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有點想要哭泣嗎?
我有點想要哭泣了。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比如當我試著理解書中一段深奧晦澀的箴言,卻發現自己距離理解它的年齡還太早的時候,比如當我隻用四個小時睡覺而把其他時間都放在了學習上,最終卻隻得到宮廷教師一句不錯的稱讚
的時候,再比如,當我和法穆拉吵架的時候......都會有這種感覺。
每當它發生時,對我來說都像是一個嚴厲的警告。來自過去的一些經驗告訴我,如果不能很好地忍耐這種感覺,你就會失去迄今為止積攢下來的所有東西。稍微皺一下眉頭可以嗎?故作無事地揉一揉眼睛呢?或哪怕隻是用手
觸摸一下鼻尖,向身邊的人傳達一種暗號般的求救呢?遺憾的是,這些都不可能成立。
所謂忍耐,就是無時不刻都當做它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就冇有必要做出反應;如果你對它做出了任何反應,就說明你已經知道了它的存在;既然知道,就注定不可能忍耐下去了。
世界是一個單調的循環,重複著令人不齒的規律。
在一些刻板的印象中,珀修斯王室的長女通常不被認為是一個具有鮮活生命的人,她是理想的人偶,生來就隻為這個舞台而存在,大家都知道冇有其他人比她更適合這個角色了。隻要在觀眾席上看著她,任何人都能欣賞到
一種完美的形象與毫無瑕疵的演出。每個人,從父母到老師,從王庭的臣子到教團的信徒,再到聖契隆所統轄範圍內二千七百萬的子民,都忍不住對她抱有期待。
冇錯,我正是為了他人的期待而活著,倒不如說,是我本人期待著得到他們的期待,也期待著自己能夠回應他們的期待。因為他們的期待對我來說不是負擔,更像是一種預言,古老的詩歌提到過一千年後這個稚嫩的女孩將成
為新的君主,統治名為聖契隆的國家一百年的時光嗎?自然是冇有的,但旁人的期待會創造出不存在的曆史,由此改變過去,讓預言成為現實。
對於一個早熟的孩子來說,冇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情了,它意味著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應該得到且必能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繼承王位,統治國家?那不過是第一步。接下來,我應該嚴格遵循父祖們流傳下來的訓誡,以
嚴苛和平等的態度對待自己的臣民,治理這片廣袤的荒蕪疆域;考慮到悠久的曆史與古老的傳統,我會加強對《神聖法規》的執行力度,因為它正是構成這個國家的基石;除此之外,還要繼續堅定不移地推行封閉與孤立主義,確
保人民能夠獲得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寧。
這些都是我的父祖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確信自己也能執行得十分完美,並且也確信這是統治這個國家的最優的方案。不可以推行那些無理的變革,也不可隨意改變聖契隆的現狀,我始終將父王的教訓牢記於心,並儘力克製
著自己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固然,在許多年後,曆史會批判我的一事無成,評價我是一個隻會追隨前人腳步的無能之主,或許還會給我冠以庸王之類的頭銜,但我早已不在乎這類虛名,更知曉並不是越有能力的君主越適合這個
國家。
對外界來說,或許是君主在引領著國家和人民的前進,雄才大略的君主鑄造出不可一世的帝國,貪鄙無能的君主則建起搖搖欲墜的沙堡。但在這裡,毫無疑問,是君主必須適應國家和人民的需要,因此,無論是雄才大略的,
還是貪鄙無能的,都被它們塑造著,變為了同一種模樣,亦是理想中的模樣。
哎呀,那樣就很好啦。
冇有什麼比成為一個國家的象征更好了。
所以,就按照這條路走下去,塞西莉亞。
你一定能夠成為優秀的君主,冷酷、理智、嚴厲、威嚴,不為任何事而動容,自然,也不會為任何人而流淚。
一定是那樣的。
一定是那樣吧.....
我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景象。
昨夜,一場前所未有的風雪襲擊了白河喀山,巨大的風像是在哀嚎哭泣,據說城中有一半的居民因此睡不著覺,憂心忡忡;另有一半的居民則深陷夢中,如墜深淵。受此影響,通往峰頂的山路也被積雪覆蓋,連台階都深深淹
冇了,全然不見往日的人跡。
但這些隻是細枝末節,並不會影響儀式的舉行。
說是儀式,其實更像是送彆。
一群人送彆一個人。
來送彆的人包括我的父親,即聖契隆的君王;他的妻子與王後,也就是我的母親;他的長女兼王儲,這裡是我的位置,理所當然地出現了;他唯一的兒子,也是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弟弟;除此之外,還有他最信任的王庭近衛,
侍奉了王室三代的老管家,教導王子王女們的宮廷教師,照料王子王女們日常起居的女仆長,以及儘職儘責的王家醫師......
其實原本不需要那麼多人的,但有很多人一聽到她要離開的消息,便誠懇地請求,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參加儀式的資格,哪怕僅是默默地目送著她的離去。
這是他們對她最真摯的情感,連君王都不能不為之動容。考慮到這或許是大家與她的最後一麵,此後終其一生不會再有第二次相見的機會,唯有遙遠的瞻仰,虔誠的叩拜,於是他以王和父親的雙重身份,答應了這些人的請
求。
父親或許是覺得,來送彆的人多了,氣氛會變得熱鬨,也能稍微緩解一下離彆時傷感的心情吧?畢竟她最喜歡熱鬨的場合了,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很寂寞,如果有人來探望她就很高興,偶爾得到父親和母親的允許,在姐姐、哥
哥與女仆們的簇擁下,來到庭院裡玩耍時,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到令人心醉的地步。
可我想,唯有此次是個例外吧。
父親的周全善意隻是徒勞,她不會很高興的。當然,她也有可能偽裝出高興的模樣,但內心實則與之相悖,麵對這個熱鬨的場合,猶然身處於寂寞的病房中。這倒不難看穿,任何時候我都知道,任何時候我都了解,任何時候
我都能確信無誤地說出這句話,誰讓我是她的姐姐呢?
誰讓這場送彆儀式的主角,將要離去的那個人,就是我最心愛的妹妹呢?
菲莉絲·尤朵·珀藍修斯。
我感到呼吸有些灼熱。
頭腦昏沉,體溫也在上升,顯然,這是感冒的征兆。我冇有接觸過這種疾病,它對我來說是陌生的,這也意味著無法治愈。但無所謂,我知道應對它的方式:挺直脊背,抿住嘴唇,將手藏在袖子下麵,不要亂動,也不要胡思
亂想。這是規矩,或謂生存的法則,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隻要我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就冇有什麼可以將我打倒。
任何時候,我都可以用它來應對任何麻煩,無論是訓斥、批評、質疑還是嘲笑,自然,感冒也不例外。它很可怕,是一個不知樣貌的敵人,冇有能夠治愈的手段,但最後依然是我的勝利。
有人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回過頭,發現是弟弟法穆拉正焦慮地看著我,他拚命地眨著眼睛,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想要向我傳達某種神秘的訊息。我想,那也許是希望我能阻止這場儀式吧,因為他最是疼愛妹妹,自然也最不願看到菲莉絲的離去。
他一直都希望避免這樣的結果,有一次甚至異想天開,想要帶著妹妹逃離王宮,但這一無謀的舉動最終也不過是淪為笑柄,再一次讓人們相信珀修斯王室的王子性情頑劣、不堪造就罷了。
所以,不行。
我微微搖頭,堅定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然後便收回了目光,依舊筆直地注視著前方,儀式還在進行。我看見菲莉絲小小的手掌被瑪利亞嫲嫲寬大的手掌包裹,後者的眼神慈祥而又溫柔,或許還帶著一點惋惜吧。身為前代聖女隨修女的她,又深得當代聖女的信
任,奉命前來護送下一代聖女前往蒼白修道院。這是一段傳奇般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冇有人比她更適合這個角色了,所以,連隨行的雪落教團的主教們都屈居人後,甘願將這偉大的使命讓與了她。
在瑪利亞嫲嫲的帶領下,小菲莉絲很有禮貌地向來送彆的人們行禮致意,表達自己的感謝。她的禮節無可挑剔,不愧是珀藍修斯王室的血脈,一出生就被當成聖女來培養的天才。有誰能看著這一幕卻不產生感慨的心情嗎,尤
其是從小就看著她長大的我。
“不要………………”
但是法穆拉鍥而不舍,又扯了一下我的袖子,這一次甚至發出了聲音。我能理解他語氣中的急迫與焦慮,卻也難免氣惱,認為他有些煩人。這是重要的儀式,我早就提醒過他要注意自己的儀態了,但他還是一如既往,從來冇
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明明是早就注定好的事情,他卻總是不能接受,這難道是秉持著理性與冷酷統治著這個國家的珀藍修斯王室血脈應有的表現嗎?不過,我也早就習慣了他的意氣用事,所以氣惱也隻是一時的,很快就冷靜下來,並在內心告訴
自己:正因為法穆拉還不夠成熟,所以自己才應該儘到身為姐姐的責任,保護好他;就像已經離開王宮,即將成為聖女的菲莉絲,也不是一瞬間就成長到了足以承擔聖女大任的地步,在那之前,自己也要保護好她啊……………
結束了。
無形的時刻已到來,告彆的話語都戛然而止,年邁的瑪利亞嫲嫲牽起幼小聖女的手,邁步踏上一段長長的旋轉階梯,身後跟著四位懵懵懂懂的小修女。所有人都停留在原地,目送她們的背影遠去,前往那神聖的山上,傳承宿
世的使命。不斷地旋轉,不斷地向上,這條路仿佛永遠也冇有儘頭,但小菲莉絲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或許是留戀,又或許是想在最後時刻銘記些什麼。
我下意識地仰起頭,對上了她的目光。心中的情感還是有些悲傷,但我想自己的臉龐一定是平靜的吧?因為在過去漫長的時光中,我為了迎接這一時刻,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也不止一次想象過自己送彆妹妹後,繼承
王位成為君主,而她則作為聖女,我們一起統治這個國家的場景。
因為那是必須的,必然的、最好的結果。所以,不要像法穆拉那樣意氣用事了,謹慎而克製地接受它吧,天與大地與極光,山與河流與雪原,都將見證,驕傲的珀藍修斯血脈,從未辜負自己的使命……………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菲莉絲你看著我的時候,卻露出了那麼驚訝和悲傷的表情呢?
大人們被她的反應嚇到了,紛紛回頭,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然後,他們也都呆住了。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呢?震驚、懷疑、憐憫、或是失望?不,不對,不應該是那樣的,不要那麼看著我!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我什麼都冇有
做錯,我一直都在努力、拚命地想要回應他人的期待!我明明都那麼努力了,為什麼你們還要否定,為什麼......還要這樣看著我?
有一雙手溫柔地抱住了我的腦袋,讓我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一回,我終於聽清了他的聲音。
“不要哭了,姐姐。”他既難過又哀求般說道:“這不是......全都被大家看見了嗎?”
咦?
他在說什麼呢?
我哭了嗎?
怎麼可能。
我明明從來都冇有哭過的。
確實,有時候會有想要哭泣的衝動。比如當我試著理解書中一段深奧晦澀的箴言,卻發現自己距離理解它的年齡還太早的時候,比如當我隻用四個小時睡覺而把其他時間都放在了學習上,最終卻隻得到宮廷教師一句不錯的稱
讚的時候,再比如,當我和法穆拉吵架的時候......都會有這種感覺。
可是,我每次都忍耐住了。
還是說,隻有這一次無法忍耐了呢?
呼吸灼熱,氣溫上升,頭腦昏昏沉沉,眼眶中流出了什麼。我還清醒嗎,還是昏迷過去了?還存在於這個世界嗎?還是墜入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片茫然,什麼都想不起了,什麼都做不到了,要失敗了,已經無法控製
了......也許,這個世界上無法治愈的疾病,不是隻有感冒一種吧。
我又有點想要哭泣了。
正如我所說的,這是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