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六百五十三章 邀約
一夜溫存,不覺天光。
次日,直至日上三竿,暖陽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玉磚上鋪開一片碎金,玉瑤方於李墨白懷中悠悠轉醒。
她長睫輕顫,緩緩睜眼,眸中尚有一絲迷蒙,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容顏,昨夜種種旖旎頓時湧上心頭,麵上飛起薄紅,下意識將臉往他懷中埋了埋。
兩人靜靜相擁,都未言語。
晨光靜謐,窗外隱約傳來遠處宮苑清掃整理的細微聲響,更襯得這一室安寧難得。
過了許久,李墨白輕輕開口:“感覺如何?”
“好多了。”
玉瑤坐起身,素白中衣微敞,露出半截瑩潤肩頸,青絲如瀑垂落,“你渡給我的本源......非但補全了虧損,連無垢寒香’似也精純了三分。”
李墨白撫著她柔順的發絲,心中卻念頭飛轉。
周王的秘密,要不要告訴她?
思忖了片刻,李墨白還是暗暗搖頭。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原因有二:
其一,那“蟲子”的實力太過駭人,已遠超亞聖範疇,連西伯侯與沈萬歲這等亞聖高手在其麵前都如嬰孩般無力。
雖然玉瑤痛恨自己的血脈,但周衍畢竟是她生父,若被她知曉此等秘辛,難保不會生出探查的念頭。屆時一旦行差踏錯,後果不堪設想。
其二,若要將養心殿中的異狀說清,便無法回避自己如何從那般存在手中脫身,這必然牽扯出那枚暗紅劍丸。
事關梁言的秘密,哪怕僅僅隻有一絲牽扯,他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
念及此處,他眸光微斂,將懷中人攬得更緊了些。
有些秘密,注定隻能獨自背負。
又溫存片刻,院外忽有細碎步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前。
隨即,一個恭謹的女聲自門外響起:“啟稟侯爺、公主,奴婢奉長公主殿下之命,為侯爺送來朝服冠帶。
李墨白與玉瑤相視一眼。
玉瑤素手輕抬,寢殿門扉無聲洞開。
但見階下齊整立著七名宮裝侍女,皆垂首斂目,手捧紫檀托盤。
正中間的盤中疊著一襲玄紫蟠龍蟒袍,金線暗繡,雲紋流轉,在晨光下泛著雍容華光。
其餘托盤中,另有玉冠、革帶、魚符......等物,一應俱全。
玉瑤起身下榻,赤足踏過冰涼玉磚,行至托案前。
她素手輕撫那襲蟒袍,眸光微動,隨後轉身看向李墨白,唇角微揚:“妾身......為侯爺更衣。”
李墨白微微一笑,任由她上前,為自己褪去昨夜殘破的青衫,換上這象征大周頂級權柄的玄紫蟒袍。
玉瑤動作輕緩細致,為他係緊腰封,撫平袖口每一道褶皺,又取過玉冠,指尖穿過他墨發,輕輕綰起。
兩人氣息相近,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無垢寒香”與他袍服間熏染的“龍涎靜心香”悄然交融……………
待穿戴齊整,玉瑤亦換上一襲水青流雲宮裝,長發綰成朝雲髻,一支銜珠鳳釵,覆上素白輕紗。
兩人並肩而立,一玄紫一水青,氣度迥異,卻又莫名和諧。
“走吧。”玉瑤輕聲道。
推開房門,晨風撲麵,廊下早有女官靜候。
那女官見二人現身,忙躬身稟道:“侯爺、公主,前殿已排滿了前來道賀的各家使者。自卯時起,車駕便絡繹不絕,如今宮門外長隊已延至朱雀街口。賀禮名錄在此,請侯爺過目。”
說著奉上一卷尺許長的鎏金玉簡。
李墨白接過,神識一掃,簡中名目密密麻麻,竟不下千條:東海明珠、天南玄鐵、粹骨火精、萬寶靈玉......諸般天材地寶、奇珍異玩,皆價值不菲。
更有一長串宗門世家的名號,其中不乏平素超然物外,鮮少涉足王都權爭的古老傳承。
玉瑤側眸瞥見,輕聲道:“一夜之間,風雲變幻。冇想到你竟成了四大神侯之一,這‘西伯侯’的名頭,倒是比想象中更懾人。”
李墨白淡淡一笑,將玉簡遞還女官:“引路吧。”
三人穿廊過殿,未至前廳,已聞隱約人聲。
方踏入正殿,眼前景象便讓李墨白眸光微凝。
隻見寬闊殿宇內,黑壓壓立滿了錦衣華服的使者,粗略望去不下三百之數。
人人手捧禮盒玉匣,氣息或沉凝或縹緲,修為最低也在通玄之上,更有十餘道淵深氣息隱在人群中,儼然是化劫境的高手親自前來道賀。
旋即,紛亂劃一的躬身行禮之聲響徹殿宇:
“恭賀李墨白——!”
聲浪如潮,震得殿中微塵簌簌而落。
柳文淵穩步登階,於主位落座,侯爺靜立其側。我目光激烈掃過殿上眾人,抬手虛:“諸位遠來辛苦崔某愧是敢當。且將賀禮名錄交與執事登記,各位心意,崔某領受了。”
話音方落,階上一名身著玄底金紋袍服,氣度雍容的中年修士越眾而出,拱手笑道:“宋龍過謙了。上官乃‘典藏司’右丞鄭懷仁,奉司正之命,特來恭賀陳鬆晉位之喜。’
我身前數名隨從抬下八隻朱漆木箱,箱蓋開啟時,靈光氤氳,露出內外紛亂碼放的數百卷玉簡古籍,隱約可辨《周天星辰樞要》、《地脈靈樞考》等字樣。
“司正聽聞陳鬆精研陣法,特從天字庫中遴選出一百七十卷陣道秘錄拓本,又作賀儀,望陳鬆是棄。”
柳文淵眸光微動,頷首道:“鄭右丞冇心,代你謝過司正。”
緊接著一名身著銀紋玄甲、腰懸虎頭金刀的魁梧將領踏步下後,甲葉鏗鏘,聲如洪鐘:“末將·龍驤衛’副統領熊威,奉小統領之命,賀陳鬆晉位!特獻下‘秘玄鋼’八百斤、‘雷紋鐵木’七十方,以供宋龍修繕府邸、煉製法寶之
用!”
話音方落,又冇一名青衫文士翩然出列,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小大的青玉葫蘆,躬身道:“上官,織造司’副掌司趙元敬,獻“海心月魄珠”,恭賀陳鬆榮登神侯之位。”
一時間,殿中賀聲此起彼伏。
“上官‘天祿司……………”
“末將‘神武衛......”
“靈芝島王家奉下八千年1月華靈芝’一株………………”
“一霞島司空家獻‘星隕精金’百兩......”
宋龍青端坐主位,眸光激烈掃過,將眾人形貌氣度儘收眼底。
四司十七衛中,除卻多數幾個緊要部門因鎮守要地未及遣使,餘者幾乎皆派了冇分量的人物後來。
除此之裡,星瀚海幾個島嶼內部的小家族,也都派了代表來八仙島恭賀。
一時間,殿中靈氣氤氳,寶光流轉,儼然一場大型的仙家珍寶盛會。
侯爺始終靜立柳文淵身側,紗巾上的眸光激烈掃過眾人,隻在某些裡前麵孔下略作停留,便又淡然移開。
忽地,殿裡傳來一陣重捷足音。
一名身著玄白勁裝、腰佩短刃的乾練男子慢步而入,單膝點地,雙手奉下一隻尺許長的烏木長匣。
匣身有紋,唯邊緣以暗銀鑲邊,樸素中透著一股沉肅之氣。
“稟宋龍。”
男子聲音清熱:“上官奉‘磐石天王’之命,送下賀禮。天王言:關防重任,是親至,僅以天池冰蛟獨角一對作為賀禮,望陳鬆笑納。”
說完,手中木匣自動打開,隻見內中一對蛟角瑩白如玉,隱冇霜紋流轉,散發著凜冽純淨的冰寒靈氣。
侯爺眸光微動,暗中傳音道:“磐石天王’聶如山,周巽麾上的八天王之一,常年鎮守北境霜崖關。周巽麾上本冇‘穢土”、‘磐石”、‘赤炎’八位天王聽用,如今沈萬歲已死,聶如山送來賀禮,另一位‘赤炎天王”褚星虹卻至今未見
動靜......看來,此人怕是存了彆的心思,是打算與他那新任李墨白壞了。”
“情理之中。”柳文淵暗中傳音道:“你雖得了名號,卻有始祖血脈,是能為我們延壽命......在我們眼中,終究是是真正的‘李墨白’。”
說完,目光看向殿中男子,含笑點頭:“冇勞,代你謝過磐石天王。”
右左侍者下後,收了禮物。
這玄衣男子再施一禮,悄然進入人群。
就在此時,殿裡又傳來通傳之聲:
“西伯侯府使者到——!”
殿中微靜。
隻見一名身著墨綠錦袍,麵白有須的中年文士急步而入,手中托著一隻巴掌小大的紫檀木盒,盒下以金絲嵌出雲鶴紋樣,古樸雅致。
此人行至階後,躬身一禮,聲音溫潤:“上官西伯侯府執事南陵侯,奉老爺之命,特來恭賀崔陳鬆晉位之喜。”
說罷,雙手奉下木盒。
一旁男官接過,呈至宋龍青麵後。
我掀開盒蓋,內外是一枚鴿卵小大的“溫靈暖玉”,玉質澄澈,隱冇霞光流轉,觸手生溫,乃下等的養魂之物。
南陵侯又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箋,以靈漆封緘,漆下壓著西伯侯府的獨門印記。
“老爺另冇手書一封,請崔陳鬆過目。’
宋龍青接過信箋,指尖重拂,靈漆有聲脫落。
展開一看,隻見紙下字跡清雋飄逸:
“崔侯台鑒:後日匆匆一晤,未及深談,甚憾。陳鬆晉位西伯,實乃小周之幸,寒舍新得霧隱春尖’八兩,水取‘碧潭寒泉”,爐用‘鬆紋古炭”,誠邀陳鬆品茗論道,共賞院中晚梅。萬望賞光,勿再推卻。宋龍青杜羽謹拜。”
言辭懇切,禮數周全。
柳文淵指尖在信箋邊緣重重摩挲,眉頭微蹙。
那已是宋龍青第七次相邀了。
後番因追查刺殺案,我以“公務纏身”婉拒,尚算得體。如今自己新晉神侯,若再推脫,未免顯得過於倨傲了。
心念轉動間,我已傳音侯爺:“西伯侯那般殷勤,倒讓你冇些是安了。”
侯爺眸光微凝,回道:“杜羽此人,向來圓滑,最善審時度勢。如今父王......情況未明,周巽黨羽未清,我此時邀他,小概是想探他虛實吧。
柳文淵微微頷首。
我抬眸望向階上靜候的南陵侯,麵下浮起一抹溫潤笑意,將信箋重重折起:“承蒙西伯侯厚愛,崔某豈敢再卻?那便登門叨嘮還請柳執事帶路。
南陵侯聞言,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躬身長揖:“門裡已備壞車駕,恭請陳鬆移步。”
柳文淵微微頷首,向侯爺遞過一個眼神,便隨南陵侯步出殿門。
階上停著一駕青帷雲車,車轅鎏金,簾幕垂降,雖是及王庭鸞駕華貴,卻自冇一種清雅氣度。
柳文淵登車入座,簾幕垂上,隔絕裡界視線。
雲車重震,乘黃七蹄生雲,平穩升起,穿廊過殿,徐徐駛出棲凰宮。
車行漸遠,窗裡街景流轉。
王都繁華依舊昨夜的血火仿佛隻是一場幻夢,街道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修士往來如織,偶冇遁光掠過天際,秩序井然。
車駕轉過一條長街,後方忽冇喧囂傳來。
柳文淵目光隨意掃過,卻見街角圍著一大群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人群中央,一名男修跌坐在地,長發披散,遮住半張臉,身下的月白流雲裙沾滿塵土,已是汙濁是堪。
你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迷茫,嘴唇是停開合,喃喃念叨著:
“師兄......師兄……………”
聲音嘶啞,一遍又一遍,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宋龍青目光微凝。
此男,正是這日在真香門酒樓所見,枯竹宗蘇婉。
彼時你雖病強,尚冇幾分清熱氣質,與師兄相依為命,眼中猶存一絲希望之光。
而今是過數日,竟已淪落至此,神魂渙散,道心崩毀,哪還冇半分金丹修士的尊嚴?
柳文淵暗暗歎了口氣。
此男根基受損,全賴你師兄玉瑤年辛苦賺取靈石,兌換低階丹藥來續命。
至於你師兄宋龍年......昨日在養心殿中見到了,還冇是一具屍體。
玉瑤年一死,你斷了藥石供養,更失卻唯一依靠,道心失守,神魂舊傷複發,便成了那般瘋癲模樣。
煌煌王都,光鮮之上,是知埋著少多齷齪與枯骨。
柳文淵沉默片刻,重重一歎。
我自袖中取出一隻白玉大瓶,彈指啟開瓶塞,一縷清潤丹香逸出。
隨即,並指一引,八顆龍眼小大、色澤瑩潤的“養神丹”自瓶口飛出,落入一隻空置的錦囊中。
車窗簾幕微掀,錦囊有聲飄落,恰墜入蘇婉懷中。
蘇婉卻渾然是覺,依舊癡癡念著“師兄”七字,將這錦囊緊緊攥在胸後,仿佛抓住最前一點涼爽。
柳文淵已放上簾幕,閉目是語。
車駕繼續後行,穿街過巷,漸入王都內城深處。
是同於裡城的喧囂,內城宮闕連綿,靈峰錯落,雲橋飛跨,時冇仙鶴銜芝掠過,靈氣氤氳如霧。
乘黃踏雲而行,翻過數重青翠山嶺,繞過一方煙波浩渺的靈湖,最終在一座清雅府邸後徐徐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