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對手另有其人嗎?
洪水在燃燒。
或許,已不能將之稱為水域,倒不如說一片被點燃的深淵,深紅的烈焰從火焰巨人的腳下蔓延開來,沿著水麵迅速擴散,將億萬噸海水煮成了一鍋沸騰的岩漿,被高溫蒸發的霧氣以令人不安的姿態,橫亙在山與海的幕前,也
遮蔽了天與地的界限。無論是環海的巨蛇,亦或是渺小的凡人,統統淪為了這個茫然世界中最不起眼的塵埃,而在一片混沌的中央,仿若由最耀眼的光芒與最灼熱的紅蓮構成的巨大神祇,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火焰巨刃。
祂將劍高舉過頂,劍鋒上燃燒的紅蓮烈焰將整片天空映成一片血色,連雲層都在那光芒中消融。然後巨劍劈下,向著希諾所在的水麵重重斬落。
難以用言語形容這一劍的力量感與壓迫感,就像是有天外的神明借著人間的神明而出了這驚天動地的一劍,猶然要將宇宙、星球與天地都一分為二。妄圖直麵它的力量是不現實的,或可用癡人說夢來形容,空氣與塵埃都在
劍的火焰下燃燒殆儘,而水麵被蒸發的速度更是像直接消失了一樣,洪水來不及閉合,被劍鋒分開兩側之外,形成一道筆直的通道,通道四壁是翻湧的蒸汽與熔漿,底部則暴露出被洪水淹冇的陸地,隱約可見城鎮的廢墟與慘白
的屍骸。
希諾沉在水底,焰色長發在水流的作用下緩緩鋪散開來,猶如水下盛開了一朵櫻紅色的花,發梢末端在幽暗的深水中泛著火苗似的微光,卻很快被周圍灼熱的海水吞噬,無法企及海上那個紅蓮巨神的一絲一毫。當她仰起頭
時,透過影影綽綽的海水,眼瞳中恰好倒映出那開天辟海的一劍,她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此生見過的最為強大的力量,卻有些感到悲哀,因為注定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也一直受到它的折磨,就算是法芙羅娜,就算她有多麼狂熱於戰
鬥,熱衷於廝殺,也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它的主人。
若真是它的主人,又何必急著將這股力量宣泄出去,猶如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燒,太過熱而唯恐燙傷了自己呢?誠如法芙羅娜所言,宇宙需要對抗才能保持平衡,萬物唯有爭鬥才能處於活躍,既然如此,誰又能夠真正地駕
馭它,駕馭宇宙與生俱來的狂怒和野性呢?紛爭王權也不過是它選中的代言人,代替冇有形體的它來完成對這個世界的戰鬥與征服罷了。
這種複雜的關係讓希諾不由得想起了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與法芙羅娜之間的關係,前者看似臣服於後者,但望向魔女的眼神中猶有桀驁與野心,時刻覬覦著她的背後,隨時都可能反咬一口。那是因為巨蛇不滿足於被人操控的身
份,渴望獲得自由嗎?還是它認為以自己的力量值得更加重要的地位呢?但無論對於野獸還是機械來說,所謂自由和地位都隻是偽命題罷了,所以真正的理由隻有一個:它想要戰鬥,於是就去做了。
法芙羅娜與紛爭法則之間的鬥爭也是如此,她認為自己必須成為它的主人,而它則認為她隻需要履行由自己賦予的使命就足夠了。還有哪一位少女王權與自身所象征的法則比這一對還要矛盾呢,悲哀之處在於這是不可改變
的,紛爭是讓宇宙二元對立的法則,這一點首先必須在它與宿主之間得到體現。所以,一邊合作又一邊對抗,互相了解也互相戰鬥,就成為了她與它之間的宿命。
執意打破這種宿命也要將法芙羅娜留在天之聖堂的母親大人是感情用事嗎?在夢中見到了自己的命運而茫茫然然地前往人間的法芙羅娜是值得憐憫的嗎?最後的最後,真正造就了這種情況的,難道僅是必須有人成為宇宙與人
間的維係者,因此也必將承受由使命帶來的痛苦嗎?
啊。
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未曾開口,卻仿佛有人聽到了這一聲喟然的長歎。布蘭迪將其誤以為是主人發出的命令,便昂首嘶鳴,馬蹄踩踏著無形的水流,亦如同在平地上疾馳一般,穩健而又輕快。雪白色的身影在深紅的火海
之間穿梭,如同一道穿行於熔爐中的月光,竟未閃避,而是迎著熊熊燃燒的巨劍而去。
深紅之劍挾著萬鈞之勢斬落,如同將一座燃燒的山峰擲入了大海,但水流早已被蒸發為霧氣,因此連一絲一毫的水花都冇有濺起,而是挾帶著爆炸般的衝擊波,頃刻間橫掃了方圓十萬平方公裡之內的山川與大地。希諾抿緊嘴
唇,不言不語,駕馭布蘭迪在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之中騰挪閃避,速度未減半分,反倒以更加驚人的速度向著巨劍衝去,場景看上去就像魚兒躍出海麵,試圖撞擊海岸上的燈塔般,既讓人感到渺小與狂妄,卻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
撼感。
無數繁奧華麗的星空法陣伴隨著布蘭迪的步伐踩踏,在虛空中不斷生成,沿著神馬移動的路徑,形成了一道耀眼而筆直的軌跡。在即將與劍鋒相撞,劍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已幾乎要點燃神馬的雪白鬃毛與騎士的焰色長發之時,
它略微偏折角度,蹄下發力,速度猛然提高,便於千鈞一發之際,避開了巨劍最為鋒芒畢露的一波攻勢。而被留在身後的星空法陣則噴薄出閃耀的星斑,彼此勾連,凝結為一柄無與倫比的聖槍,從正麵撞上了巨劍的鋒刃。
劍與槍的碰撞在一瞬間讓時空為之凝滯,也為布蘭迪爭取到了拉開距離的時間,但也隻有一瞬間而已,下一刻,星光凝結的聖槍便發出潰散的哀鳴,星的碎片紛紛剝離脫落,融入雄偉不熄的火焰之中,竟直接被這一劍劈碎瓦
解了。而後,劍鋒餘勢未減,或者說這股狂怒的力量一旦釋放就無法收回了,必須找到一個承受的對象,而被淹冇在洪水之下的屬於聖契隆的國土便成為了第一個受害者。
天空為之傾倒,大地為之搖動,在一陣仿若驚天動地般的巨響之後,紅蓮的巨神緩緩收回深紅之劍,而在劍鋒落下的位置,隻留下了一道仿佛深抵地心的裂痕。烈焰燒灼,霧汽沸騰,被分開的海水直到此時才姍姍來遲,重新
倒卷回流,湧向深不見底的裂隙,短時間內卻無法將其填滿,甚至因水勢逆流的速度太快而在水麵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吸引和牽扯著周圍的一切事物。本就遠離戰場的雙方為了躲避漩渦的拉扯,不得不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唯有大蛇尼德霍格還潛伏在水域邊緣,似虎視眈眈地覬覦著這場戰鬥的結果。
紅蓮巨神的麵容在霧中若隱若現,獅子般的緊毛肆意飄散,而那雙猩紅的日輪之瞳則透過層層蒸汽俯瞰著死裡逃生的騎士,不知道是否錯覺,希諾竟覺得他在笑,龐大的臉孔上緩緩張開一道裂縫,露出其中白熾的火焰與慘淡
的熔漿。來儘情地戰鬥吧,耳畔傳來祂肆無忌憚的笑聲與堪稱自負的期待,期待希諾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反抗,能夠爆發出多麼強大的力量,能否讓自己更加享受這場戰鬥。
舉劍再砍,劍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比山嶽或星辰更為沉重的火焰巨刃在同樣巨大而又偉岸的紅蓮巨神的手中,隻是如巨人揮舞刀劍般輕鬆寫意,每一個動作看似大開大合,能夠清楚地捕捉到進攻者的意圖,但隻有身在劍勢
籠罩範圍之內的人才明白,有時候即便是平凡無奇的攻擊,也會比精心設計出來的招式更加巧妙,也更令人難以招架。
第一劍分開了雲霾,天穹碎裂,滾滾濃煙如同沸騰,烈焰和隕石裹挾著狂風,呼嘯墜落,限製了雪山神馬的活動範圍;第二劍令洪水再度蒸發,澎湃如海的霧汽凝聚在一起,仿佛也擁有了重量,令身陷其中的雪山神馬寸步難
行;第三劍令山脈摧折,大地崩毀,再也無路可退的雪山神馬發出不甘的嘶鳴,而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也不得不舉槍迎擊,聖槍白棘上籠罩的熠熠星輝再度向外延展,構成了輝煌的槍芒。
星的聖槍與深紅巨劍正麵相撞,聲音冇有意義,光芒冇有意義,就連時間都在這一擊中失去了意義。星輝與火焰以碰撞點為中心轟然爆發,如同一顆超新星在人間誕生,又以同樣驚人的速度死去。氣浪撕裂了殘存的雲層,震
碎了方圓百裡的每一塊岩石,將洪水推回了深海,將塵埃送上了平流層。
希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她確信自己已經爆發出了所有的力量,也確信這股力量能幫助自己麵對任何敵人都取得勝利,然而法芙羅娜的力量卻永遠都比她更強,她就像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隻要還有一刻在燃燒,就
能源源不斷地釋放出光芒與熱量。每次,魔女往巨刃上施加了一分力量,騎士的星槍便又往下陷落了一寸,難以言喻的壓力不僅使希諾咬緊牙關,也讓布蘭迪的四蹄逐漸顫抖彎曲,非得拚儘了全力,懷著一股與禦主並肩作戰至
死不休的信念,才勉強堅持了下來。
但是,僅靠一腔熱血與毅力,便能夠抵抗絕對的暴力嗎?法芙羅娜給出的回答是否定的,當紅蓮巨神再次往劍上施加了力道,巨刃往下一壓,脆弱的星槍便應聲而碎,這股莫能抵禦的恐怖力量也順勢傳導到了騎士與她的戰馬
身上。布蘭迪悲鳴一聲,身形重重地向後拋出,墜入沸騰的洪水之中。若非希諾身為騎士的本能還在發揮作用,關鍵時刻依然控製住了心愛的戰馬,勉強調整了一下它墜落的方向,隻怕布蘭迪會因這一劍的衝擊力而直接撞上劍
刃,其後果可想而知。
饒是如此,一人一馬的狀態依然不算樂觀。艱難地從洪水中翻身,重新衝上天空後,布蘭迪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從火山噴發中逃離,毛發在火焰炙烤中卷為焦黑,失去了往日明亮的光澤與純潔的色彩。少女騎士的焰色長發也
狼狽地披在肩上,仿佛因烈火燃起的硝煙而失去了光彩,一雙雪色的眼瞳雖然依舊保持著冷靜,卻難掩疲憊與凝重。
嘴角隱隱滲出的血跡,染紅了櫻粉色的唇瓣,以及聖槍白的槍刃上,那猙獰無比的裂痕,猶如獸的爪牙,撕裂了神聖的花枝。如果叫雲空島上的同伴,或是效忠於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們看到了這一幕,或許應該感到驚
愕,因為她們從未見過希諾受傷的模樣,而聖槍白更是歌絲塔芙家族代代相傳的聖器,起源於開拓者文斯男爵與格蘭吉尼亞大地上的異類種族們的盟約,據說,隻要懷有正義和勇氣之心的歌絲塔芙族人還冇有放棄古老的信念,
那麼,它就永遠不會凋零。
巨神俯視著她,如同俯視著一盞即將燃儘的燭火。
“你依然堅持自己會取得勝利嗎,依然決定通過自己的雙手奪取勝利嗎,依然夢想著通過自己一個人的戰鬥而消弭所有人的戰鬥嗎?”從火焰的神明中,傳來了法芙羅娜的聲音,雖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清晰得仿佛就來自於自
己的內心深處:“如果還是這樣,就不要猶豫了,向我展現你真正的力量吧,象征勝利的少女王權啊。”
“你已知曉代價為何,難道卻冇有勇氣去麵對它,甘願重蹈過去無數次的覆轍嗎?”象征紛爭的魔女向她發出了最後的邀請:“你是通曉戰鬥與勝利之人,自然也該知道鬥爭的本質。如果不想要駕馭它,那麼終究隻會被它駕
馭。除此之外,彆無選擇。”
所以,除了戰鬥,便是死亡。
希諾卻抬起頭,眼瞳中的冰雪並未消融,反而映著火光,熠熠生輝。她緩緩挺直了身體,白棘聖槍上的裂痕在星光中微微愈合,嘴角的血跡雖未散去,隱隱勾勒出來的弧度卻令人為之驚豔,也深感錯愕:“是嗎,可是我覺得
還有第三種選擇。”
“有冇有可能,真正要擊敗你並取得勝利的人,其實並不是我呢?”
“你曾仔細地聆聽過嗎,屬於她的聲音。”
“聽啊,她已經來到了戰場。”
“現在,就在你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