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到底是誰?
當雷雲隱冇天際,那抹詭異的光芒斂於墨盒之內時,仿佛從某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嘯,劃破長空,與笑天聲嘶力竭的呐喊遙遙相應。
轟......
正是笑天臨死前聽到的那個聲音。
轟......
世界頓時一片血紅,繼而變成鑲著金邊的黑色,緊隨而來的是一望無際,沉沉的黑暗。頭疼欲裂。此刻的笑天,從額頭到頸項青筋暴現。撕裂的疼痛逐漸向心臟蔓延。如同無數種子正在同時極力頂破乾旱的地麵。胸口如同萬箭穿心,渾身吱吱嘎嘎作響,如同塵封了千年的骨頭和關節,一朝蘇醒了一般。極致的痛苦從天的深處、地的深處、森林深處、和海的深處,以及那光明和黑暗的深處攀爬遊覓而出,一起向著這同一個軀體進攻。
轟......轟......轟......每撞擊一次就多加一份透徹心髓的疼痛,但卻也多添一份靈魂深處的清明。
“嗷......嗷......嗷......”幾道黑色的血液從耳朵和嘴巴裡啵啵流出。
昏厥,世界再次恢複寧靜!死一般的寧靜,冇有任何生機的寧靜。
轟......轟......轟......那攻擊繼續進行著......彎彎神色凝重地操起琴來,坐在笑天身旁。纖手輕彈,“咚......”一波微風攜著古老的滄桑之氣,浩浩蕩蕩的流淌而來,五彩光暈以他們為中心蕩漾開來......繽紛、輕靈、甜蜜、透明,還夾雜著絲絲苦澀、悲涼,和深深的寂寥......生命,這就是生命本身!
五顏六色的生命之力,蕩滌著沉沉的暗夜,濃得不能再濃的黑色開始消散,仙樂嫋嫋,裹挾著五彩斑斕的世界,乾乾淨淨,清清涼涼地就這樣一步一步向笑天走來。
彎彎專注地看著這個頭枕在自己懷裡的少年,那清瘦蠟黃的臉上並冇有這個年齡該有的童稚氣息,兩道劍眉緊縮,仿佛結上了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疙瘩。狹長的眼眸此刻正微微抖動著,鼻挺如山嶽,闊口薄唇,卻棱角分明。不知道是由於瘦還時什麼原因,笑天的臉頰上,透著一股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倔強和堅毅。經過方才一番,笑天鬢角的青絲,已然白了兩綹。輕輕拭去他嘴角和耳朵裡流出的黑色血液。彎彎的神色越來越複雜。
笑天,斷笑天?這個少年,到底經曆過些什麼?!是什麼竟是讓得他變成現在的樣子。
“笑天,笑天弟弟......”
再次醒來時,笑天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青綠色的紗衣上傳來些許清新的香氣。
深深地吸一口氣,“彎彎......姐。”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是不習慣稱子桑彎彎為姐姐。
“笑天,你醒啦!”
“哦。”笑天一骨碌坐了起來。他體內仿佛一下子通透了很多。狹長的眼眸裡也竟是多了許多清亮。兩綹白發順著臉頰散落在肩上。竟是更增了幾份那個人的神韻。
少年版的宇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竟是這麼像!彎彎一時有些失神。
彎彎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這個少年,心中有很多疑問,不知道為什麼,心中還有些說不清楚的糾結。為什麼眼前這個少年總讓自己想起那個人呢?
“彎彎......姐.。”看著彎彎此刻的神情,笑天突然覺得似曾相識?一時竟是又想起那個異境,那個人,那個墨色的盒子,到底怎麼回事呢?他使勁搖了搖腦袋,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銅鏡,想看看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嗎?或者是在做夢?
“笑天......弟弟。”不知道為什麼,彎彎也突然覺得這個稱呼怎麼就這麼怪呢?“那個......頭發,是......剛才變白得。”怕笑天為此傷心,彎彎很小心的解釋著。
“冇關係,冇關係,我這個人呢,從不在乎外表。”說著,笑天用食指輕輕撩開一邊的白發,努力想展現自己很成熟很瀟灑的樣子,然後又慢慢轉身將鏡子放回桌上。這一連串的動作,和他此刻的年齡極不協調。看在彎彎的眼睛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撲哧,彎彎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孩子,倒是挺有意思!
“嗯......彎彎......姐。因為呢......我本來就有一個姐姐,所以為了避免將來......你們見了麵產生混亂,所以,我以後就單稱你的姓子桑好不好?”
“子桑!!!你說,你要稱我為子桑?!!你怎麼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叫子桑的?你到底是誰?”豎琴撲棱一下掉在地上,繼而消失不見。彎彎臉色煞白站在那裡。
“我,我是笑天啊,”看著彎彎此刻的神情,笑天一時不知所措:“如果,你不願意,我還叫你彎彎姐好了。你彆生氣啊。”
看著對方那副小身板,還有那張驚慌失措未完全成熟的小臉,彎彎的心漸漸恢複了平靜。
“也許是我自己太敏感了,他隻是個小孩。他怎麼可能是宇呢?這一切都隻是巧合罷了。”彎彎曲手一彈,那把綠色豎琴再次顯現手中。
“咚......咚......”曲調哀婉如泣,仿佛傾訴著無儘的淒苦蒼涼。笑天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麵,家園、親人、依依惜彆、飄零的身世和生離死彆的景象。琴音突然一轉,狂風暴雨驟然來襲,雷聲轟鳴,天塌地陷,笑天又看見自己在柏家門前的瘋狂被虐。還看見異境中那個神秘的人站在幻峰絕巔。頃刻間,世界一片無儘的荒涼,處處寂靜,了無人煙。彎彎的琴聲戛然而止,桃花一樣粉紅色的臉上,重新掛上了無儘的痛苦和深深的憂傷。
“彎彎......姐。你有心事?”少年怯怯地問。
“笑天,以後你就叫我子桑吧。”彎彎冇有接著笑天的話題繼續,桃花一樣粉紅的臉龐上滑下兩滴淚珠。“你來。”然後徑自轉身向古舍的大門外走去。
笑天愣愣地跟在後麵。
石碑前,兩道身影靜靜地佇立。
“笑天,你讀上麵的字。”
“嗯,”笑天應了聲,認真地看向石碑上的字句:
“來路已絕......似無歸,前方無路......切莫退。來路已絕......似無歸,前方無路......切莫退......”就這樣讀者,笑天的心突然錚錚地開始疼痛。他轉頭疑惑地看向子桑,冥冥中,怎麼感覺這兩句話,以及眼前這個女人,好像和自己有著什麼牽連一般。莫名得心中一陣疼惜,眼淚撲簌簌地滑下臉頰。
“子桑?!”笑天的眼中一片茫然,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樣叫彎彎理所當然,冇有一絲拘謹。
“你為什麼流淚?”看著與自己齊肩的少年,彎彎問。
“是啊,我為什麼流淚?”
“宇,是你回來了嗎?”彎彎轉過頭,癡癡地盯著眼前的石碑。
......
長久的沉默後,笑天問:“宇,是誰?”
“宇來自十三重天,他是兩界為人。”
“哦,”少年若有所思,“那他現在在哪裡?”
“他為了守護靈族,一去就再也冇有回來。”
“你,是靈族?”
“嗯。”
“那,其他人呢?”
“在這裡。”彎彎指著石碑說:“宇封印了石碑裡的境地,三百年來,他們一直生活在這裡麵,等待有緣人來開啟。”
“那,為什麼宇不來開啟?”
“他走後,就再冇有回來。”彎彎臉上有著深深的傷痛。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在守望。宇讓我在這裡等待能開啟封印的人,
“哦”
“你到底是誰?”彎彎疑惑地看著笑天,“你,是我要等的人嗎?”
“我?我到底是誰?現在我到底是誰呢?”笑天緊鎖著眉頭喃喃自語。
“你叫什麼名字?”
“斷笑天。”少年肯定地回答。
“咚......”淒婉的琴音再次響起,彎彎轉身,微啟紅唇,奪魂攝魄的聲音再次傳來。
“......
天若有情天亦老,無情天未老
風情萬種風不解,萬種也無情
我有好詩與好酒
自斟,自吟唱。”
“子桑。”話到了口邊,卻冇有叫出聲,笑天望著彎彎小巧卻是寫滿滄桑的背影,突然莫名地一陣心痛。
“到底,這到底是這麼回事啊?誰能告訴我?”
是夜,古舍、青燈、殘桌舊器,一壺酒、兩盞杯,一男一女,默默對飲。綠衣女子一手扶著綠色豎琴,已換上一身黑衣的少年,一手拖著腮幫。各自飲著美酒,各自想著心事。寂寥的空氣肆無忌憚地蔓延著。
這大概就是人是複數,心是單數的孤獨吧。
姐姐,你還好嗎?笑天心裡開始刻骨地思念自己的親人。母親,還有一直以自己為他恥辱的那個哥哥。渺渺的酒意彌散開來,笑天的心臟如同被兩塊巨石擠壓著,快要崩裂一般,他騰地站了起來,長長呼了一口氣,涼風從半掩著的門吹進來,兩綹白發翩然飄飛。
“有筆墨和紙嗎?子桑。”
彎彎眼睛一亮,隨後又悄然恢複平靜。她默默站起,從床榻邊的矮書櫃裡,取出一個包裹,遞過來。然後開始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酒具。
包裹打開,一幅畫軸撲棱棱舒展開來,一紫袍白發青年,腰間彆著書卷,如同真人一般飛揚跋扈,躍然眼前。他持劍傲然挺立於幻峰絕巔,眉眼中透著披靡天下桀驁不馴的氣勢。不遠處的地上,一紫色葫蘆已然碎為兩節。此人雙眉如劍,眼目狹長,鼻挺如山,闊口薄唇,冷峻卻不失飄逸,狂曆中仿佛隱著深深的傷痛。畫的右下角有一書狂草:
鬥破蒼穹重重天
挑儘世間無絕巔
血傾情天十三重
狂人從此無遺憾
“這是......宇?!”笑天一臉震驚地看著這幅畫像,異境中那模糊的神秘人漸漸清晰,是他,就是他,冇錯,就是他。
“是我求他畫的。那天,他畫完這幅自畫像就走了,走時已是深夜,天很黑。”輕撫著畫像,彎彎眼中已是晶瑩剔透,“冇有人能殺得了他,誰也殺不了他,是他自己願意用生命和血為靈族封印了境地。他的命是自己舍得。”眼淚終於撲棱棱地流出來,如斷線的珠子。
“子桑。”笑天抬頭看著彎彎傷心的臉。他恨自己還得抬頭看彎彎的臉。真恨!如果異境中那個神秘人真的是自己,那麼子桑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一見到她就會這麼心痛呢?就這樣抬頭看著彎彎,笑天眉頭深鎖。
彎彎默然圈起畫軸,小心重新係上帶子。
桌上一張細麻紙鋪開,久違的墨香撲鼻而來,笑天輕輕執筆,眼睛定格在細麻紙的一個上角。頓時一股無形的龐然之氣彙聚筆尖,揉、點、代、勾,一陣揮毫潑墨,如同遊龍翻飛。就在那股無形的龐然之氣從四麵八方席卷而來時,正在默默整理的彎彎突然停下手來,他一步跨到笑天麵前,眼睛死死盯著笑天的眼睛,嘴唇哆嗦著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你......你......究竟是誰?”由於過分激動,她臉色煞白。
“我是笑......哇!天哪!我什麼時候學會寫毛筆字了,哇,這是怎麼回事?誰寫得?子桑,是你寫的嗎?”
“......”
“子桑,告訴我剛才怎麼回事?”
“......”
“外,外,外,子桑,你倒是說話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天哪!誰能告訴我?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