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七百九十章 十聖圍雲夢(九)
羅浮聖母悶哼一聲,體內法力流轉,傷口處肉芽虯結,赤紅如血,試圖斷臂重生。
然而,一道道銀色劍氣纏繞在傷口邊緣,好似星辰光輝,細密如織,任那肉芽如何瘋長,觸及銀輝便如雪遇驕陽,寸寸消融。
鮮血不斷湧出,將半邊赤紅宮袍浸透,順著袍角滴落,在虛空中凝成一顆顆暗紅的血珠,懸浮不墜。
羅浮聖母麵色鐵青,右手飛快掐訣,一團白火焰自指尖湧出,在斷臂之處。
火焰灼燒血肉,將那些銀色劍氣連同傷口一同封住,嗤嗤有聲,焦臭彌漫。
聖血總算是止住,可被斬斷的手臂......短時間內是絕無可能恢複了。
諸聖見此景象,心中俱是一凜。
短短片刻,三位聖人接連被重創。
幽泉魔君萬丈魔軀被一劍破去,至今氣息未複;司空無敵道心被斬,生死不知;羅浮聖母被斬斷一臂......若非焚天輪盤擋了一擋,那一劍穿過的便是她的眉心!
鬥法到這裡,眾人都察覺出不對。
除了下方盤膝而坐的司空無敵,以及為他療傷的無花,其餘八聖各據一方,懸於半空,臉色皆是驚疑不定。
“這小子有古怪!”泥道人暗暗傳音,臉色嚴肅,乾裂的泥紋在臉上蠕動。
張道淵雙袖垂落,目光死死盯著梁言,同樣傳音道:“方才鬥法,他似乎總能看透我們的心思,提前預測我們的神通和出手時機,每次都能搶占先機。我等的手段在他麵前,便如掌中觀紋,無處遁形。”
“不止………………”幽泉魔君聲音沙啞如夜梟,魔氣在身周翻湧不定,“他的劍法詭異至極,老夫方才全力施展六欲化,卻被他一劍破之。他仿佛能找到我神通中的弱點,一劍便可瓦解我的術法。”
百拙居士沉吟片刻,忽然傳音眾人:“諸位,你們有冇有覺得......他方才顯露的手段,與儒門‘心劍’有些相似?”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心頭一震。
懸鏡老人看了一眼下方閉目打坐的司空無敵,捋須道:“不錯,他與司空道友並無直接接觸,竟能隔空斬碎後者道心。這等手段,與儒門心劍之法確有幾分相似。可......”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可就算是玉劍仙親至,恐怕也做不到一眼就了同階聖人的道心吧?”
眾人沉默。
在梁言出世之前,玉劍仙便是當世劍修頂峰之一,心劍四絕獨步天下。
可即便是他,也無法做到碎聖人道心。
最多隻是影響神魂,而且必需先以劍意交鋒,以心念糾纏,在取得絕對優勢之後才能施展神通,絕非彈指之間便能達成。
而眼前這灰衣人,僅僅隻是看了一眼……………
這簡直不可思議!
諸聖暗中傳音交流,各個臉色都凝重到了極致。
之前的輕視之心早已蕩然無存,此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忌憚。
其實,諸聖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劍修之法早已失傳,強如道、拙、書、玉四大劍仙,窮儘畢生之力,也不過修煉到劍心境巔峰,對之後的修行路徑全無頭緒。
為求突破,四人各自摸索,創出了迥異的修煉路徑。
然而劍道幽微,飄渺難尋,諸聖各執一隅,猶如盲人摸象,難窺全貌。唯獨玉劍仙自創的“心劍”之法,竟隱隱與劍遊境中“斬心痕”之妙理暗合。
可他並不知道,斬“心痕”之前,須先斬“形痕”。
少了這一步,心劍之法修至深處,便如斷崖橫亙,再難寸進。
若以行路作比:玉劍仙於黑暗中摸索前行,足下踏出九步,前方便是無儘深淵。他誤認為這條路已經走到了儘頭,是道途有誤,便止步於此。
而梁言斬過“形痕”之後,方知這條路上仍有天地,遠不止那九步之遙。
他一路行至百步,才真正臻於圓滿。
這,便是梁言如今的境界。
玉劍仙苦心孤詣所創的苦、欲、驚、傲四絕,梁言在斬心痕之後,不過稍加思忖,便能信手拈來。
與之相比,梁言的心劍包羅萬象。
他不僅能提前洞悉對手出招,還能看見對手術法中存在的“道痕印線”,甚至能一眼斬人道心......這些都是玉劍仙窮儘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諸聖不修劍道,自是不明白這裡麵的差距,但他們此刻都有一個相同的念頭,那就是想要贏得此戰,非得拚儘全力不可!
“他有陰陽道種,又能料敵先機,先天就立於不敗,我等如何破之?”麒麟聖尊暗暗傳音,臉色焦急。
“怕什麼?”
羅浮聖母臉色猙獰:“隻要我等不惜法力,不藏底牌,在短時間內將所有神通法術儘數傾瀉,他縱能料敵先機,又如何能同時抵擋我們所有人的攻擊?”
“也隻能如此了。”懸鏡老人點頭道。
諸聖傳音,說來話長,其實也就是念頭一閃的功夫。
麵對半空中懸浮的灰衣劍修,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無比凝重。
“動手吧!”
張道淵低喝一聲,率先出手。
他雙袖齊振,一卷古色古香的書簡自袖中飛出,通體暗黃,竹片斑駁,似經曆了無儘歲月的侵蝕。
正是張家秘傳之寶:三聖書!
此書由張家祖先三位聖人的本命書簡合煉而成,書簡中篆刻著三人畢生的道韻與法力,
書簡展開的刹那,三道光影自簡中浮出:
當先一人身著麻衣,手持竹杖,步履蹣跚,看上去如垂暮老翁;其後一人錦袍玉冠,目如朗星,意氣風發;最後一人少年模樣,赤足散發,嘴角含笑,眼神卻深邃如海。
麻衣老者一指劃出,一條金文長河橫貫天際,每一個文字都如一方小世界,沉甸甸地壓向梁言。
錦袍男子則是雙手虛按,虛空如水麵般劇烈蕩漾,億萬道無形漣漪自他掌心蕩開,所過之處靈機紊亂、法則顛倒。
少年模樣的虛影則隻是輕輕一吹,口中吐出一縷青氣,那青氣遇風而長,轉瞬化作漫天青色藤蔓,如千萬條靈蛇朝梁言纏去。
張家曆代先祖的神通,在“三聖書”中重演,雖不及生前,卻依舊恐怖至極。
祭出“三聖書”後,張道淵施法不停,左手袖中滑出一枚法印,右手則憑空握了一支毛筆,正是張家大名鼎鼎的“張家法印”與“乾坤筆”。
他毫無保留,左手持法印鎮壓虛空,右手執毛筆顛倒乾坤,與“三聖書”配合,將自身法力催動到了極致!
其餘眾人見此,亦不再猶豫。
百拙居士雙手合十,周身玄黃之氣翻湧如沸,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尊身高萬丈的“愚者法相”。
那法相身如山嶽,步若雷鳴,無神通無法術,卻有最原始的渾噩之力。僅僅隻是站在那裡,便像一座亙古不移的荒山,不動不搖,不驚不怖。
青蘆聖君將木刀重新撿回手中,化作一條千丈青虯,龍鱗如刀片,每片都蘊含著萬載刀意。盤旋之際,千裡虛空儘成刀域。
與此同時,他灰布短褐上的無數蘆花飄飛,每一朵都化作無形刀氣,在虛空中縱橫交錯,即便以聖人的神識都難以捕捉。
幽泉魔君抬手打出一道法訣,祭出天欲魔宮至寶:六欲天魔幡!
那是一杆丈許高的玄黑旗幡,旗麵上繡著六張扭曲的麵孔:喜、怒、哀、懼、愛、惡,每張麵孔都栩栩如生,五官不斷蠕動變化。
幽泉魔君把天魔幡一搖,六欲之力便化作六道天魔虛影撲向梁言。
他本體則是低吼一聲,竟然施展魔宮秘傳的“天魔解體大法”。
隻聽“轟!”的一聲,魔軀轟然崩解,化作萬千魔影,每一道都具備獨立意識與術法神通,配合“六欲天魔”,向梁言席卷而去!
懸鏡老人將照天鑒懸於頭頂,雙袖齊振,袖中飛出無數寶鏡,大如磨盤、小如掌心,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結成一座鏡陣。
正是其壓箱底的神通:流光逆旅!
在這鏡陣之中,每一麵寶鏡都映著梁言的劍光,劍氣斬入鏡中,便被反射而回,成千上萬道劍光倒卷,反噬其主!
麒麟聖尊則現出太古麒麟真身,五彩鱗甲覆蓋全身,頭生獨角,四蹄踏焰。
真身狀態下,五色神光化作五重領域:青光纏繞萬物、赤光灼燒虛空、金光鎮殺一切、白光滌蕩汙穢、玄光吞噬靈機.......五重領域交錯碾壓,將天地都染成斑斕色!
羅浮聖母也是拚儘全力,將三件鎮洞之寶同時祭出:
當先一件,太陽真火輪!
此寶懸於頭頂,如同一輪真正的烈日,散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白光芒。
左右兩側分彆是:赤凰天爐,紅蓮滅世圖。
左側爐口洞開,赤焰如潮水般湧出;右側紅蓮滅世圖無聲鋪展,圖中有無數紅蓮次第綻放,每一朵蓮花的開合都伴隨著一方虛空化為火海。
最奇的是泥道人,他雙手往虛空中一按,方圓千裡化作一片死寂墳場。
正是其獨門神通:冥土荒塚!
荒塚之中,無數泥土傀儡從地下爬出,密密麻麻,源源不斷,朝梁言湧去。
他自身則化作一攤爛泥,融入泥土之中,如附骨疽,與梁言近身糾纏。
至此,八聖底牌儘展!
戰場從雲夢山腹地一路拔升至九天之上。
罡風凜冽,吹散萬裡層雲,露出那澄澈至極的星穹。
天穹崩裂如蛛網,裂隙之中混沌翻湧,漫天星辰在諸聖威勢的衝擊下明滅不定,一顆顆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從九天墜落。
八道聖光如八條橫貫天際的星河,熾烈、狂暴、不可一世,將那灰衣身影困在中央。
梁言立在風暴中心,灰衣素袍,衣袂獵獵翻飛。
他腳下虛空紋絲不動,那股淩厲到極致的劍意從他周身漫湧而出,如一輪無形的明月懸於九天,將八聖的氣機儘數逼退在十丈之外。
無論八聖如何催動神通,那十丈距離便如天塹橫亙,難以寸進。
他的身形在漫天金光、赤焰、魔氣、霞光中穿梭如電,六色劍丸如遊魚戲水,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玄奧至極的劍痕。
劍光在他周圍流轉,青、紫、銀、白、黑、紅六色交織,忽而凝作橫貫千裡的劍虹,將那鋪天蓋地的術法從中剖開;忽而又散作漫天劍雨,將四麵八方的攻擊一一瓦解。
諸聖打得極是辛苦。
他們的神通每一次成型,那灰衣男子便能在一瞬之間看穿其中破綻,一劍斬來,術法轟然崩散,聖氣白白耗費。
而當他們運功重聚法力時,梁言已轉攻另一人,又是一名聖人被迫拚儘全力抵擋。
攻守之間,乾坤顛倒。
八聖圍攻一人,竟像是被一人牽著鼻子走。
然而,即便是這般壓製之勢,梁言也無法徹底終結此戰。
隻因泥道人。
這老怪物化身爛泥,粘稠如膠,時散時聚,與梁言近身纏鬥,如同一團甩不掉的穢物。
梁言的劍光斬落,他便化作無數點四散飛濺;劍勢一收,那些泥點又自四麵八方合攏,重新凝聚成枯瘦老者的模樣,伸出泥濘的手掌往他後心拍來。
便是梁言也微感驚訝。
他以“心劍”之術查看泥道人的破綻,卻發現泥道人全身上下皆是破綻!
劍氣刺入任意一道破綻,泥道人的氣息便驟然斷絕,肉身潰散如泥,看上去已經隕落。
可不出三息,那些爛泥便會重新蠕動、凝聚,那乾裂的泥紋、渾濁的氣息,又會一模一樣地出現在麵前。
仿佛他根本殺不死。
“此人的道,倒是有些意思。”梁言心中暗暗忖道。
有泥道人在,戰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每當梁言準備集中力量對付泥道人時,其餘七聖便會趁他分神之機瘋狂攻來。七道聖力彙成洪流,如九霄天河倒灌,逼得他不得不回劍抵擋。
而當他轉劍攻向旁人時,泥道人又如附骨疽,爛泥般纏上他的劍鋒,乾擾他的運劍。
他明明可以一劍斬殺七聖中的任何一位,卻總是在出劍的瞬間被那團爛泥絆住,慢了半分,失了先機。
那半分,在尋常鬥法中微不足道,可在聖人之間的交鋒中,便是天壤之彆。
梁言屢次嘗試,泥道人始終如一柄攪屎棍,死死黏在戰局之中。
他攻,泥道人散;他收,泥道人聚。斬之不絕,驅之不走,如水麵浮萍,看似無害,卻叫人無從著力。
便這般,八聖聯手,在天穹上與梁言廝殺了整整一日。
從白晝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九霄雲層早已蕩然無存,混沌中偶有星光漏下,也轉瞬便被四溢的聖力撕碎。
下方雲夢山百萬裡疆域,若非那道無形屏障護持,早已化為焦土。
屏障之內,數萬弟子瑟瑟抬頭,望著天穹上那片不斷翻湧的混沌,隻覺自己便如井底之蛙窺視宇宙。
到了第二天夜裡,八聖皆已暗暗叫苦。
為了壓製梁言,他們每個人都將聖氣催動到了極致,冇有絲毫保留。
數十萬年的積蓄,在這一日一夜之間如決堤之水傾瀉而出。
張道淵的“三聖書”已黯淡如紙,幽泉魔君的六欲天魔幡旗麵殘破,懸鏡老人的鏡陣損毀過半,麒麟聖尊的五色霞光薄得近乎透明………………
而梁言,劍勢連綿如春江潮水,竟似越戰越強!
“這不可能!”張道淵滿臉難以置信之色,內心驚道:“難道合我等八聖之力,竟還鬥他不過?”
其實不隻是他,在場不少聖人,內心都動搖了。
這一戰......真的能贏麼?
眼看眾人的戰意減弱,羅浮聖母心急如焚。
她斷了一臂,聖血流失極多,此刻麵色慘白如紙,可那雙眸子卻愈發瘋狂。
其他人走得,她卻走不得!
她與梁言的仇恨已不可化解,若今日不能將其斬殺,來日此人尋上門來,她羅浮洞上下數萬弟子,必無一人能活!
“幫我拖住他!”
羅浮聖母厲聲嘶吼,聲音沙啞而決絕:“我要施展羅浮秘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