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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珍重

2025-05-15 作者: 吳開陽

這是一個昏暗的房間。

一個人,一張床,一道冰冷的鐵窗,四壁空空。

這裡,是看守所。

誌遠一個人,一個房間。

他雙膝盤在床上,閉目,不言。

不知不覺,他被關在看守所,已經一個月了。

這期間,他原本和彆人關在一起,卻因為爭執,動起手來,打傷幾個人,自此之後,他一個人被關在一間房。

回想過去種種,誌遠心裡苦澀難當。

他是為逃避死亡而來,卻不料,一來就經曆了無數死亡。

工地上的那對父子,情同手足的顧長風。

命運好似有意作弄他一般,他走到哪兒,都會有死亡伴隨著他,他想逃,都逃避不了。

“我他媽的是災星麼?”誌遠不禁自問。

這一個月以來,他獨自一人,被關在一個房間裡,他的心,猶如死水一般,也變得沉寂。

那天,他真的想殺了那幾個老外。

那是他第一次,動了殺意。

以前,在龍潭寨,遇到事情,他雖暴怒,但從未想過要殺人,包括計生辦那些人,包括虎頭寨那個浩子,包括龍潭峽那幾個毒販,他都冇想過要殺他們。

這次,不同。

顧長風被打了十幾槍,是何等的淒慘。

那幫人,該死!

想到嫂子那般孤苦無依,他的心,痛如被刀攪。

幸而,他冇有殺人。

要不然,此事,難了。

現在,他隻是被拘留,冇有成真正的少年犯。

這段時間,他也想了很多。

人已經死了,他無論怎麼做,就算殺了那幾個凶手,大哥,再也活不過來了。

顧長風死了,但還有人活著,活著的人,還必須得繼續堅強活下去,儘管,這很難。

好在,嫂子還有兒子,她還有生念,要不然,以她的性格,必然將隨大哥而去。

“罷了!罷了!順其自然吧,隻要嫂子好好的,我也罷手了!”誌遠不禁想道。

“看來,我合適一個人獨處,走到哪裡,至親之人,都會遭受厄運!”

正在這時,誌遠突然睜開眼睛。

到告彆的時候了,告彆所有人,所有愛他、對他好的人,隻要他們安好,自己孤獨一生,又如何?

短短的一瞬間,誌遠的思維,發生了翻天覆地地變化。

“咣當!”正在這時,門開了,一個看守人員走了進來。

“吳誌遠,你可以走了!”看守人員漠然道。

誌遠默然,走出房間,把自己的衣服換上,一步一步,走出看守所。

十二月的黑龍江,今年,冬天來得特彆早,很冷,非常冷。

有一個女人,溫婉大方,抱著一個深褐色的盒子,立於寒風中,正對著看守所,舉目張望。

冷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她的臉,已然凍僵。

很顯然,她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當,看守所所的大門緩緩打開,她微白的臉龐上,終於,舒緩下來,露出一抹笑容。

一道蕭瑟的背影,出現在她眼簾中。

“二叔!”朱小雅抱著盒子,往看守所門口跑去。

“嫂子!”誌遠臉上,露出一抹牽強的笑容,急忙往前走去。

“你瘦了!”朱小雅把盒子,遞給旁邊的一個青年,這是她弟弟,朱榮。

“來!把這件衣服穿上,天冷,得多穿點!”

她摸著誌遠的頭,而後,把一件大衣,披在誌遠身上。

“謝謝嫂子!”誌遠語氣哽咽。

當初,他進去的時候,他也是這般對她說的。

報仇不成,反而讓嫂子操心了。

想到這裡,誌遠更是痛苦難當。

目光一轉,誌遠看著朱榮抱著的盒子,眼睛發紅。

“嫂子,這是?”誌遠顫聲問道。

“這是你大哥呢!”朱小雅把骨灰盒接過來,她的手,輕輕撫著盒子,很是溫柔。

“我也想開了!”朱小雅笑著說道,“與其悶悶不樂的,還不如開開心心的過,他希望我開開心心的,反正,現在他陪著我,我也知足了!”

“嫂子,你……”誌遠無言以對。

這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他很是佩服,但,這樣真的苦了她了。

“當大哥的女人,就得與眾不同,我第一天決定跟著風哥的時候,就有心理準備了!”朱小雅說道,“二叔,我準備去美國了,去舊金山陪兒子,我已經訂好機票了,今天就走,我去了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也準備回去了!”誌遠說道,而後,目光一閃,“我哥呢?”

“他當然和我在一起啦!”朱小雅把一縷秀發,彆在耳後,“去見到兒子後,我們再商量著,把他葬在哪裡,無論如何,他在哪,我在哪,不想分開了!”

“這樣……”誌遠摸著下巴,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已經決定,出來之後,遠離自己至親之人,這樣也好,免得因為他,遭受不幸。

隻要嫂子安好,在哪裡,都一樣,國內國外又如何?

“姐!遠……小遠!”朱榮開口。

以前,他叫誌遠為遠哥,皆因他是顧長風手小,現在,顧長風死了!以前的種種,已經隨風而逝,以前的稱呼,也不提了。

“姐,小遠,外麵冷,我們車裡說!”

“是呀!二叔,我們走!”朱小雅拉著誌遠,來到一輛小車旁,“我們找個地,吃點東西,你看你看在裡麵,一定是他們餓著你了,你本來飯量大,又是長身體的時候……”

“不了!”誌遠搖頭,“我回去收拾一下,一個走走,就準備回去了,說起來,來東北已經快半年了,還冇去過長白山呢!”

“這就要分開了麼?”朱小雅不舍。

“嫂子,你保重,在國外,不比在家裡,遇到什麼事情,通知朱榮,來個信,就算千山萬水,我也會趕過去!”

“風哥認你這個兄弟,冇認錯!”朱小雅歎道,“你的琴和行李,我們都收來了,包括我自己的,我從長春飛上海,再從上海飛舊金山,原本想和你吃頓飯的……”

“這樣也好!”誌遠打開車門,把自己的吉他和行李拿出來,“姐,有事,一定要說!”

“這是給你的!”

忽然,朱小雅把骨灰盒放到副駕上,從車裡,拿出一袋錢,塞在誌遠手裡,“這裡有十萬塊,應該夠你上完大學了,不夠的話,打電話給朱榮,那個工地,是風哥的,也是你的,你回去以後,用功讀書,我不想你再上山挖藥了,你以後一定要有出息,做事不能衝動了,我已經失去風哥,不能再失去你了,聽嫂子的,知道嗎?”

“好!”誌遠冇有拒絕,他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他知道,嫂子對他好,如是遲疑,會傷了嫂子的心。

“好,這才是風哥的兄弟!”朱小雅嫣然一笑,她抱住了他。

“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答應我!”朱小雅在誌遠耳邊低語,“等你學業有成了,來舊金山,看望嫂子!”

“嗯!”誌遠重重點頭。

“走吧!”朱小雅鬆開誌遠,輕笑著,揮揮手。

“嫂子,珍重!”深深地看了朱小雅一眼,背著吉他,提著行李,誌遠轉身而去。

“此一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二叔,你可要好好的呀!”

看著誌遠的背影,漸行漸遠,兩行清淚,從她無暇的臉龐,滑落而下。

她不停地揮手,在寒風中,那一抹笑容,伴隨著她的眼淚,成了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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