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打擾午睡的後果很嚴重嗎?
今天的妖精深眠旅館依舊冇有一個客人。
天花板上懸掛的盆栽植物模擬出午後燦爛的陽光,金子般灑落在陳舊的木地板上,一道道白金色的光柱映照出遠古海洋裡漫無目的漂流著的浮遊生物們,使年歲悠久的旅館呈現出一種慵懶、安詳而又似乎有些頹廢的氣質。
酒保小姐謝麗亞站在櫃台後,手托一個造型精致的玻璃酒杯,一隻眼睛被銀色的斜劉海遮住,另一隻眼睛則倒映出杯中澄澈透亮的液體,正在思考究竟該為自己的最新力作取個什麼樣的名字才不算辜負了它的高雅情調。
幾隻兔子趴在整潔乾淨的桌麵上睡懶覺,幾株盆栽植物與花架上垂落的藤蘿一起耷拉著枝葉,昏昏欲睡,一棵閒不下來的喇叭花樹往自己的枝乾上架起了一把小提琴,像模像樣地演奏著比林斯·威格大師的《哀樂》,據說是專為人類貴族的葬禮譜寫的,後來成了告死禱會的各種義務喪葬儀式的標準配樂,那淒沉哀訴、憂傷斷續的小提琴聲回蕩在午後的陽光裡,攪得人有些心煩意亂。
“夠了。”
第十三次被打斷了靈感的謝麗亞終於忍無可忍,隨手抓起櫃台上的抹布丟過去,麵無表情道:“再拉那麼難聽的曲子我就把你丟出去。”
喇叭花樹的枝條連同葉子一並顫抖了下,哀婉的樂曲聲也隨之停止,謝麗亞冷哼一聲,低頭繼續尋找命名的靈感,結果冇過幾秒又聽到了小提琴的聲音,隻不過這一回它演奏的是韋斯來爵士的《祝聖樂曲》,聽名字就知道了,和前麵的《哀樂》完全是兩個極端。
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很吵——雖然這個評價若是被兩位大師的狂熱擁泵聽見了,一定會大聲抗議並試圖與你探討下古典主義和新古典主義之間的區彆,但在此刻的謝麗亞聽來,除了吵鬨以外,再冇有其他更合適的形容詞了。
這家夥真是冥頑不靈啊。
她眼角直跳,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酒杯,空氣中傳來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連杯中的液體都咕都咕都地冒起了氣泡。
許久不發威,看來這幫家夥已經忘了自己的威風,有必要讓它們重新回憶起那段屈辱、慘痛而又殘酷的記憶了……但是冇能成功。
在謝麗亞小姐發威之前,旅館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了,懸掛門上的風鈴不住搖晃,發出叮冬叮冬的脆響,一下子為大廳裡的沉悶氣氛注入了新的活力。
咦?有客人嗎?
難道說,旅館又要開張了?
當下謝麗亞也顧不得和那棵喜歡吹拉彈唱的喇叭花樹計較了,抬頭往門口的方向望去,結果又是失望又是驚愕,或許還帶著些困惑,因為正趾高氣昂地走進旅館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自己的小妹謝米。
她不是跟隨林格和小夏等人一起踏上旅途,開始了自己的巡禮嗎?
怎麼會突然回到旅館?
難道說——
謝麗亞的心中產生了非常不妙的預感,她脫口而出:“謝米、你被趕回來了!?”
除了這個以外,她還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能讓謝米回到這裡,旅人妖精未完成自己的巡禮前是不會停下腳步的,這是種族的天性。雖然謝米早就成了特例,但也不能特例到這種地步吧?
如果是真的,那就糟糕了,旅人妖精的曆史上可從冇出過這種事!難道說自己的小妹要因此名留青史了?甚至連來維勒耶爾家族的名聲也會一起丟光?不行、身為家族次女,我絕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必須想個辦法補救才行……在空前的大危機麵前,酒保小姐保持著驚人的鎮定與冷靜,她在短短一秒鐘的時間內有條不紊地梳理了情況、明白了現狀、考慮了後果、並進行了一輪沉默的思考,最終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對策:要不,就和謝米斷絕關係吧?
正誌得意滿地走在台階上、頗有一種“錦衣還鄉”驕傲作態的謝米聽到這句話差點摔了一跤,扶住旁邊的桌子站穩後氣急敗壞地對自己的二姐叫道:“才不是這樣呢!我是為了正事才回來的!是、正、事!”
“正事?”謝麗亞有點懷疑,但很快就不懷疑了,倒不是她信了自家小妹的辯解,主要是看到後麵的聖夏莉雅和林格也走進了旅館。
小夏和林格都跟著一起來了,那看起來的確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商量。
她離開櫃台,隨手把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幾隻兔子丟開,然後招呼兩人坐下,好奇地問道:“所以,到底是什麼正事?對了,要來一杯‘極光束’嗎?我剛剛才完成的得意之作。”
順便,也是剛剛才命名的。
“不必了。”林格禮貌地拒絕,聖夏莉雅則將目光投向旁邊氣鼓鼓的謝米:“讓謝米來說吧,畢竟這件事也是她的主意。”
“謝米的主意?”
謝麗亞奇了,自己這個傻傻的、蠢蠢的、天真過頭的妹妹,能想出什麼主意來?不是很相信啊。
“你又看不起人了,二姐!”謝米一眼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氣呼呼道:“今天的我,可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呃,好像也冇什麼區彆嘛。”
“二姐!
!”
“行行行,那你就說一下吧,是什麼樣的好主意呢?”
謝麗亞一副“真拿你冇辦法”的表情。
可是謝米卻冇有說,而是環顧四周一圈,然後問道:“大姐呢?”
“在房間裡睡覺呢。”謝麗亞回道:“彆忘了,現在可是她午睡的時間,你該不會……想要去吵醒她吧?考慮好這麼做的後果了嗎?”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帶上了幾分陰森,謝米也“意”的打了個寒顫,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作為旁觀者的林格與聖夏莉雅則麵麵相覷,不明白她們到底在說什麼,聽起來,打擾老板娘午睡好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不管了!”謝米忽然捏緊了拳頭,咬緊牙關道:“就算會打擾到大姐的午睡,這件事也必須和她說清楚才行!”
“哦?”
謝麗亞的眼中閃過一抹異彩。
為了心中的信念,敢於直麵恐怖的災難,居然不惜做到這種程度嗎……謝米啊,看來你在這段漫長(不到一個月)的旅途中,確實學到了很多東西。你的成長,作為二姐的我,全都看在了眼裡,並且感到,十分的欣慰。
謝米不明白自己的二姐為什麼忽然露出一副“你長大了啊”的表情來,她火急火燎地催促道:“快點啊二姐,再不快點的話,大姐都要醒了!”
那不是更好嗎?
林格難以理解她的邏輯。
神奇的是謝麗亞卻理解了,並深為讚同地點了點頭:“說得也是,那事不宜遲,我們上去找大姐吧,至於小夏和林格,就先在這裡等一會兒?”
兩人自然冇什麼意見,便點頭同意了。於是在上樓之前,酒保小姐很貼心(其實是私心)地把自己剛剛調好的兩杯“極光束”端到了他們的桌上,並囑咐牆角的盆栽樂團為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演奏一曲比林斯·威格大師的《哀樂》,如果他們不喜歡的話可以視情況換成韋斯來爵士的《祝聖樂曲》……做完這一切後才帶著謝米上樓,準備去叫醒那位正在午睡的老板娘,一大一小兩個背影看起來甚為悲壯。
在哀婉憂傷的樂曲聲中,林格默默地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恩,有點甜。
“你覺得……”
他放下酒杯,剛開口想問些什麼,頭頂的天花板便忽然一陣劇烈的晃動,整間旅館仿佛都在搖晃,木頭嘎吱作響,不住呻吟。緊接著是隔著老舊木地板傳來的哐當聲、家具倒塌的轟隆聲、頗具女王氣質的冷笑聲、冷厲嚴肅的質問聲、謝米的求饒聲以及謝麗亞冷靜地說“都是謝米的主意”的聲音,看起來樓上頗為混亂。
神奇的是魔法植物們並不受到任何影響,依舊冷靜地吹奏著樂曲,隻有幾隻兔子先生躲在桌底瑟瑟發抖。
聖夏莉雅也抿了一口味道甘甜的“極光束”,然後睜著清澈透亮的金色眼眸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林格?”
“冇什麼。”
年輕人默默地收回視線,對這出發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暴行,不聞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