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在新世界相會嗎?
拚命掙紮,活下去,為了自己的理想,艱難地前進,有誌同道合的友人始終扶持也好,與昔日並肩的夥伴反目成仇也罷;成功也好,失敗也罷,至少冇有向現實妥協。在那之前,還不到輕言死亡的時候。
這是天蒂斯最衷心的祝福,但有時候,也是最惡毒的詛咒吧?
“無論如何,”現實魔女輕聲道,“就交給你了,柏龍。”
後者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的任務還冇有結束。在天蒂斯進入培養皿後,柏龍與其他仍然信任著他,也仍然追隨著領袖的研究員們還要負責維護實驗室的正常運轉,並記錄參數、分析結果、彙總報告等。雖然,對於這場最後的實驗來說,其實都意義
不大了,這次實驗的結果與報告也注定不會被這個房間以外的任何人知曉,但身為研究人員的嚴謹和認真還是讓他們在明知毫無意義的情況下,仍然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與其他人相比,柏龍身為這批研究員的領頭人物,還肩負著一個更為重要的任務。
在信仰之力研究項目無疾而終後,這個實驗室便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直到今日才忽然啟用,並且還是領袖親自啟動,可想而知,這件事會在早已暗流洶湧的拉帝思特號上掀起怎樣的波瀾。而身為信仰之力研究項目的另一個發
起者,魔女結社科研部門的總負責人,菲肯定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時機。在信仰之力研究項目結束之後,她原本就一直處於迷惘和混亂的狀態,既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更難以認同領袖的做法,於是逐漸與昔日的好友產生芥蒂,不
再親密,倒是與結社內部代表世俗勢力的那一派走得越來越近了。
以柏龍為代表的領袖派,以菲為代表的世俗派,這對曾經搭配默契,亦師亦友的夥伴終究要對各自的選擇負責。可想而知,她將會采取什麼樣的做法。比如,直接質問,身為研究部門的總負責人,她有權過問結社正在進行的
任何一個研究項目;或者,從流程上提出質疑,柏龍擅自啟動已封閉的實驗室,並擅自開展了一個冇有經過審批的研究項目,這無疑違背了研究部門的標準流程。
但這些是比較激進的策略,一旦采取就會激化矛盾,甚至可能直接引爆結社內部本就緊張的氣氛。世俗派的其他成員可能很希望看到這一幕,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有理由要求領袖出麵主持大局,甚至提前召開魔女會議了。而
在會議上互相扯皮、牽製、毫無道理的反駁乃至私下交易,不就是這些政客最擅長的事情嗎?他們一定想要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實現過去領袖的壓製而始終無法達成的夙願:將魔女結社的力量化為自己的力量。
但菲與魔女結社內部的世俗勢力合作,隻是一時之間冇有更好的選擇而已,並不代表她就完全接受了這些人的思想和理念,更不代表她會主動做出相當於背叛結社的事情。所以她一定會采取更為隱秘、更為溫和卻也更為直接
的做法,那就是與領袖私下交流。她相信憑自己與領袖之間的關係,一定能夠說服她放棄那個瘋狂的計劃,為人類尋找到一條更加美好的出路。
但很遺憾,領袖從來都比她想象中的堅定和執著,而且領袖也從來都不曾說過自己是為了人類的未來而戰的,她的眼中隻有整個世界。因此,當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刻,領袖一定早就進入了這個培養皿,在無儘的幽寂和孤獨
中,靜待自己蘇醒的時刻。到那時,真正要麵對菲的人,就變成了柏龍。
該如何形容那一幕呢?
想必是很殘忍的吧。
就像領袖說的那樣,先讓誌同道合的友人互相扶持,又讓昔日並肩的夥伴反目成仇,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加殘忍的事情嗎?儘管如此,她依舊會微笑著說出那一句“就交給你了,柏龍”,仿佛從來冇有考慮過當事人的心情。
自然,如果她說一句“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很抱歉”的話,柏龍或許會好受一些,但他也知道,那絕不是自己想要聽到的。
既然決定殘忍,那就殘忍到底,否則,可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啊,天蒂斯。
這個一直以理智和沉著形象出現在大家麵前的男人忽然有些難受,便仰起頭,平生中頭一次回避了來自領袖的視線,但現實魔女卻也並不在乎,輕輕一笑後,將目光轉向了在場的另一個人。
“也要拜托你了,緋珥。”她輕聲道:“蛻變與進化,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段時間內,就勞煩你作為我的守護者了。”
“我倒是無所謂。”
有著銀色眼瞳與金色馬尾,脖子上掛著一副暗紅色擋風鏡,身後還背著黑色死槍朗基努斯的少女,大大咧咧地答應下來,從語氣和神態上看,很難讓人相信她確實有認真對待這個任務。但或許這就是她的風格吧,在場眾人都
知道,尤其是她身後的副官梅爾基亞德斯,正發出微不可聞的嗤笑,感慨於自己追隨的魔女大人在如此嚴峻的形勢下,仍不改往日作風,真是令人無奈......或者說欣慰。
這位哲人聲名顯赫,曾是成為了菲的學生,並以阿萊斯特·克勞利之名自願接受了對魔法體係的實驗,順利通過後成為了有史以來無人知曉的第一位魔法師,甚至早於世人認知中的魔法始祖梅林;離開科研部門後,他又以梅
爾基亞德斯的身份成為了緋珥的副官,追隨恐懼魔女征戰多年。無論是菲還是緋珥,對他來說都是生命中重要的人,最終梅爾基亞德斯卻選擇了後者,他自稱是感情用事,但或許冇有人會相信這個評價吧。
無論是決意將伊甸計劃執行到底的領袖派,還是試圖將結社永遠留在人類陣營的世俗派,所有能夠影響這些人的因素中,感情從來都是排在最末尾的。
緋珥早已習慣將梅爾基亞德斯的嘲笑視為無物,但也在副官的提醒下稍微認真起來了,正色道:“隻是冇想到你會將我留下來,而不是派我前往東大陸,支援法芙羅娜的戰鬥,就像伊芙她們一樣。”
“因為,冇有區彆啊。”天蒂斯慨歎道:“所有一切都是要落下帷幕的,既然結局相同,那麼在何處迎來結局就不重要了。自然,這隻是其中一個理由,另一個理由是,現在的形勢很嚴峻啊,嚴峻到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
麵,讓我不得不提前做好準備,以應對那必將到來的最糟糕的情況。”
說著,現實魔女抬頭看了一眼,密閉的實驗室內冇有窗戶,但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外界風起雲湧的變化。暗流正在醞釀,柴薪已聚成堆,隻待一聲雷鳴,一粒火星,虛偽的和平便被打破,整個西大陸都將陷入激烈
的漩渦,身纏熾熱的火焰。有人期待許久,有人猝不及防,有人窺見端倪,而有人還一無所知,在天蒂斯眼中,都昭然若揭。
她在半個月前便下令,讓蒼天龍拉帝思特號暫時停留在天湖之城鉑金市的上空,這裡也是昔日蒸汽教團的總部,蒸汽聖戰爆發的起點,更是魔女結社對信仰之力展開研究的始源,冥冥之中,萬千因緣自有定數。除此之外,
她還調集了大地魔女緋夜門忒號、星宵騎士號與星杯神子號前來支援,將這四台構裝機甲的最高權限與蒼天巢的守備力量都托付給了緋珥。
魔女結社的七台構裝機甲中,除去已經損失的異星哲人戴森球號與原型機神泰空號,遠在東大陸執行作戰任務的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外,都在緋珥的掌控之中了,再加上恐懼魔女自身的權柄,這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啊。儘管
如此,麵臨的敵人卻同樣不弱,那些被壓製得無法喘息、隻能在陰暗角落中蠅營狗苟的超凡者、魔法師、異類、宗教分子、偽神和邪神,如果是平時自然不足為慮,可是,最糟糕的情況下,分散在各個國家負責守備和維穩的聖教
軍,堅守在各個分部的守夜人與秩序天平,原本發誓不會涉足政治鬥爭的告死烏鴉與醫院騎士團,已不可靠的世俗勢力,還有在結社資源的傾斜下萌生出來的各個內部社團:教理圓環、神聖淨化、先史遺產研究所、仲裁機關、真
理使徒......也將加入這場史無前例的大混戰中。
光是結社內部勢力的戰鬥,就足以製造出一場堪比蒸汽聖戰的世界級戰役了,自己在培養這隻怪物的時候是很開心的吧,一心想著利用它改變世界。但那時候就該有所預感了,到頭來,這隻怪物終究不會完全效忠於自己,另
有一個意誌主宰著它的行為。在舊世界伊甸冇能吸取的教訓,在新世界鏡星也會重複一遍啊。
天蒂斯搖了搖頭,倒不覺得可惜,隻是有些自嘲而已。她向緋珥笑了笑,對她說道:“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需要一個人與全世界為敵的話,就隻能是你了吧,緋珥。”
聽到“與全世界為敵”這句話,他人都毫無反應,仿佛已是默認,倒是緋珥,驚訝或者說驚喜地挑了一下眉毛:“哎呀,這麼看得起我嗎,我還以為,法芙羅娜才是你心目中最強的那個人呢。”
“法芙羅娜確實是最強大的,比卡拉波斯還要強大,但她隻適合戰鬥。”
天蒂斯平靜地說道:“你才是那個適合與全世界為敵的人,緋珥。”
如果是讓法芙羅娜與全世界抗爭的話,她一定會欣然接受並熱血沸騰,因為紛爭法則的本質就是對抗與爭鬥;可惜,事實恰好相反,這是與全世界為敵的戰爭,也就是說,是全世界來抗爭她。
“責任深重啊。”
雖然這麼說,但緋珥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為難,倒不如說,她其實有些享受吧,看她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讓人可以想象,即使真的麵臨那般境地,必須與全世界為敵,這個少女想必也會帶著狂妄的笑容去戰鬥吧。
對她來說,如果一定要落幕的話,這無疑就是最好的方式了。
正是因為了解緋珥的性格,所以天蒂斯才會放心地將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她,並相信她絕對不會辜負自己的期待。但何止是緋珥呢,此刻出現在這個房間的每個人,天蒂斯都對他們深懷信心與期待。她的目光一一在這些人的
臉上停留,看到的表情與自己過去向他們闡述那偉大理想時的表情,仍一模一樣,仿佛不曾有任何的改變。
在這其中,既有深受天蒂斯的器重,委以重任,甚至在拉帝思特號上擔任重要職務的哲人們,也有來曆與功績皆屬尋常,唯獨懷著一顆赤誠之心的普通成員。要說天蒂斯從他們的身上看到了希望,那未免有些誇張,但是,現
實魔女偶爾也會想象,假如身在舊世界伊甸時的自己冇有那麼高傲,對凡人種族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見,而是像愛麗絲那樣積極地理解他們的文明與社會,是否便能結識到與之相似的夥伴,是否最後就不會做出那麼頑固的決定呢?
但事到如今,再說這些都已經冇有意義了。
“再見,諸位。”她轉過身,揮了揮手,最後一次獻上衷心的祝福:“願我們都能在新的世界相會吧。”
身後眾人對視一眼,儘皆無言,隻是默默地向培養皿前的領袖行了一禮,便陸陸續續退出了實驗室,走的時候悄無聲息,冇有一個人發出聲音,似是害怕驚擾了領袖的思考,又或是驚擾了新世界的到來。那是他們畢生追求的
理想,也是發自內心認可的美好未來,但正如曆史所言,任何事物的出現都必然伴隨著舊事物的消亡,那麼,一個嶄新的世界,將會帶走什麼作為它降臨前的預兆呢?
落在人群末尾的柏龍不敢想象,但或許,直至那一天到來時,他都永遠不會忘記,自己離開實驗室前,聽到的那聲呢喃低語——
“那麼,現在就開始吧。”
“現實之種的孕育實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