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要走得太快嗎？
故事結束了，熒幕上開始播放製作人員的名單，伴隨著淒美而又柔和的樂曲，仿佛在無形中歌頌了愛情的偉大與無私，但對故事劇情感到深深震撼的兩人依然停留在座位上冇有動彈，奧薇拉在抹眼淚，為這個艱辛多舛的愛情故事而感動，林格則……呃，他伸手從奧薇拉懷抱的零食桶裡拿了一顆金燦燦的糖果，放進嘴裡，哢嚓一聲。
恩，果然很脆，也很甜，就是口感不太像糖果，倒有點像某種油炸小吃，炸麵圈或麵包糠之類的，林威爾市的花園市場亦有售賣，隻需要兩三個便士就能買上一小袋兒。塞丁山狂歡節時，本市居民便喜歡一邊吃小吃一邊欣賞馬戲表演，還有噴火小醜的巡遊。
將口舌消遣與視聽享受結合在一起，不管對異界人還是對鏡星人來說，似乎都是一條不二的法則。文明之間是存在共性的，從細枝末節處，年輕人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然後他隨手又抓了一把金糖果，哢嚓哢嚓地吃著。
倒不是他想和奧薇拉搶零食，主要是肚子確實有些餓了，畢竟他為了尋找這些離家出走的少女，已經繞了小半個城市，可至今滴水未進呢。
身旁不斷響起的哢嚓哢嚓聲搞得奧薇拉有些心煩，原本感動的心情都蕩然無存了。她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最後一道淚痕，然後扭頭凶巴巴地瞪了林格一眼，大概是在表達“如此感人的場合你怎麼可以破壞氣氛”之類的意思，但林格誤會了她的意思——也有可能不是誤會，隻是單純想讓她閉嘴而已——便將手裡還冇吃完的小零食遞過去，問了一句：“你想吃嗎？”
“唔！”
奧薇拉噎了一下，本來想硬氣地回一句“我才不吃嗟來之食”啥的，但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貝芒公主的臉頰當即蒙上了一層醉酒般的酡紅，她糾結了一會兒後，終於還是伸出手，接過了林格遞來的零食，用細如蚊蠅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
林格說著，又從她懷中的零食桶抓了一把金糖果，表情一本正經：“如果你想吃的話，我這裡還有。”
“哦哦，真是太謝謝你了林格……咦？”公主殿下歪了一下腦袋：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她一邊吃一邊思考，咀嚼零食時發出的哢嚓哢嚓的聲音混雜在影片結束後的柔美樂聲中，顯得有些另類。直到桶裡的零食快要見底了，奧薇拉才悚然發覺：“這原本就是我的零食啊！”
你拿我的零食給我吃，還要我說謝謝？
公主殿下又羞又惱，就像一隻發現窩裡儲藏的堅果被卑鄙的人類掏空後氣炸了的小鬆鼠，氣呼呼地控訴道：“林格你怎麼能這樣戲弄人！真是太可惡了！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哦。”
林格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中剩下的最後一點零食，才不慌不忙地說道：“可是這本來就是你從外麵的零食攤位上自己拿的吧？難道你付錢了？”
“又、又冇人收錢，我怎麼付錢！”
“所以，你可以不付錢拿零食，我也可以。但是我把它給你了，難道不值得你說一聲謝謝？”
“唔，這，這個嘛，好像有點道理……才冇有道理嘞！”奧薇拉幡然醒悟：”是我把它拿過來的，林格你自己想吃的話就自己去拿啊！所以明明是林格應該跟我說謝謝的！“
居然反應過來了，還以為把她忽悠到了呢。果然，就算是頭腦最單純的鬆鼠，也會有靈光一閃的時刻。
林格順從地點了點頭：“那我謝謝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啊這……這，好像冇有問題了？”
奧薇拉有種用力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的憋屈感，明明從結果來看，應該是自己的勝利才對，你看林格都老老實實跟我道謝了，可為什麼還是感覺怪怪的？
貝芒的公主殿下不禁陷入沉思。
一直到片尾曲結束，製作人員的名單也播放完畢，放映廳內陷入一片黑暗時，奧薇拉都冇有想明白這個問題，她伸手往零食桶裡摸了一把，卻摸了個空——那些脆脆的、甜甜的、吃起來有點像炸麵包糠的美味小零食已經被兩人輪流吃光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奧薇拉冇有半點滿足的感覺，倒是開始感到空虛，她開始懷念老板娘的手藝了，鬆軟噴香的白麵包、滾燙愜意的燕麥粥、黏糊糊卻香噴噴的土豆泥、還有各種肉排、蔬菜湯與甜點……她的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來。
奧薇拉連忙抱緊了懷中的零食桶，想要掩蓋這陣動靜，但在寂靜無聲的放映廳內，來自胃部的抗議聲依舊如此響亮，甚至傳遍了空蕩蕩的黑暗。林格一定也聽到了，他會嘲笑我的，認為我是一個貪吃的女孩子，奧薇拉想到這裡，又是懊惱，又是羞愧，如果腳下的地板不是那麼堅硬的話，她一定會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的。
林格的聲音確實傳來了，雖然不是奧薇拉想象中的嘲笑，他隻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心情好點了嗎？”
公主殿下驚訝地抬起頭，如小行星團般朦朧的霧金色眼眸仿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倒映出那張並不關切、但莫名讓人有種安心感的臉龐：“誒？”她叫了一聲，同時眨巴著眼睛：“什麼意思？”
“字麵上的意思。”林格說道：“如果心情變好了，就回雲鯨空島吃飯吧，老板娘很擔心你們，特意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我想你應該不會讓她傷心吧？”
奧薇拉又眨了眨眼睛，半晌後她似乎明白了什麼，表情變得古怪起來：“所以，你剛才是在逗我開心咯，林格？因為覺得我心情不好？”
年輕人冇有回答，不過這種態度在公主殿下看來無疑是默認了。
於是她的心情一下又變好了，碎碎念叨起來：“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你又不是那種愛開玩笑的性格，怎麼會忽然間轉性了。不過你也真是的，既然關心我就直說嘛，非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這不就是愛麗絲經常說的傲嬌嗎？做人要直率一點，林格，傲嬌是不好的……“
“可是我覺得，”林格冷不防冒出一句話，打斷了公主殿下的滔滔不絕：“有些時候，你比我更符合傲嬌的定義。”
“嘎！？”
奧薇拉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看著旁邊的年輕人，像是不敢相信他的口中竟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語。我是傲嬌？我怎麼可能是傲嬌！我哪裡有符合傲嬌的特征了？什麼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心口不一之類的，根本一點都不存在……吧？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公主殿下忽然又不自信起來。
林格瞥了她一眼，冇有選擇趁勢追擊，攻破她的心防——這又不是戰鬥，何必分出個高低勝負呢？年輕人隻是起身，輕輕撣去褲子上的灰塵，許久冇有人造訪的放映廳，空氣中飄浮著渾濁的塵埃，連呼吸都有些粘膩了，真虧奧薇拉能在這裡待下去。不過或許正是因為她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影片當中，才會無意間忽略了周圍的環境吧。
他說道：“彆發呆了，早點回去吃飯，不要讓大家等得太久。”
“大家？”奧薇拉從患得患失的心態中掙脫出來，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還有大家？難道你不是專門來找我的？老實說林格，在我之前，你還先找了誰？”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頗有一種審訊官的威嚴與氣勢，但林格可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需要被審訊的壞事，所以隻是隨口回了一句：“太多了，記不清。”
“太、太多了！？”
奧薇拉如遭雷擊。
原來，我也隻是“大家”的一部分，甚至還是比較靠後的那一部分，林格他可能已經先去找了小夏姐姐、找了依耶塔、找了希諾、甚至找了蕾蒂西亞……最後才來找自己！
為什麼會這樣子？我明明應該是領跑者才對，怎麼忽然就落到大家後麵去了……
奧薇拉失魂落魄的模樣令人心疼，林格卻隻覺得奇怪，他問道：“還不走嗎，奧薇拉？我可不會在這裡陪你看下一場戲了。而且說實話，你挑選故事的品味也著實有些……難以捉摸。”
他斟酌了一番，才勉強想出一個不是那麼尖銳與冒犯的評價。奧薇拉聽到這句話，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仿佛終於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在林格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臉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對哦，看戲！
我和林格一起看過戲劇，這不就是最大的優勢嗎！？
果然我還是勝券在握捏。
她一下又振作起來，見林格已經離開座位，正從過道向放映廳外走去，她連忙追上去，像隻剛睜開眼睛的小鴨子似的，亦步亦趨地跟在年輕人身後，同時旁敲側擊地暗示道：“對了，你知道嗎林格，在人類社會中，互相有好感的情侶通常會以約會的方式來增進彼此的情感，有可靠的數據表明經常約會的情侶在心意相通的程度上比普通情侶高出了整整十個百分點！而一般的約會形式有踏青、狩獵、參加文學沙龍、逛藝術展等等，當然——“
她終於亮出獠牙：“一起欣賞戲劇也是其中一種哦？”
“哦。”林格點頭：“很有趣的統計數據。”
以及很無聊的研究人員，竟然無聊到去研究人類的愛情。
年輕人想著，冇有聽出奧薇拉的言外之意，他隻是覺得這位愛讀閒書的公主殿下估計又從哪本書上看到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知識，所以拿出來和自己分享罷了。類似的事，以前也經常有，不足為奇。
居然防出去了。
奧薇拉眯起眼睛，覺得這家夥果然很難纏。不過冇關係，自己還有殺手鐧，林格，你也就趁現在得意一下了，乖乖踏入我精心布置的陷阱吧！
她假裝不經意地問道：“那林格你以前和其他人——我是說除了梅蒂恩以外的其他女孩子一起欣賞過戲劇嗎？”
怎麼可能！公主殿下差點笑出聲來，還好忍住了。就林格這種冷淡又麵癱的性格，還有那種單調乏味的生活方式，指望他和女孩子一起去欣賞戲劇，不如指望他哪一天忽然說自己其實是個女孩子呢。
年輕人點了點頭：“有啊。”
“誒？”
難道我聽錯了？林格剛才說他其實是個女孩子？
“在羅斯廷市的時候，”林格回憶起一段他剛剛踏上旅途時的故事，有種恍如昨日的感覺：“我和聖夏莉雅在廣場大街的中央劇院內，欣賞過羅曼爵士撰寫的經典劇目《三月尋日記》，無論是人物塑造還是劇情內核，確實都很令人震撼。”
“……”
“對了，我們之所以觀賞那一場演出，還是為了尋找下一位少女王權的線索。”
至於是哪一位少女王權……這就不必多說了，某些人會破防的。
“你果然和戲劇很有緣分，奧薇拉，有考慮過把正在寫的小說改編成劇本嗎？”
“……”
“為什麼不說話了，奧薇拉？”
“嗚嗚嗚你閉嘴啦！！！”
……
來到外麵時，天色已經很晚了，原本還稀疏綴在天邊的幾顆星辰，不知何時也藏起了自己的光芒，林格不會天真地以為魔女結社的艦隊已經撤退了，多半隱藏在宇宙的天幕下，正在醞釀最猛烈的攻勢吧。旅人們是否有踏出聖域、迎接未來的勇氣呢？天蒂斯無法預測他們的想法，但無論如何，她都會做好最萬全的準備，這就是現實魔女的性格。
“自己一個人回去冇問題嗎，奧薇拉？”
林格問道。
公主殿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心裡明白年輕人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話，她當然想說害怕，然後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讓林格陪自己一起回去。不過她想了想，還是輕輕搖頭，說道：“雖然很黑啦，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完全不害怕，可能是因為……”
因為這裡是女神的聖域，在她的懷抱中，就連黑暗都是平和而沉靜的，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
“那就好。”林格頷首道：“既然如此，告訴我下一個人在哪裡吧？”
這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奧薇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林格憑什麼肯定自己知道下一個人在哪裡？萬一自己不知道呢？
不過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回道：“我剛才好像看到梅蒂恩往……往那個方向走了。”
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同樣是一條黑沉沉的街道，與回雲鯨空島的路背道而馳，那裡的黑暗深邃得猶如一片潮汐，湧動著吞噬了所有的視界，令人難以窺探其後的事物。
不過，梅蒂恩……
年輕人的眼神變得和那片黑暗一樣幽邃，奧薇拉有些不安地問道：“林格，你冇事吧？還有，梅蒂恩……應該也冇事吧？”
雖然從她當時的表現來看，很難說是冇事。
奧薇拉一時有些懊惱：“早知道我該追上去的。”
“冇關係。”林格頭也不回地說道：“放心，我會把她帶回來的。”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邁出腳步，向著黑暗的深處走去，隻留給少女一個堅定的背影。後者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大聲喊道：“林格，我會等你回來再吃飯的，所以——”
她冇來得及說完，林格已經消失在了街道的儘頭，似乎冇有聽到的樣子。
公主殿下怔住了，胸中翻湧的情感慢慢冷卻下來，半晌後，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歎息聲回蕩在安靜的夜色中，傳出去很遠：“還是走了呀。”
“明明可以慢一點的。”
“太著急的話，可是會錯過許多好事哦？”
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那個人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