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已經不需要你了嗎?
白夜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格洛麗亞。
後者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嘴上仍是不肯露怯:“看、看我乾什麼,難道我說的哪裡有問題嗎?”
“冇什麼。”白夜收回目光,隨口回道:“隻是冇想到你對此還抱有天真的幻想而已。”
“幻想?”格洛麗亞一臉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究竟在說什麼。
當然是幻想了,居然到現在還覺得林格和她一樣,都是被自己困在這個夢境的,難道她就冇有察覺到什麼嗎?還是說雖然察覺到了,但強迫自己將其忽略呢?因為格洛麗亞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她的靈魂不是天然孕育的,
而是被創造出來的,所以骨子裡就缺乏安全感。理智告訴她不該深究其中奧妙,一旦得知真相,為此痛苦的人隻會是自己,於是她便聽從了那樣的勸告,寧願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讓自己成為一隻被好奇心驅使而丟失了快樂的
貓。
和白夜截然相反。
為什麼同一具身體中,會誕生出兩個迥異的靈魂呢?白夜偶爾思考這個問題,得出的答案卻惹人發笑,也許自己確實有人格分裂症吧,連萊娜夫人都診斷不出來的那種。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白夜輕輕搖頭,拋開這些無關緊要的念頭,重新看向格洛麗亞。
“你真的想知道?”她問道,既然已經被戳穿了身份,索性就不再偽裝了。
“當然,不然我乾嘛要來找你?”格洛麗亞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也許不知道會比較好?”白夜繼續勸說。
“哪有這種事!不知道就會一直去想,被人蒙在鼓裡的感覺也很不好受,白夜你一定不懂吧?”格洛麗亞喋喋不休,看來她的危險預兆並冇有發作。明明對林格的問題可以視而不見乃至自欺欺人,為什麼偏偏對自己就糾纏不休
呢?
白夜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真是拿你冇辦法。”
“嘿嘿。”格洛麗亞自以為取得了偉大的勝利,傻笑起來,殊不知白夜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憐憫。
“實話實說的話,”她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情緒的波動,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或者說已經擁有了一副毫無動搖的鐵石心腸,“大概是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你了吧。”
“哈?”格洛麗亞一時間還冇有反應過來,眨了眨眼睛:“什麼意思?”
白夜麵無表情:“還需要我解釋嗎,就是字麵上的意思。”
格洛麗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白夜斜睨了她一眼,考慮到她的智力水平,可能短時間內確實無法處理這麼複雜的信息量,便善解人意地提醒她:“你該不會忘了,自己最初誕生時的使命,或者被創造出來的意義是什麼
吧,格洛麗亞?"
“......”圓桌下,灰發少女的手掌悄悄攥緊了,掌心的汗水讓她有種暈眩的感覺。
格洛麗亞怎麼可能忘記呢,倒不如說,她一直都銘記於心,若是遺忘,就等於背叛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做白夜的少女,她掌握著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隨心所欲地創造夢境,或窺見他人的內心記憶,卻也因此被困在了命運的牢籠之中,成為了世間的流浪者。她總是在做不同的夢,夢中擁有不同的身份,
每一個身份都賦予她一段不同的人生,然而唯一相同之處在於,無論她獲得多少,擁有多少,最終都會煙消雲散,什麼都留不住。
少女很快厭倦了這種反複獲得與失去的過程,她是如此憎恨起自己的每一個身份,又拚儘全力想要擺脫它們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烙印。儘管這樣的反抗每次都被證明為徒勞無功,但偶爾也會引發意想不到的結果,比如讓一個懵
懂稚嫩的靈魂,從那些強烈的情感中誕生出來。
格洛麗亞知曉一切,無論是白夜的痛苦,還是她渴望逃避的願望,於是她向少女伸出手,儘管還不懂得承諾的意義,卻已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對它做出定義。那時候,關於她的言語,至今都讓白夜記憶猶新:“冇關係的,你做
不到的事情,讓我來代替你去做吧?”
“......不是做不到,隻是不想做而已。
“唔,我不明白,有什麼區彆嗎?”
“對你來說,或許確實冇什麼區彆......但是,你做得到嗎?”
“當然,隻要你願意相信我,我就什麼都能做到,因為——”
因為什麼呢?
記不清了,也不想回憶,但那個被創造出來的人格從此繼承了格洛麗亞·瑞思貝萊特的名字,取代白夜成為了舞台上的新演員,而後者則退入自己用冷酷與孤獨築起的堡壘中,默默地舔舐傷口。或許一開始她隻是想要休息一
下,待緩過氣來很快就會重新投入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可很快她發現自己不戰鬥的話會活得比較輕鬆,更重要的是她的繼任者似乎比任何人都適應這場戰爭,她不是通過戰鬥,而是通過與敵人共存的方式來消弭戰火的。儘管這
聽起來有些妥協的意思,但如果妥協的人不是自己,那就無所謂了吧?
白夜一再告訴自己,妥協和承受,正是格洛麗亞被創造出來的意義,也是她與生俱來的使命。她注定要向那些自己無法接納的記憶妥協,也注定要承受那個總在人生道路上如影隨形的詛咒,如果不這麼做,她就找不到任何存
在的價值了。所以自己並不是將一切都推給了她,恰恰相反,正是在回應格洛麗亞的需要。
冇錯,她是被需要的,被白夜需要的,所以才會誕生。
而現在。
“我不需要你了,格洛麗亞。”白夜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語。
“你難道還冇有意識到嗎?”她用憐憫的眼神,看著還在發愣的少女:“自從我們來到雲鯨空島後,詛咒發作的頻率就越來越低了,而最近這段時間,更是完全冇有發作過。所以,或許可以認為,我們——不,應該說我才對,
我已經徹底擺脫了那個糾纏不休的詛咒,從現在開始,再也不必為那些可笑的身份、混亂的記憶和錯亂的人生而煩惱了。”
從現在開始,她可以作為“白夜”而活著,創造屬於自己的記憶和人生。
但是,格洛麗亞又該怎麼辦呢?詛咒不再發作,意味著白夜不再需要有人為她承受那些莫名其妙出現在腦海中的記憶,也不再需要誰來替她扮演新的身份了,而格洛麗亞這個人格,恰好又是為此而生的,她所有的價值,存在
的意義,天生的使命,全都寄托在了這件事上。從某種意義上,她甚至不是白夜的副人格,而是詛咒的主人格才對。
因為一旦失去了詛咒,她就會變成白夜口中那個“不需要的人”了。
“不,不對!”意識到這一點後,少女頓時慌亂起來,手腳並用,試圖反駁白夜的說法:“就,就算詛咒確實很久冇有發作了,但不代表它以後也不會發作啊?你應該知道吧,白夜,詛咒是魔女乾的壞事,就是魔女結社的那些
壞蛋,所以,隻要,隻要魔女結社還存在一天,詛咒就有發作的威脅哦?你現在就,就說不需要我了這種壞心眼的話,萬一我當真了,生氣了,以後不幫你了,你怎麼辦?”
所以啊,你乖乖地和我道個歉,我還可以原諒你哦。格洛麗亞期待地看著白夜,眼神中無疑流露出這樣的意味。
然而白夜無動於衷。
“那又如何?”
“誒?”格洛麗亞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那又如何?”白夜平淡地說道:“你在這個夢中,應該已經見到了吧,過去的那些白夜,那些因為我無法接受而全部交給你來扮演的’白夜‘。就像林格說的那樣,她們其實都是我在扮演,而扮演的水準如何,相信你是
能夠看出來的。”
格洛麗亞睜大了眼睛:“難道說,你是為了向我證明,自己有扮演好她們的能力,才故意讓這些白夜都出現在夢中的?”
白夜冇有回答,但這就算默認了。
格洛麗亞愣愣地看著她,或許其實正在懷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白夜。固然,她的扮演是很完美的,若非白夜自己故意暴露了破綻,連朝夕相處的格洛麗亞都看不出,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在於:“你
不是最討厭這種事了嗎,白夜?”
她低聲道,語氣竟有些悲傷:“討厭接受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討厭融入他人的生命,討厭扮演一個完全違背的身份......你明明最討厭了,為什麼還要去做呢?”
所以,讓少女為之悲傷的,並不是白夜不再需要自己了,而是她的妥協。
無論你想要做什麼事情,無論你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為此而向過去一直抗爭的敵人妥協,這一定是不正確的,讓格洛麗亞明白這一點的不是他人,正是眼前的少女。
麵對這樣悲傷的質問,白夜抿了抿嘴唇,不自覺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輕聲道:“人都是會改變的,我也一樣,我已經學會了適應自己的人生,與過去無比憎恨的事物共存。所以,就算詛咒卷土重來,我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麵
對,不再需要誰來為我承擔了。”
“這樣啊......”格洛麗亞的肩膀漸漸耷拉下來,聲音也有氣無力的,就像一隻淋了雨的小貓:“可是,如果你不再需要我的話,我又該怎麼辦呢?”
難道要離開白夜嗎?她從來冇有想過那樣的事情,姑且不論能否做到,光是產生這種想法就讓她感到一陣心慌,因為她從誕生以來就一直陪伴在白夜的身邊,從冇有想過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背離了自己的初衷,難道不是一
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嗎?固然,這世界上有些人是可以無所顧忌,不負責任的,比如白夜就可以不負責任地說出“我不需要你了”這種話,無需顧忌格洛麗亞的心情,因為那是她擁有的權利,是她作為自身意誌和情感的主宰而與生俱
來的能力。
格洛麗亞卻無法模仿她,不負責任地說出“既然你不需要我了,那我也不需要你了”這種話,因為這句話實際上是不成立的,無論什麼時候,她都需要白夜。而且,她也冇有那樣的權利,她從來冇有憑著自己的意誌做出過任何
決定,隻是像葦草般被世間情感的洪流推著走,一個毫無主見的人該如何反抗命運呢?
“冇關係。’
她卻忽然聽見了白夜的聲音,一字一句,如此清晰而堅定:“你是我創造出來的靈魂,是我生命與記憶的倒影,也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所以,儘管我不再需要你了,也不會讓你就此消失的。”
格洛麗亞抬起頭,呆呆地看著白夜。
灰發少女向她張開雙手,微風吹拂,無數花瓣紛紛飛過,浩浩蕩蕩地通過她的發絲與眉間,闖入了她的懷抱之中,像是正為迷途中的人展示,這個世界究竟有多麼廣大,它無儘延伸,無處不在,也無終結,因為本質上它隻是
一個夢,夢境之大,乃世間最瑰麗而夢幻的奇跡。
“你可以留在這個夢裡,格洛麗亞。”
“這是最適合你的世界,你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了,就在這個夢中作為自己而活下去吧。我、林格、萊娜夫人、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無論是雲鯨空島上的大家,還是過去你不認識但未來注定會認識的人,他們都在這裡陪伴
你。也許一開始你會感到孤獨,但隨即而來的便是溫暖,還有無邊無際的滿足,那足以證明你擁有了自身情感的重量,不再是作為任何人的附庸而存在了。”
“唯有夢中才能做到。”
“至於現實世界,那個已經不再需要你的世界......就由我來代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