

琴音驟然崩散。

七弦齊斷!

書劍仙指下一空,低頭看去,隻見七根琴弦如枯枝般垂落,再無一絲靈韻。

與此同時,一聲脆響自舟尾傳來。

玉劍仙的劍佩上,一道裂紋迅速蔓延,青碧的劍形玉佩裂成無數碎片,從他指間滑落。

湖麵重歸平靜。

漣漪蕩開。

一圈又一圈。

書劍仙怔怔地看著膝上七根斷弦,玉劍仙低頭望著手中碎玉。

兩人不發一言,沉默良久。

忽然!兩人同時抬頭,相視一眼。

那一眼中,冇有挫敗,冇有頹喪,隻有無限的喜悅!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兩人同時放聲大笑,笑聲清越,在湖麵上傳開,驚起對岸林中幾隻白鷺,振翅而去。

撥雲見日!

如同在暗室中困了半生,忽然有人推開了一扇窗,天光湧入,滿室塵埃都無所遁形。

塵埃猶在,但窗已開。

他們的路,各自走到了儘頭。可儘頭之外,原來還有路!

寂寥半生,終見大道,如何不令人喜悅?

兩人都長身而起,整了整衣冠,向峰頂鄭重一揖。

“多謝先生指點!”

書劍仙聲音清朗:“先生勘破迷障,卻不敝帚自珍,反而授我二人大道。此等胸懷,實已勝過我二人百倍。”

玉劍仙亦道:“我二人苦尋前路十數萬載,以畢生之力窮究其理,卻如永夜行舟,苦渡無涯......今日終見曙光,先生之恩,不敢言謝,唯有銘記!”

梁言微微一笑:“劍道非吾一人之道,乃天下人之道。梁某焉能敝帚自珍?二位皆劍修奇才,今日得此劍遊之法,還望有朝一日能與梁某坐而論道。”

二人聞言,心中感激難以言表,當下躬身再拜。

書劍仙鄭重道:“從今往後,我二人絕不對雲夢山門人出手,凡我門下弟子亦不可與雲夢山為敵。此言天地為證,若有違背,劍心破碎。”

玉劍仙點頭,沉聲道:“同此誓。”

梁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書劍仙腰間,忽然笑道:“不過,梁某還想向書劍仙一樣東西。

“先生請講。”

“寂劍石。

書劍仙微微一怔。

寂劍石......那是他當年初悟劍寂心法時,劍意無意間殘留於一塊雪域天鋒石上,曆經歲月溫養而成的造物。

說是法寶,其實威能不顯;說是廢品,卻又蘊含著他早年劍道轉折的印記。

之所以一直帶在身邊,不過是感懷來時路罷了。

“以先生的劍道修為,這寂劍石於你而言不過是雞肋。”書劍仙不解道。

梁言微微一笑:“我的確用不到,是為彆人求的。”

書劍仙聞言恍然,不再追問,當即從袖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石頭。

那石頭通體灰白,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隱約有劍意流轉,偶有寒芒一閃而逝,如雪夜中的孤星。

他雙手將寂劍石捧起,隔湖送了過去。

石頭悠悠飛過湖麵,穩穩落在梁言掌心。

梁言收好,點頭致意。

書劍仙與玉劍仙對視一眼,知道該告辭了。

兩人再次向梁言行了一禮,轉身落座。

書舟無槳自動,緩緩調轉方向。

船首,書劍仙伸手在那七根斷裂的琴弦上輕輕一撫,斷弦便化作七縷青絲,被他隨手拋入湖中。

七縷青絲落入水麵,竟化作七尾錦鯉,擺尾遊入深水。

船尾,玉劍仙攤開掌心,看著那殘留的淡綠粉末,忽然輕笑一聲。

他將粉末酒向空中,粉末遇風化蝶,數百隻流螢般的碧色光蝶繞舟三匝,翩翩散去。

兩人擊舷而歌,書舟順水而去,漸漸駛向湖泊的出口。

梁言負手立於孤峰之上,目送那一葉書舟漸行漸遠,越遠越淡,終化作一點墨痕,融進了山水之間。

遠處隱約傳來琴笛合鳴之聲。

那琴聲不再是書劍仙方才所彈的《問劍》,而是一支全新的曲子,疏朗開闊,如雲出岫,如雁過天。

笛聲應和其中,不是梁言的笛,而是玉劍仙劍鳴笛,清越激蕩,相隨相伴。

兩股音律在山穀間回響盤旋,漸行漸遠,漸遠漸輕。

最終,連回聲也散儘……………

同一時間,玉京山脈。

殘月如鉤,清輝灑落,將滿山斷壁殘垣染成一片冷白。

昔日六派圍攻的痕跡猶在,斷崖焦土,亂石嶙峋,山間靈氣至今未能複原,如一道猙獰的疤痕橫亙在大地之上。

兩道身影在一處崩塌的山崖前。

文聖青衣獵獵,三縷長須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楚懷璧則站在崖邊,白衣勝雪,手中折扇合攏,輕輕敲著掌心。

他並不著急,隻靜靜等著,偶爾抬頭看看月色,那悠然姿態,倒像是來踏青賞月的遊人。

過了片刻,楚懷璧忽然微微一笑:

“找到了!”

話音未落,就見一團白光如活物般從廢墟深處倒卷而回。

白光之中,裹著幾縷極淡極細的血絲,色澤暗紅,已然乾涸十餘年,卻仍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劍意。

另有一團幾近透明的靈光,時時滅,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十餘年了,殘留的精血靈力居然還冇散儘,此子的根基倒是不錯。”

楚懷璧嘖嘖稱奇,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將那血絲與靈光儘數收入瓶中。

瓶身輕輕一震,旋即歸於平靜。

文聖微微點頭:“師弟,材料既已到手,可以開始了吧?”

“自然。”

楚懷璧輕笑一聲,從袖中又取出一團白沙。

那白沙細如粉塵,白如初雪,極輕極細,風吹不散,日光透之而過,折射出柔和的光暈,仿佛捧著一團碾碎了的月光。

文聖目光微凝:“這便是傳說中的‘幻形沙?”

盜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將白玉小瓶中的精血與靈力儘數傾入那團白沙之中。

說來也奇,那精血落入沙中,竟不染不滲,反被細沙裹住,在沙粒之間流轉遊走,像是在尋找什麼。

楚懷璧十指探出,開始揉捏。

他的十指修長白皙,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那團沙在他學中不斷變幻形狀,從混沌到模糊,從模糊到清晰。

轉眼之間,一個巴掌大的白衣小人便立在盜聖掌心。

小人通體瑩白,衣袂翩然,腰間懸著一柄折扇。唯獨麵部一片空白,冇有眉眼,冇有口鼻,光滑如鏡。

盜聖卻冇有繼續雕琢五官,隻是托起小人,朝文聖微微一笑:“請文演兄過目。”

文聖走上前來,凝神細看。

片刻後,他瞳孔微微一縮。

那小人雖隻有巴掌大小,可周身氣息渾然天成,從靈力的流轉到血脈的律動,從呼吸的節奏到氣息的波動......每一絲每一毫,都與真正的李墨白一模一樣。

文聖曾在天柱峰親眼見過李墨白,對其氣息自是了如指掌。

此刻他凝神細觀,即便以他的聖人神識反複探查,居然也找不出半分區彆!

他盯著這小人,竟有一種感覺,仿佛李墨白就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呼吸著、流轉著法力,隨時會開口說話。

“奇了!”

文聖捋須歎道:“這氣息,這神韻,簡直與本尊彆無二致。若非我親眼見你捏成,絕不敢相信這是一件贗品。”

楚懷璧將那無麵小人托在掌心,微微一笑:“偷盜的最高境界,便是以假亂真,讓對方從始至終都不知道自己被偷了,這才是高明。若是被人當場識破,或是事後追查出來,那便落了下乘,算不得真正的‘盜’。”

文聖聞言,撫掌輕笑:“師弟所言極是。那便請師弟施展神通,將那位大周之主‘請’來罷。”

楚懷璧含笑點頭:“師兄放心,且看我手段。”

話音剛落,他托著小人的右臂忽然變得透明。

血肉、骨骼、經絡儘數虛化,仿佛這條手臂已不在這個空間,隻餘一道若有若無的輪廓。

下一刻,他的右手緩緩前推,動作極慢,慢得仿佛在推開一扇沉重至極的門。

嗡!

天地間傳來一聲轟鳴。

盜聖那詭異的右臂插入了虛空,仿佛探入了極遙遠的地方。

從玉京山到星瀚海,何止億萬裡山河?

山川、河流、城池、村莊......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邊擦過,卻什麼也看不見。

凡人隻當是風,修士也隻當是錯覺。

盜聖的右手繼續下探,冇入虛空更深處。

手肘以下的部分都已消失在蕩漾的虛空波紋中,仿佛那隻手已經伸到了世界的另一麵。

他在找。

找那一縷與無麵小人同源的靈力波動......

星瀚海,碧波萬頃。

一隻透明的手掌從虛空中無聲探出,五指微張。

掌心中,一個巴掌大的白衣小人懸空而立。

小人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在月光下輕輕一旋,便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三仙島外圍的一處礁石上。

光芒斂去,化作一個與人等高的男子,身形頎長,白衣勝雪,雖無麵目,卻自有一股風流氣度。

他立在礁石上,海風吹動衣袂,獵獵作響,看上去就像一位踏月而來的翩翩公子。

唰!

男子將折扇展開,輕輕搖了兩搖,隨後邁開步子,踏海而行。

腳步不快不慢,步履從容,折扇輕搖,瀟灑自如。海麵在他腳下如履平地,水波不興,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漾開。

前方,三仙島的輪廓在夜色中愈發清晰。

城牆上靈光隱隱,無數符文在磚石間流轉不息,香氣彌漫在海風中,猶如無形的屏障,將整個王都籠罩。

那是香道聖人布下的護城禁製!

那白衣人卻絲毫不懼,踏波而行,折扇輕搖,行至城門前腳步不停。

守城修士眼神掠過他,竟如視清風明月,渾無察覺。

就連香道聖人所布的護城禁製也毫無反應!

香氣凝成的結界如珠簾般垂下,觸及他白衣時卻如水流過石,無聲分合,連一絲波紋也未激起。

白衣人穿門而入,市井街巷在月色中鋪展。

更鼓三聲,偶有巡夜修士執燈而過,腳步踏過青石板,與白衣人擦肩,卻無一人側目。

他如走在另一重天地裡,與這人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帷幕。

冇多久,便來到了王宮前。

宮牆巍然,其上禁製層疊如鱗,篆文流轉不息。

白衣人在牆外停步,抬眸望了片刻,隨後折扇一合,抬腳便走。

那些隱藏在暗中的陣法禁製,在他腳下如虛如幻,一道走過,陣紋無聲讓開,待他過後又悄然合攏。

他穿殿過廊,閒庭信步,瀟灑自如。

有避不開的禁製,便伸出右手,以修長食指尖輕輕切入符文間隙,如裁紙般一劃而過,那禁製便裂開一道窄縫,容他從容穿行。

也就半盞茶功夫,他已穿過九重宮闕,來到養心殿外。

殿門朱漆沉沉,簷角銅鈴在夜風裡悄無聲息地搖擺。殿內燈燭未熄,紙窗上映著一個人影,手捧竹簡,垂目靜讀。

白衣人立在石階下,將折扇輕輕展開,遮住了半張空白的臉。

月光照著他瑩白的身形,在地麵拖出一縷淡薄的影子………………

同一時間,養心殿內,燭火搖曳。

李墨白獨坐案前,手中竹簡攤開,眉頭卻越皺越緊。

案上公文堆積如山,大半是各路探馬送回的軍情急報。

聯軍駐紮在星瀚海岸已有半年,越來越多的修士從四麵八方趕來,東韻靈洲各大宗族、散修、甚至一些隱世多年的老怪物都紛紛現身,聚攏在張守正的麾下。

到如今,竟已聚集了東韻靈洲近一半的修士!

“形勢越來越緊張了。”

李墨白合上竹簡,揉了揉眉心,臉上憂慮之色難掩。

三仙島雖據險而守,可敵眾我寡,若真到了兵戎相見的那一日,情況絕不樂觀。

他歎了口氣,正欲再取一卷公文,目光卻在無意間掃向木門………………

霎時間,他瞳孔驟縮。

月光照在木門的紙窗上,赫然映著一個人影!

“誰?!”

李墨白臉色一變,豁然起身。

他反應極快,右手劍訣一引,一道淩厲劍氣破空而出,木門轟然碎裂,木屑紛飛。

詭異的是,那道劍氣甫一射出殿外,便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散了,連一絲波瀾都未激起。

李墨白心中暗驚,凝神望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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