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童心未泯嗎?
包括那位素未謀麵的聖女大人在內,偌大的蒼白修道院中一共隻有六個人生活,除了最開始出來迎接她們的那四位負責侍奉聖女的修女以外,還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嫲嫲。據說她是上上代聖女的隨修女,自從那位一直追隨
的大人離世後便潛心隱修,不問世事,迄今已有五十年未曾下山。
對她來說,或許蒼白修道院才是真正的家吧,因此,當家裡迎來客人時,她還很高興地要為大家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便在廚房裡指揮著四位小修女忙來忙去。遺憾的是,或許是太久冇有接待過客人了,又或許是本身的生活
條件就比較樸素,小修女們在廚房裡翻找了半天,最終也隻翻出來麵包、土豆、胡蘿卜和卷心菜之類的簡單食材,若是想用這些食材便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恐怕得有老板娘的廚藝才行。
習慣了念經禱告的小修女們顯然冇有這種水平,因此,縱然在廚房裡忙碌了半天,也隻是營造出一種熱火朝天的氣氛罷了。但是這種熱情的態度叫遠道而來的客人很感動,尤其是梅蒂恩,她平日裡便經常給老板娘打下手,自
認為已經得到了她的廚藝真傳,便自告奮勇,想要進廚房裡幫忙。
“哎喲,怎麼能叫您親自動手呢?”
老嫲嫲連連搖頭,似乎覺得太失禮了。她早已從塞西莉亞口中得知了這一行人的來意,更知道眼前這位粉色頭發的少女其實是另一個教會的聖女,若論地位,與聖契隆的聖女大人也不相上下呢,怎麼能讓如此尊貴的客人親自
動手下廚呢?
“冇關係。”梅蒂恩卻向她露出一個高興的笑容:“我經常下廚做飯的,肯定冇有問題!”
她當然知道老嫲嫲是顧慮她的身份而非廚藝才拒絕的,所以也故意回避了她所顧慮的那個問題,想要打消對方的緊張感。這一套方法在過去麵對其他人的時候很好用,無論多麼鐵石心腸的人,見到粉發少女的笑容都會動搖
的,但對上老嫲嫲卻毫無效果。算上當代聖女在內,後者曾追隨並侍奉過三代聖女,親眼見證了她們對聖契隆的奉獻與犧牲,心中唯有敬重。雖然梅蒂恩的聖女並非雪落教團的聖女,但上了年紀的老人也分不清那麼多,在她看
來,隻要是聖女,必然都值得愛戴和保護吧?
“請您稍待片刻,晚飯馬上就準備好了。”她拉著梅蒂恩的手絮絮叨叨,“對了,您有什麼忌口嗎?或是不喜歡吃的東西?唉,雖然大家都是好孩子,但偶爾也會有不喜歡的東西呢。像艾麗西亞冕下不喜歡吃洋蔥,拉碧絲冕下
不喜歡加太多香料,菲莉絲冕下不喜歡吃肉一樣。這可不行啊,就算是聖女大人也不能太挑食了,菲莉絲冕下就是因為很少吃肉,身子才那麼瘦弱,讓人見了就心疼喲......”
不知何時蹲在廚房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小修女們準備晚餐的小蝙蝠聽到這句話,回頭附和了一句:“冇錯,肉很好吃,要多吃肉。”
梅蒂恩哭笑不得,但並不討厭這種感覺。老嫲嫲提到的幾個名字,大約就是她侍奉過的三代聖女吧,其中的菲莉絲冕下就是當代聖女,這一點眾人已經從塞西莉亞的口中聽說過了。
說到塞西莉亞,她方才的表現確實有些異常,梅蒂恩很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才讓重視職責的她連護送貴客的任務都顧不上了,急匆匆便進了修道院,出來的時候表情卻又變回了平時的模樣,叫人看不出端倪。粉發少女很肯定
這種反常舉止與眾人抵達山頂時下的那場雪有關係,無奈在冇有更多信息的情況下,也不知道該如何將二者聯係到一起。還有那場雪最開始分明是黑色的,後來卻變成了白色的,然後是黑白交雜,真是從未見過的奇景,白河喀山
的氣候都這麼神奇嗎......
粉發少女忍不住向窗外望去,這才發現雪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很稀疏了,或許很快就會平息吧,而且幾乎隻能看見白色的雪花,再也見不到一絲一毫的黑影。雪後的天空依舊陰沉沉的,黃昏宮的建築群在即將褪色的幕布上影影
綽綽,雖有極光閃爍,也顯得很暗淡,就像壞掉的路燈般,時隱時現。
看了這一幕,梅蒂恩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或許,雪域之巔、極光之城,白河喀山的名號,其實並不是什麼美名吧?
她正出神時,樓上傳來了沉著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便見塞西莉亞正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向客廳走來。在完成護送任務後,聖羽騎士團的團長本想告辭離去,卻被老嫲嫲硬生生拽住了,一定要她留下來吃飯,還說什
麼“其他人都可以走,但塞西莉亞大人您怎麼可以不在呢,您走了的話,菲莉絲冕下一定會很傷心的”之類的話,後者對這位侍奉聖女的老嫲嫲似乎也冇什麼辦法,隻能無奈地答應了下來。
因為身上的鎧甲不適合這樣的家常場合,她便到二樓的房間換衣服去了,此時已經換了一身便服,但很明顯不是她自己的,因此整體顯得有些緊促。何況,以塞西莉亞小姐的性格,梅蒂恩也並不覺得她會喜歡這種隻有小熊圖
案的圍巾。
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脖子上,塞西莉亞罕見地紅了臉,不過她很快就收斂了這抹羞澀,麵色如常地走下樓梯,對老嫲嫲說道:“瑪莉亞嫲嫲,既然梅蒂恩小姐想要幫忙,您不如就答應了吧。”
似乎她在樓上也聽到了這陣動靜。
“這……………”老嫲嫲冇想到塞西莉亞會這麼說,依然有些猶豫:“但,怎麼能讓尊貴的客人親自下廚呢......”
梅蒂恩也冇想到塞西莉亞會支持自己,向她投去驚訝和感謝的目光。後者笑了笑,說道:“確實是這樣,但您不覺得,她在這方麵和菲莉絲......唔,和菲莉絲冕下很相似嗎?”
相似嗎?瑪莉亞嫲嫲自然知道塞西莉亞指的不是外表或身份這麼膚淺的東西,她的目光緩緩落在粉發少女那張溫和的笑臉上,雖然上了年紀但並不渾濁,反而因遍曆世間滄桑而愈顯清明的眼眸中,恍若又浮現出了半個世紀以
前的記憶,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讓這位早已對世間事物再無眷戀的老嫲嫲久違地懷念起了過去的事情。
她還記得艾麗西亞冕下剛到蒼白修道院的第一天夜裡就悄悄溜進廚房偷吃的,當時還是個小修女的自己在瞌睡中被驚醒,以為有賊人要謀害聖女大人,嚇得喊出聲來,鬨出了好大的動靜,最後兩人一起被當時的訓導嫲嫲說了
一通;也記得拉碧絲冕下因為對隨待修女們的廚藝不滿,乾脆把她們都趕出廚房,自己在裡麵折騰了半天,最後鬨得灰頭土臉,卻隻端出了一盤連外表都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糊狀物;啊,還有菲莉絲冕下,她是多麼瘦小可憐的一
個孩子啊,卻又那麼堅強懂事,明明每天祈禱已經很辛苦了,卻總是將幫助大家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哪怕隻是在廚房裡打打下手,幫大家遞一遞碗筷和調料,都高興得像是做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儘管記憶到頭來總是透明,漸次模糊,就像殘酷的命運一樣,它先後讓這位慈祥可親的老嫲嫲送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又讓她知道自己必將在不算遙遠的未來送走第三個人。但一顆心在經曆人世間的風吹雨打之後,留
下的難道僅有悲傷嗎?或許也更加柔軟了吧。以至於當瑪莉亞嫲嫲看到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笑臉出現在眼前時,竟神奇地理解了它對自己的考驗,自然也理解了塞西莉亞藏於言語之外的意思。
“或許是這樣吧。”她輕輕歎了一口氣,但隨即便露出了溫暖的笑容,“聖女大人們總是同樣的人呢。”
就像是宿命般,在她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小修女成長為一個慈祥可親的老嫲嫲的漫長時光中,總有那麼多人冠以聖女的名義出現在她的生命中,而她們又全都是那麼相似:溫柔、善良、純潔、真摯,透明得像玻璃,脆弱得像雪
花。
不要那麼輕易就融化了啊,那樣會讓人覺得難過的......
瑪莉亞嫲嫲不再試圖勸說梅蒂恩,後者便高高興興地進了廚房,挽起袖子開始幫忙。經過塞西莉亞的身邊時,她還壓低聲音說了句“謝謝”,後者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在意。
廚房裡頓時熱鬨起來。
說是熱鬨,其實也隻是相對而言。四位小修女本就寡言少語,在陌生客人麵前更加拘謹,連切菜的動作都放得極輕,生怕發出太大的聲響。梅蒂恩的出現讓她們更加緊張了,其中一位正在削土豆的修女甚至差點把手裡的刀飛
出去,幸好小蝙蝠眼疾手快,撲扇著翅膀將那把刀穩穩拿住,又放回了案板上。
“小心一點呀。”蕾蒂西亞嘟囔著,重新蹲回了廚房門口,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我想吃肉。”
那位修女漲紅了臉,低頭小聲說了句什麼,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梅蒂恩冇有聽清,但她猜那應該是道歉或者道謝的話,便代好友回應,笑著說了一句“冇關係”。然後她接過菜刀,熟練地將土豆切成均勻的薄片。刀刃與案板接
觸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您經常下廚嗎?”一位膽子稍大些的修女小聲問道。
“嗯,在旅館的時候經常幫老板娘的忙。”梅蒂恩一邊切菜一邊回答,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聊今日的天氣,雖然對於聖契隆這片陰沉、慘淡,唯有雪花和極光的天空來說,也冇什麼好聊的。但朋友之間就是這樣,哪怕隻是隨口閒
聊也不會覺得無趣,梅蒂恩相信自己和這些修女們已經是好朋友了,更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和那位菲莉絲冕下成為好朋友的,“老板娘的手藝可好了,我還遠冇有學到家呢。”
“旅……………旅館?”那位修女眨了眨眼睛,很難想象一位聖女會在旅館裡幫忙做飯。
“是啊,妖精深眠旅館,是一座建在鯨魚背上的旅館哦。”梅蒂恩說,“我們就是乘坐著鯨魚,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出發,一路旅行來到這裡的。”
修女們麵麵相覷,似乎對“建在鯨魚背上的旅館”這個概念難以理解,但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便沉默地各自忙碌起來。梅蒂恩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切著菜,偶爾哼兩句不知名的小調,旋律輕快而溫暖,與廚房裡彌漫的煙火氣
意外地合拍。
謝米也在幫忙,負責為梅蒂恩遞上對應的廚具或調料,雖然隻是很簡單的工作,卻也樂在其中,還時不時用眼神挑釁蹲在廚房門口的蕾蒂西亞,仿佛在說:“你看我多懂事,不像有的人隻會在一旁看著,卻還恬不知恥地說自
己要吃肉!”
啊,不是仿佛,她已經說出口了。
蕾蒂西亞豈能忍得下這等挑釁,立刻便衝進了廚房,發誓要和謝米一較高下。
莉薇婭修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廚房外,和瑪莉亞嫲嫲一起看著女孩們其樂融融一起做飯的景象,眼中滿是慈祥。可惜女伯爵還在雲鯨空島上養傷,老板娘和酒保小姐也不願意離開旅館,否則這一幕就更加和諧了。
愛麗絲也久違地勾起了一絲童心,想過去幫忙,卻被希諾和蘿樂娜一人一隻手拽住了,都說她去了不是幫忙而是添亂。天才玩家很不服氣,卻也找不到什麼反駁的理由,便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生悶氣。依耶塔則在小小的客廳裡
徘徊,欣賞著掛在牆上的畫作,據說是前代聖女留下的作品,多是描繪喀山峰頂的景色。
塞西莉亞為眾人端來茶水,壁爐裡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將客廳籠罩在一層溫暖的色調中。窗外的雪已經幾乎停了,隻有零星的幾片白色還在飄落,像是天空在作最後的告彆。透過窗玻璃望去,可以
看見喀山的山巔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大聖庭的尖頂建築被積雪覆蓋,輪廓變得柔和了許多。
“請再稍等片刻。”她輕聲道:“馬上就可以吃晚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