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回歸日常嗎?
最簡單的方法,卻最難實現。
困擾了聖契隆人無數個世紀的雪濁症,來自神明的詛咒,侵蝕大地的汙穢與惡意,若是輕而易舉便能拔除的話,塞西莉亞早就去做了,即便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但事實是冇有一個人能夠做到,即便是推行了
《神聖法規》,將整個國家都打造為封閉的囚籠,更有偉大的聖女晝夜不息,勉力支撐,亦無法困住那個絕望的未來。
蘿樂娜卻將它說得輕飄飄的,仿佛舉手便可做到,若換了其他人來說,恐怕會勃然大怒吧,自覺這些年來受到的苦難都被輕視了。但塞西莉亞不會,一方麵是長年累月的修習,讓她學會了克製自己的情緒,這也是每個聖契隆
人的必修課;另一方麵,她親眼見過這些旅人的神奇之處,知道她們都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更知道她們明明擁有力量卻審慎地使用它,絕不肆意妄為。
既然如此,從她們口中說出的話,便有可信之處。
“您有什麼見教嗎,蘿樂娜小姐?”她誠懇地請教。
“見教說不上,建議吧。”海棲公主殿下笑了笑,說到:“其實也很簡單,我想嘗試用煉金術治療菲莉絲冕下的疾病。”
“煉金術?”
這是一個聞所未聞的答案,塞西莉亞不由得怔住。西格利亞大陸的煉金術師將其描述為物質之間互相轉化的技術,中世紀時蔚為興盛。但在東帝梵特大陸,煉金術的起源實則更早,據說與原始巫術聯係在一起,遠古時期的部
落巫師利用煉金術熬製秘藥,療愈傷病,也令部落中的戰士能夠爆發出強大的力量,那是尚未通曉魔力之道的弱小凡人唯一涉及的神秘力量。
到後來,聖者圖彌開創了超凡體係,並改造原始煉金術,使之發展為一門利用各種材料煉製魔藥、輔助凡人踏上超凡之路的技術,並隨著時代的發展,逐漸又與各類神秘儀式乃至宗教祭典聯係在一起,至於其原本的作用,反
倒被人逐漸遺忘了。
原始煉金術至今仍然流傳,據說最偉大的煉金術師中,以摩律亞人為最,他們保留了許多遠古時代的曆史和傳統。莫非,這位來自異大陸的鏡精靈少女,也是此道大師?
“不過,”蘿樂娜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眯眯地說道,“我掌握的煉金術,和你理解的那種煉金術,大概有稍許差彆吧?”
塞西莉亞問道:“是何種差彆?”
“簡單來說就是,他人的煉金術無非是創造已有的物質,而我的煉金術呢......卻能夠創造奇跡。”
“創造奇跡......”
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如此自信,不過,這卻讓塞西莉亞倒想起了一件事。在前往白河喀山的道途中,她曾離開雲鯨空島,降落地麵,勸返了一群試圖逃離教區的難民,便是那件事引發了愛麗絲小姐的不滿。但她遠在數千米高
空,如何能夠看見自己與難民們交涉的畫麵,聽見自己在地麵上的聲音呢?記得那時,愛麗絲小姐便說過,是煉金道具的功勞。
聞所未聞,塞西莉亞從未聽說煉金術能夠創造出如此神奇的道具,即便是增強感知的魔藥,效用也絕冇有如此強大,而對於這位鏡精靈少女來說,卻似乎不過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便可超越當前的煉金體係,那麼全力以赴的話,或許真的能夠創造奇跡呢?
恐怕,也唯有奇跡......才能夠拯救現在的菲莉絲了吧?
塞西莉亞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若是奇跡,自然無所不能;不過,也正因為是奇跡,便可遇而不可求,若是失敗了,也不能責怪任何人吧,隻能說,宿命如此。”
她提前為蘿樂娜找好了失敗的借口,不是缺乏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信任著奇跡,信任著那渺茫的概率,才不願給予太大的壓力。既然概率如此渺茫,那麼,能夠得到一個嘗試的機會,就已經很不錯了,又何必奢求太多
呢?
蘿樂娜看了塞西莉亞一眼,稍微有些意外。她原本也想聲明,自己的煉金術雖有創造奇跡的能力,卻無法忽略概率,強行逆轉命運。但塞西莉亞先說出口了,其實是在為她著想吧?像這樣善解人意的性格,也和姐姐很像呢。
她輕輕一笑。
“隻要努力就好了。”蘿樂娜說道:“努力祈禱,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或許奇跡就會出現。”
“希望是這樣。”塞西莉亞也笑了,雖然隻是很淺的一絲弧度。對於長期生活在沉默與壓抑中的聖契隆人來說,希望與奇跡都是很遙遠的名詞了,即便曾經相信過,也逐漸黯淡不堪,正如籠罩著白河喀山的極光一般。
但也正因為曾經相信過,所以,多年以後重新拾起,其實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困難。
“不過,”塞西莉亞想起了一件事,“你為何要幫助我們呢,蘿樂娜小姐?我並冇有懷疑你的用心,隻是有些好奇而已。”
遇上這樣的情況,任何人都會好奇的。
蘿樂娜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因為,雪與海,本質上都是相同的事物吧?”
“啊?”塞西莉亞顯然不明白這其中的聯係。
“哈哈,開個玩笑,真正的原因是,您與菲莉絲冕下之間的關係,讓我想起了自己和姐姐之間的關係。”
蘿樂娜的目光越過石欄,落在遠方那些被白雪覆蓋的穹頂上,眼中盈滿了舊時的懷念:“我自小便體弱多病,不能外出,都是姐姐在照顧我,為我講述外麵世界的故事,也拚命地想要找到治愈我的方法。後來我長大了,有了
自己的主意,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解決問題,也是她一直默默地支持著我,就算後來我說,我不想留在家鄉了,我要離開這座城市,踏上一段不知道是否會歸來的旅途,她也依然義無反顧地站在了我的身邊。很多時候,我都在
想,如果冇有姐姐的話,我們會是今天的模樣嗎?麵對困難的時候從不感到挫折,即便曆經千辛萬苦也要踐行自己的道路,這些決定了我人生中每一個重要抉擇的情感,全都是姐姐教給我的。”
“所以,當我看到您和菲莉絲冕下的時候......”蘿樂娜轉過頭,看著塞西莉亞的側臉,“我覺得很熟悉。”
塞西莉亞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但她冇有說話。
“當然,我不是說您和我的姐姐完全一樣。”蘿樂娜搖頭,又好像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啞然失笑,“實則二位的性情相去甚遠。我的姐姐是一個很能夠適應環境的人,也就是所謂的樂天與豁達吧?無論對待親人還是友人都很
認真,雖然有時候反而顯得很笨拙呢。至於你的話,塞西莉亞小姐,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很矛盾的人吧?明明想靠近,卻不敢靠近;明明想保護,卻不知該如何保護;明明想說什麼,到頭來卻選擇沉默。我並不想要指責什麼,因
為這是你早就習慣了的生存方式,也從來冇有人規定過,一個沉默內斂的人便不能成為好的姐姐。但我想,如果是菲莉絲冕下的話,她一定希望你有時候表現得更為誠懇一些,更為開朗一些,或者更為熱情一些的。”
“我一直都認為,親人之間能夠敞開心扉說話,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她笑道,“姑且讓我推你一把,你應當不會介意吧?”
塞西莉亞心情複雜。
身為聖羽騎士團的團長,肩負著守衛這個國家的使命,她一直都是身先士卒的,卻從來冇有想過,自己居然也有需要被人推一把的時候。
不過,蘿樂娜卻說得很有道理。
如果誰都能坦率地表白自己的情感,世界一定會變得溫柔許多。
她輕聲道:“你和你的姐姐關係一定很好,蘿樂娜小姐。”
“當然。”蘿樂娜驕傲地說道。
唯獨這一點,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否認。
之後,蘿樂娜婉拒了塞西莉亞送她回程的提議,因為知道對方此刻一定更想陪在妹妹的身邊,便自己一個人踏上了返回雲鯨空島的路途。這條來時的路雖然隻走了一遍,但對於海棲公主來說,記住它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情。隻是到了深夜的大聖庭更顯得冷清與幽暗,若說白日裡還有幾分莊嚴氣象的話,夜間的幽幽火光與陰沉石柱,卻隻能讓人感到深深的壓抑,仿佛它們全都是猛獸,正醞釀著擇人而噬的凶暴。
蘿樂娜不太適應這樣的氣氛,或許是讓她想起了昔日獨自一人在寂夜宮中養的日子,便加快腳步穿過前庭,總算在午夜之前離開了黃昏宮。站在宏偉的巨門外,她回首看了一眼,發現喀山峰頂的修道院已徹底熄滅了火光,
而與之遙遙相望的尼夫海姆行宮仍燈火通明,巨大的火炬衝天而起,幽藍色的熊熊火焰在極光之下相映成輝。
似乎所羅門還冇有離去。
不過,那應當是無所謂的事情了,聖契隆的特殊性便注定無法與任何國家締結盟約,所以,即便是十三隱士會的首腦與神聖同盟的顧問,或許也隻能铩羽而歸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她回到了雲鯨空島,回到了最熟悉的妖精深眠旅館,一看到簷下的燈光,便有種安心的感覺,宛如回到了故鄉。對於離家遠行的她來說,或許這個地方確實就是世界上的第二個故鄉吧,離開了朝夕相處的親
人,卻仍有誌同道合的夥伴們陪伴。
“啊,終於回來了。”愛麗絲一見到她就嚷嚷道。
明明是深夜,卻分外熱鬨,似乎大家都冇有睡覺的念頭,亦或是因為擔心自己而特意在此等候?因為蘿樂娜注意到有好幾人見到她便鬆了一口氣,而依耶塔更是打著哈欠,道了聲晚安後,便晃晃悠悠地上了二樓,看來今晚就
直接在旅館住下,不打算回風車塔房了。
蘿樂娜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感動,麵上則不動聲色,隻是裝作不知道般,笑眯眯地說道:“恩,我回來了,都這麼晚了,怎麼大家還不睡呢?”
“哎呀,正要去睡了,不過有些睡不著嘛,話說回來,你——”愛麗絲的聲音戛然而止,她似乎想問蘿樂娜到底和塞西莉亞說了些什麼,但轉念一想又冇必要,畢竟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刻意詢問隻會讓自己顯得很不合群,便把
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順手拿起桌上一塊麵包,三兩口吃進肚子裡,含糊不清道:“算了,都無所謂啦,我現在就去睡覺,晚安咯!”
蘿樂娜這才注意到桌上分外豐盛的菜肴,雖然吃了一大半,但還剩了不少,她有些吃驚:“你們不是在修道院吃過晚餐了嗎,怎麼還………………”
“不是我們。”愛麗絲連連擺手:“這是老板娘她們的晚餐。”
“原來如此。”蘿樂娜了然。
因為大家都去拜訪聖女的緣故,雲鯨空島上隻剩下了老板娘謝絲塔、酒保小姐謝麗婭還有正在養傷中的女伯爵奈薇兒,以及三兩隻小寵物,冇想到她們的食量如此驚人,能夠吃得下這麼多東西,這讓海棲公主略微有些驚訝。
但是。
“不光是我們哦。”老板娘糾正道:“白夜也來一起吃晚飯了。”
“真的假的?”愛麗絲表示驚訝,其他人亦是如此,尤其是希諾,她苦尋白夜多日而不見,今日一離島,白夜就出現在旅館,還陪其他人一起吃晚餐了,再考慮到蘿樂娜曾經也見過白夜......難道她其實並不是在躲著島上的大
家,唯獨在躲避自己?
少女騎士陷入沉思,如果白夜在這裡,一定會點頭表示讚同的:其他人都無所謂,唯獨希諾太過頑固,是她最不擅長應對的那種人了。
“哈哈......”不知是否看穿了希諾的懷疑,亦或是猜透了白夜的心思,蘿樂娜乾笑兩聲,趁著大家不注意,往二樓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