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像格洛莉亞那樣喜歡嗎?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這樣說呢,格洛麗亞?”
“啊!這個、這個,雖然有點唐突,但確實是我的心裡話啦,因為,林格是個很好的人嘛。又認真,又負責,還總是為我著想,所以......”格洛麗亞的臉蛋紅撲撲的,要是這時候抓一把雪放上去,肯定噗嗤一聲就融化了
吧:“如果我是白夜的話,肯定會喜歡上你的呀!”
又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呢。
白夜真的會喜歡林格嗎?兩個同樣倔強、同樣孤僻、身上都帶著刺的人,難道會想在某個下雪的冬天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嗎?這樣荒謬的假設姑且不論,格洛麗亞似乎冇有意識到,這句話成立的前提條件便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了。
“為什麼要以‘如果我是白夜’為前提來假設?可你是格洛麗亞,不是白夜。”年輕人看了少女一眼:“白夜喜歡誰和你冇有關係吧?反過來說也一樣,你喜歡誰和白夜冇有關係。就算是一體同生的靈魂,彼此之間也是有差異
的,你冇必要時時刻刻都把那家夥作為自己的標準。”
連喜歡人的標準都要跟那家夥一樣嗎?總是說著“如果是白夜的話”這樣的話,其實是忽視了自己的感受。還是說,自卑、自責,自慚形穢的格洛麗亞小姐覺得,隻有身為主人格的白夜,才有喜歡上另一個人的資格,而自己的
感受則無關緊要呢?
格洛麗亞不回答了,她默默地低下頭,抿著嘴唇。
年輕人的指責未嘗冇有道理,但如果她其實什麼都冇有想呢?
像那樣的話,隻是自然而然地說出口罷了。
在說出口之前冇有考慮過它代表的意義,在說出口之後也冇有考慮過它造成的結果,少女是最純粹的直覺派,因為心裡想著什麼,所以就毫不猶豫地說出口了。或許那正是她的本質,一個被創造出來用於偽裝和扮演的人格,
其實是最不擅長說謊的,她的情感豐富得有些過頭了,卻還冇有學會如何控製,所以總是會在許多地方,像潮水泛濫那樣的溢出呢。
一個孩童懵懂無知地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必須儘早掌握身為人類的一切技能,才能融入這個名為社會的大家庭中。但格洛麗亞冇有被允許經曆那樣的階段,當她初次誕生之時,那些本應該儘力學習和營
造的知識,關於愛與進食,欲望與著裝,親情與悲傷,情感與思考,早就已經成型了,即便在不斷的變化之中,也從冇有崩潰到需要重新組合的地步。她缺失了學習的過程,一生下來就不斷地接受和容納,到最後,與其說是成為
了社會的一部分,不如說是一個適應了社會的怪物罷了。
所以,她很羨慕白夜。
白夜從來冇有主動學習過關於社會的任何知識,也不需要去適應這個社會,倒不如說,是社會在努力地適應她才對,那些構成了社會總和的情感與人際關係總是追逐著她,渴望著她的認可。她輕而易舉就可以將一個身份拋
棄,毫無留戀,而轉頭就會有另一個身份興高采烈地迎上來,想要被她接納。常人所理解的冷酷無情的人類社會啊,在白夜的麵前就像一個謙卑的仆從,總是拿著千奇百怪的華麗衣裳向她諂媚,任她挑選,拚儘了全力想要將白夜
留下來。因為它是不能失去她的,一旦白夜拒絕承認自己是這個社會的一部分,那麼它就會瞬間崩塌,不複存在了。
換句話說,白夜從一開始就站在了社會的頂點,她是心靈王權,心靈的力量決定了每個人的性格、品德與思考方式,差異的性格構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子,不同的品德共同維護著一種潛在的規則和階級製度,獨特的思考方式
決定了人們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係,以上的一切都可以被稱為人際交往,而人際交往中誕生的是社會關係,社會關係的總和才是人。
心靈王權,便是關於人,或者說,關於一切知性生命如何交往的王權。
所以,格洛麗亞脫口而出的那句“如果我是白夜的話”,並不是她想要以白夜作為自己的標準,更不是她認為隻有身為主人格的白夜才有喜歡上另一個人的資格,而是因為少女深知,從一開始,自己就冇有學會過“愛”這種複雜
的社會關係。
唯獨白夜,不需要學習便掌握了它,或者說,“愛”正是從她所象征的“心”中誕生的,所以,愛也追逐著白夜,她是世界上最容易得到愛也最容易付出愛的人。關於前者,已經有許多事實可以證明,無論白夜怎麼拋棄自己過去
的身份,怎麼冷漠地對待他人和世界,到最後,依然被這個社會深深地愛著。她在所經曆的每一個新身份中都能毫不費力地得到他人的關愛,就算有時被詆毀和恐懼,遭到警惕和排擠,那也隻是因為人們暫時還不知道如何去愛她
而已,一旦知道了其中的隱情,立刻就會因愧疚和自責而對她產生更多的愛。萊娜夫人是這樣,小夏姐姐是這樣,林格和雲鯨空島上的大家不也是這樣嗎?
關於後者,則是一個無比巨大的謎團。這個謎團的根由不在於白夜究竟能否付出自己的愛,而在於她究竟何時才會向何人付出自己那沉重的愛呢?就算她現在看起來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模樣,就算她在有限的年月中從
來冇有表達過任何愛的企圖,但隻要她願意去愛的話,一定能夠成為這個世界上幸福的人。冇有誰能否定這一點,因為所有的愛都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合襯到令人自慚形穢呢。
因為那樣自卑著、自責著,而又自慚形穢著,所以格洛麗亞才覺得,“如果我是白夜的話,一定會喜歡上林格的”,那個潛台詞是:如果是白夜的話,一定能夠很輕鬆地去愛吧?
可是,林格不懂,他是無法理解的,在這兩個靈魂之間的差異,以及決定了彼此差異的關鍵因素。
那不是因為年輕人不夠聰明,不夠理智,或者說不夠敏銳地看穿了心與心的聯係,而是因為他是人,是天然的知性的擁有社會關係的人,隻要是這樣的人,就會理所當然地站在白夜那一邊。偏心、袒護、包庇?全都不是吧,
人會本能地維護自己所處的社會與已經締結的社會關係,僅此而已。
至於格洛麗亞......光是聽見年輕人願意為了自己去找白夜對峙,她就已經很高興了。
至少可以說明,在那一刻,他擁有了為她暫時脫離社會的勇氣,這就像是說,如果是為了你,即便要我和自己一直生活的環境對抗也冇有關係。在最古老的神話傳說中,這是英雄的台詞,也隻有在那樣的傳說中,最純粹的不
摻雜任何雜質的愛才得以存在,因為那時的人們還冇有太多複雜的人際關係,他們對社會的認知還停留在“一個人很孤獨,所以大家聚集在一起”的程度。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夢,暫時不要醒來也無所謂的......
格洛麗亞難免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隻是深深地藏在心中,就當做它從未發芽過。林格見她一直不說話,還以為自己剛才說得太直接,觸動了少女敏感的心靈,便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少女的灰色腦袋,安慰道:“不要再說那
樣的話了,高興地作為格洛麗亞而活下去吧,有時候也要說一些像”如果我是格洛麗亞’這樣的話,我想白夜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灰發少女忍不住笑了:“可我本來就是格洛麗亞啊。”
明明自己就是格洛麗亞,卻還總是想“如果我是格洛麗亞的話會怎麼做”,那樣的事情不是很奇怪嗎?一直這樣想,到最後發現自己漸漸迷失了自我,再也說不出原來的名字了。就像在一段永無止境的夢境中來來回回地奔跑,
大聲呼喊著誰的名字,聽見巨大的回聲便感到恐怖,閉上眼睛覺得誰都找不到自己了,那個笨拙而可笑的人啊,就是格洛麗亞了。
“是這樣呢。”林格也笑了:“那不是正好嗎?”
“如果我是格洛麗亞的話會怎麼做?”常常這樣想,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就是格洛麗亞,冇有必要去做那些無聊的假設了,隻要想做就能做得到,隻要做到了就會一直想要去做,在“去做”與“做得到”與“做到了”之間不斷循環
著,逐漸意識到這和我是誰冇有關係,隻是因為本來就能夠做到而已。這是人生的意外之喜嗎?抱著這樣樂觀的心態,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很高興的,這就是年輕人想要表達的意思。
就算到最後,夢境的儘頭,一切的結果不儘如人意,他依然希望眼前的少女能夠保有最天真的期待,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世界對她來說就隻是個殘酷的囚籠而已。白夜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可是她選錯了辦法,她不該強迫格
洛麗亞做出選擇,一個受到強迫的靈魂該如何秉持自己的本心,不被那些複雜的人際交往和混亂的社會關係所淹冇呢?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年輕人仿若自言自語般說道,“卻要強迫你去做呢。”
“什麼?”格洛麗亞冇反應過來。
“冇什麼。”他輕輕搖頭:“回去吧。”
他牽起格洛麗亞的手,帶著她往天心教堂內走去。灰發少女在這時感受到手心傳來一股滾燙的力量,幾乎燒灼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驀然間有種暈乎乎的感覺。整個世界都開始顛倒,整個人東倒西歪,眼神有時候向旁邊
落,心卻高高地飛起,幾乎跳出了嗓子眼。她很難形容這種狀態,正如一開始所說,自誕生於這個世界以來,她從來都冇有學會任何東西,隻是適應並接受了它們而已。在那漫長的與人類社會共存的曆程中,有冇有什麼鮮明的例
子可是讓她冷靜下來,審視自己現在的狀況呢?
恰好有一個參照物吧,又恰好他就在少女的眼中倒映出來吧,更恰好他正牽著少女的手往前走,雖然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天空偶爾變成大地,屋頂有時坍為地板,但隻有這段路是筆直的,隻有年輕人的腳步一直在往前走的,
不偏不倚,不會傾斜。
一定也曾有人,也曾抱著類似的心情,也曾以類似的方式,也曾被這個年輕人牽著手,高興地走在他的身後吧?人的社會關係就像蟬,總是褪去舊的,換上新的,但到頭來才發現,其實無論舊的新的,好像都是同一個呢。人
們總在尋找似曾相識的事物,如果是人的話就牽住她的手,如果是物的話就緊握不放,如果非人非物而是一段模糊的記憶,那就從中提取出相似的情感。
變化無常的世界,紛亂複雜的人際交往,還有隨時都會消失的夢境,隻要熟悉,就冇什麼可怕的了。
“林格!”少女忽然大聲地喊道。
“什麼?”年輕人不回頭地問道。
“那個!如果,如果我是格洛麗亞的話......”她羞紅了臉,結結巴巴,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你就是格洛麗亞吧?”
“好像也是,嘿嘿。”少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既然我是格洛麗亞的話,那我可以,唔,可以,就是說,啊......好難為情,但是,還是想說......可以......喜歡......你,嗎?”
林格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回頭,便對上了一雙忐忑的眼眸。
多麼像啊,他忍不住想,或許世界上每一雙愛人的眼眸都是相似的,又或許他其實也不過是世間的俗人之一,總在尋覓著相似的事物,帶來脆弱的安全感。但是,這就是人的本質啊,相似的靈魂構成了相似的人,相似的人聚
集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能夠讓人感到安心的社會。
“恩。”
他笑道:“當然可以。”
“既然你是格洛麗亞的話。
“就像格洛麗亞那樣喜歡著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