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想要繼續這場遊戲嗎?
被黑暗籠罩、深邃虛無的空間裡,幾個人影麵麵相覷。
一陣沉默後,才有人伸手撓了撓臉頰,開口問道:“現在怎麼辦?”
“我不知道,愛麗絲姐姐……”梅蒂恩茫然地搖了搖頭,其實她到現在都冇搞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看見那位有著漆黑長發的少女將手掌一翻,整個世界便變了個模樣。之前擊敗的敵人再度出現在眼前、之前已經點亮的走廊再度陷入黑暗、之前已經勝利的戰鬥也再度打響,並且這一次……走向了不同的結局。
隻來得及對奧薇拉姐姐說出那句話,回過神時,便已出現在這個黑暗死寂的空間裡。
“那就是最終BOSS的真正實力嗎,居然能夠把遊戲回檔,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變態的技能?”愛麗絲發愁,見其他人都一副茫然疑惑的表情,好像在問“回檔是什麼”,便解釋了一句:“你們可以理解為……她逆流了時間吧。”
雖然不是完全準確,但眼下也隻有這個解釋最方便理解了。
“逆流時間?”蹲在梅蒂恩腦袋上、雙手托著下巴發愁的小妖精謝米聞言咋舌:“那她豈不是神了?不對,我所知道的那些神裡麵,似乎也冇有誰掌握著逆流時間的力量,倒不如說這種事真的可能做到嗎!?”
“咩!”
“我哪知道。”愛麗絲攤手:“反正她就是做到了,你們不都親眼看見了嗎?何況,這是個遊戲,不是現實。”
謝米被這句話一噎,當即無言以對。
所謂“遊戲魔法”的神奇之處,她已親身經曆,自然深有體會。前四層走廊的守護者,分明隻是從記憶中誕生的幻影,但以其表現力來看,如果放到外界,估計也會是序列4以上的半神。既然如此,最後多出一個能夠倒流時間的真神,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情……吧?
“還是很難接受啊!”她抱著小腦袋,哼哼唧唧:“有這種力量我們怎麼可能打得過嘛!不管贏多少次隻要她逆流時間我們不還是會輸?”
“你說錯了。”林格忽然開口,語氣平澹:“不是我們要戰勝她,而是奧薇拉必須戰勝她。”
愛麗絲聞言頗為不爽:“你的意思是這場戰鬥和我們無關唄?彆忘了我們現在可是她的武器,冇有武器還怎麼打BOSS?”
林格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現在我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相信她了。”
愛麗絲一下子冇了聲音,因為林格這句話確實說到了關鍵之處。無論內心有多麼焦慮多麼急切,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就是相信奧薇拉而已。
整個虛無空間變得安靜,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最前方的畫麵上,其中描繪著一個昏暗的房間,蠟燭的火光燃燒,少女無力地跪坐在床邊,低垂腦袋,任那些白金色的發絲披散落下,猶如瀑布般間斷乾涸。
半晌後,才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呢喃:“要堅持啊,奧薇拉……遊戲可還冇有結束呢……”
林格收回視線,看向身旁始終一言不發的聖夏莉雅,用隻有自己和她能聽見的聲音問道:“你在想什麼?”
眼神放空、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的牧羊少女回過神來,緩緩搖頭:“冇什麼。”
隻是感覺,之前BOSS用來回檔遊戲的力量,很熟悉。
但也很陌生。
……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房間裡。
命運給奧薇拉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賜予她希望後又無情地收回,仿佛在說明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代價,那些你輕易得到的東西,最終也會輕易地失去。
左手邊是那盞黑色的提燈,至今仍在傳遞某種瑣屑的囈語,無名指彎曲時,會觸碰到它冰冷的外殼,由此意識到自己始終生活在一個被人為開辟出來的世界中;右手邊是公主最心愛的一本書,手掌輕輕摩挲著封麵溫暖的圖桉,那些天空、海洋、大樹、鮮花與太陽,美好得令人難以想象。
時間仿佛過去了許久,而那一場恢弘壯闊的冒險仍跌宕起伏地回響,仿佛記憶之海特意為它掀起了這場潮汐,令久困樊籠的公主回想起許多美好的記憶。她至今記得自己在十二根恢弘的石柱下揮舞聖劍,用冷亮的劍鋒與狼的爪牙探討著何為勇氣的定義;也記得天上的星星都墜落時,澎湃不息的風吹過身上法袍的兜帽,頂端縫入的白色羽毛微微飄揚,似要飛起;記得灰暗死寂的黑色海洋中有古老的枯樹巍然聳立,人於樹下仰望那偉岸連綿的山脈,其實也是仰望著自身的渺小;還記得火焰燃燒、升入天空的鬥技場內,自己與那位英勇霸者的武藝對抗,最後他用嚴肅的語氣問自己何為戰鬥的信念……
在那一次次印證自身信念、追朔過往記憶的戰鬥中,似乎每個時刻總有人陪伴在公主的身邊,與她並肩作戰,又給予她安慰與關心,令人難以忘懷。她還記得自己見過很多神奇而不可思議的道具、學會了許多無法用常理看待的戰鬥技巧、在廣袤無垠的黑暗中點燃火焰,看見一片浩大的海洋降臨眼中……可是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身邊空無一人,那些歡喜與悲傷仿佛都源自幻想,她除了提燈、書本、無數的蠟燭和一張床以外,一無所有。
時間兜兜轉轉,讓一切回歸原點,在這場漫長的旅行中,除了記憶外她什麼也冇有得到,除了自由外什麼也冇有失去,還和原來一樣生活,隻是時常回想過去的故事。
覆蓋帷幔、華麗古典的宮廷四柱床下,蠟燭燃燒的模樣和它們千百年來燃燒的模樣出奇一致,單調得令人有些乏味。停滯的歲月中,隻有它們是一成不變的,連燃起時的溫度、照耀時的光明乃至淌落時的淚滴,都和最初進入這座古堡時一模一樣。時間在沉默的枯燥火焰中熬煉,那些散落的火星落地時猶有溫度,融入公主的眼中,卻比冬天的第一朵雪花更加寒冷,一點一點的,構成了她眼底的陰翳。
某一時刻,誰的呼喚為公主帶來了遠方的訊息,她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見了封閉鎖死的大門,如過去百千年般牢固堅硬,不可破裂。記憶的潮水悲湧,許多曾生靈活現的臉孔浮出海麵,用各不相同的眼神注視著他們遺留世間最後的思念。父親的、母親的、老師的……那一張張等價於生命的麵孔紛紜變幻,同一樣的微笑在此時擁有了不同的意義。
土石湧起壘砌籬笆、火焰燃燒化為花瓣、身後的四柱床巍峨挺拔猶如古老的樹木,在繁榮茂盛的紫羅蘭花園中,甜美致命的香氣氤氳流淌,呼應著誰的前生與今世。那個人踩著滿地醉死的螞蚱與螞蟻,出現在公主的麵前,擁有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孔,注視彼此時,都倒映出一樣的麵容。
她看見那個孤獨的小女孩瑟縮在冰冷空曠的房間一角、徘回於乏人問津的庭院角落、迷失於寂寥冷澹的花海深處……對所見的一切景象致以畏懼和逃避的注視,仿佛隔絕於另一個世界,與世間的暴行或軟弱遙遙相望。
她看著這個小女孩忽然感到熟悉,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模樣,或許是很遙遠的時候,或許是並不遙遠的時候,那時她還是貝芒的公主,尚且年幼,卻已明白人們所渴求的奇跡是的確存在的,隻是有時來得太早,而有時來得太晚。因為必須體現差彆,情感才有意義。如無差彆,喜悅與悲傷不能同時存在、勇氣與懦弱不能互相傾軋、生命與死亡不能彼此隔絕……過於及時的奇跡是廉價的,不被任何人需要。
啊,塵世間的一切,孤獨而又可悲。
“你也一樣。”她難過地對擁有自己臉孔的小女孩說道,對彼時還未被困在這座古堡裡的那個公主說道,對自己無法擺脫也無力對抗的詛咒說道:“你也是孤獨的,所以很可悲。”
“不。”小女孩仰起頭來看著她,搖搖頭,語氣很堅定,很認真,很嚴肅:“是因為你想要放棄了,所以很可悲。”
“但我冇有。”
“我會追上去,然後超越它。”
如果命運、時間與記憶中有任何一樣執意拋棄她,那麼她會追上去,將它們都超越,證明世界上並不存在永恒的孤獨,隻是你從冇有想過堅持而已。畏懼詛咒是不對的、渴望奇跡也是不必要的,隻要追上去就足夠了。
……
“追上去吧,奧薇拉。”冥冥中有一個聲音說道:“遊戲還冇有結束。”
同一時刻響起來的,還有更多人的聲音。
“不要放棄啊,奧薇拉姐姐。”清澈單純的聲音,她曾告訴你世界上從冇有永恒的強大與弱小。
“命中注定,亦需留心。”恬澹溫柔的聲音,她曾告訴你命運隻會引導,從冇有強迫。
“感同身受而已。”平靜澹然的聲音,他曾告訴你學會微笑便能治愈心底隱隱作痛的傷痕。
“還冇有到認輸的時候啊,奧薇拉!”熱情鼓舞的聲音,她曾說過會帶你離開這座古堡,獲得自由。
你還相信她的諾言嗎?還相信同伴們的力量嗎?還相信……自己嗎?
時間在這時仿佛停止流動,永遠地定格在了這一刻,討論一秒鐘的流逝或一個紀元的更迭都是無意義的,因為唯有公主給出回答的時候,時間才重新擁有意義,物質才重新獲得存在。世界相對存在,不外如是。
在無數沉默而乾涸的念頭閃爍之後,始終無助地跪坐在床前的少女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伸出手,將隨意披散、遮住臉頰的白金色長發重新捋至腦後,整齊地收在一起,又從垂落的帷幔上扯下布條,將它們紮成了清爽利落的馬尾。
左手拿起提燈,右手撿起書本,從冰冷的石地板上爬起來,抬起頭時,目光清澈而明亮,溢散著燦爛的星輝:
“我想好了。”
“我想要,繼續這場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