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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春夜

2025-05-15 作者: 夕陽幾度

  世間之事,往往事與願違。

  雲祺費儘心思、精雕細琢、放緩節奏,將《沉魚曲》彈到了第二節,可是水晶魚缸裡的小黃魚就像全是聾子一般,聽而不聞,該怎麼遊還怎麼遊!

  他心中沮喪萬分,當下就想放棄。

  台下的觀眾們也看出了他的窘態,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蔣家老頭高興得哈哈大笑,帶頭鼓起掌來:“好,好,真是太好聽了!這些小魚真是不識貨!陽林小天才,你不如換一首《飛鳥曲》,說不定能讓它們飛起來哪!”

  “哈哈,就是!”

  “來一首飛魚曲!”

  “飛魚?我看就算是飛雞X曲也不行!根本不可能的事,硬要去弄!”

  “這小子頑固不化,什麼小天才,分明是小蠢才!”

  其他觀眾也鼓噪起來。

  雲祺心中又是鬱悶又是羞愧,原本蒼白的臉,此時漲得通紅,雙手顫抖得幾乎無法再繼續下去。可是心中一股偏執的傲氣,此時突然竄了出來,讓他憤然不已!

  “丁——”

  他右手猛地一揮,五指在琴弦上一劃而過,隨之急速地彈奏起來。

  “咦?”

  老校長發覺雲祺的曲風突變,不由驚訝出聲;當他側耳細聽之時,突然感覺心裡好像空了一塊,急切想要抓住些東西將那個缺口填滿,而空氣中的音樂似乎是最好的食糧。

  台下的觀眾也不例外,紛紛出現了異樣的表現:有的抓耳搔腮,有的坐立不寧,有的咬牙切齒,有的臉紅心跳……不一而足。

  漸漸的,這個空虛越來越大,這個情緒越來越強……

  人們似乎有點承受不住了,開始有人拍桌子拆板凳,有的脫衣跳舞,有的離開了坐椅來回奔走,有的抱人就親……

  幸好,文校與武校是分開而坐的,場麵還不至於太過難堪。

  台上。

  雲祺滿頭大汗,一邊匆忙地調整著曲風,一邊觀察著聽眾的情緒。

  他冇想到,在人數眾多的情況下,“欲望”情緒的傳播竟然如野火燎原一般,易放難收!他心裡有些恐慌,一遍一遍反複彈奏著安撫情緒的“喜”樂,一次次加強“喜悅”的程度!

  一直增強到了第三段“大喜”!

  聽眾的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一個個嘴角浮現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

  仿佛在極深的夜,冬雪覆蓋著大地,天地一片沉寂。

  從某個小村莊傳來女人痛苦的哭叫聲,一陣大一陣小,讓人聽著揪心!在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後,女人的聲音平息了。

  驀地,有嬰兒哇哇大哭。有產婆呦呦安慰。有女人輕聲綴泣。有男人嗬嗬傻笑……

  孩子的咿咿學語聲,跚跚學步,跌倒哭聲,女人的安慰聲,孩子們嬉戲聲……

  布穀鳥,蟬鳴,蛙聲,南下飛雁,冬天寒鴉叫聲……

  悠揚的兒童讀書聲……

  一陣舒緩的音樂,伴隨著大河的流淌,仿佛時光在不斷掠過。

  老婦的病咳聲,呻@吟聲,病床上的輾轉難受聲……老婦臨終交代後事的斷續聲音……成年男女的號哭聲……

  冬天寒風吹過枯樹的蕭瑟呼嘯聲。

  水晶魚缸裡的小黃魚,遊動自如。

  雲祺默默收拾了琴具,起身離開。

  當他下台的時候,心中滿是不甘和痛恨,看向蔣老頭的眼神充滿了厭惡。

  蔣老頭一邊抹眼淚,一邊朝他叫囂:“臭小子!我實話告訴你,洛郡樂院全是我的人,你這輩子彆想通過樂工考核!你永遠都是一垛狗屎,上不了桌!”

  雲祺麵無表情轉過頭,走下台階。

  當他走過五音廣場的通道時,全場的觀眾仍然沉浸在無法自拔的傷痛之中,號哭不止。數百人一起哭喊的場麵,似乎連老天也撼動了,開始淅淅瀝瀝飄起了雨絲。

  春雨潤無聲,宛如娘親心。

  麵對全場觀眾的惡意嘲笑與冷漠,雲祺采取了激烈而冷厲的報複手段——以“幻曲”+口技的技法,在他們頭腦中生成了一幅母愛無涯的情景劇!

  世上之人,十之八九都對母親懷著最深切的感激或愧疚。當想到母親為自己付出的一切,而自己的回報卻如此之少,又怎能不愧疚,又怎能不流淚?

  回家的路上。

  街上冇有什麼行人,兩邊的屋頂被雨水打濕後變成了深青色,那麼陰沉和冷默;他渾身濕透了,一陣微風吹過,不由打了個寒戰。

  七音幽揚。

  預料之中的成績。

  可是如果無法通過樂工考核,無法成為一名樂師,一名大樂師,不能成為一個人上之人,無法讓那些看輕他的人隻能仰望無法企及,那麼他所有的努力又有什麼意義?!

  “洛郡樂院全是我的人!”

  蔣老頭的話一直縈繞在腦際。

  他相信,以蔣家的勢力與關係,收買洛郡樂院的老師,采用小黃魚作為“沉魚”考核用魚,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

  他該怎麼辦?

  天空烏雲籠罩,就像壓在他心頭的巨石,無法掙脫這被禁錮的命運。

  一路上他的頭都是懵的,木的,漠然地走著,仿佛行屍走肉。

  回到自家小院。

  遠遠地看到大門口,稀稀落落站著一些街坊鄰居。這讓雲祺感覺有點訝異,平常很少有人上門的。莫非……出什麼事了?

  當看到雲祺回來時,他們臉上帶著一幅惋惜和肅然的表情,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

  雲祺一下子緊張起來,心臟驟然跳動加速,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小院,衝進了自家的屋子。一眼看到坐在桌旁的母親,他的心才放了下來。

  “娘?”

  母親抬起頭,雙眼紅通通的,看到雲祺不由站了起來,身子略微一晃。雲祺連忙上前,扶住了她。他感到母親抓著他手臂的手,有些顫抖。

  “祺兒,黑爺他……他去了。”

  去了?!

  雲祺不由渾身一顫,在這種氣氛之下,他當然明白“去了”是什麼意思?可是他不敢相信,不想相信!

  “怎麼會?他,他隻是有點咳嗽,並不嚴重啊。”

  冬天第一場大雪過後,黑爺感染風寒,吃了幾副中藥之後就漸漸好了,隻是一直有點小咳嗽,也就是早上起床時和晚上睡覺時咳得嚴重一點,怎麼可能就突然走了?

  母親無聲地搖搖頭,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想到自己最近忙於練琴,連續數日冇見到黑爺,也不曾前往探望,雲祺突然間悔恨交加,心如刀絞,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三天後,黑爺埋葬了。

  蕭家攀上了蔣家這個粗枝,在城裡開了幾家門麵做生意;黑爺生前買下的湖畔區域,在縣戶籍處的乾涉下,被蕭家強行低價收回。限期兩天,讓雲祺母子搬出院子。

  黑爺留下的財產不少,有好幾百兩銀子。

  可是,整個陽林縣都冇有人敢把房子賣給雲祺,甚至連租都不行。最後,還是城南紅葉寺的主持因為與黑爺交情甚好,在得到三十兩的寺廟修繕香火錢後,好心讓他們住在彆院。

  紅葉寺前方兩裡,有一條河,叫做洛陰河。

  它不算寬闊,寬闊處有二十幾米,窄處不到十米,水深處兩三米,水淺處可淌足而過。曲曲折折東行百裡,與川伊河會合,即為洛河。

  這一天。

  雲祺傍晚來到河邊,望著這一池春水浩浩蕩蕩向東奔流一去不回,心中滿是悲涼。

  “我該怎麼辦?”

  他捫心自問,苦思良久,卻冇有答案。

  如果冇有音樂,我就是一個廢物,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如果成不了聲名顯赫的大樂師,那我與其他混吃等死的樂工又有什麼區彆?隻到酒樓裡拉弦賣唱討生活!

  可是陽林城容不下我!

  就算我想成為一個身份低賤的賣唱人,這陽林城也容不下我,蔣家容不下我!我隻能背井離鄉,到異地他鄉去賣唱……也許,京城?

  上京城……

  少年時代他最向往的地方。因為那裡有九國聞名的天才樂師、歌王,有四廟街,有白雲樓,有四海閣,有每一個樂生少年所夢想的一切!

  當年,楊活參加會試時“十蝶榜首”的傳奇,在九國的每一條大街小巷間傳播。平民天才,少年成名,一夜之間天下聞的成名故事,激勵著每一個樂道學子。

  他雲祺原本也是想走同樣的路——參加國樂部會試,然後一曲成名,成為萬人敬仰的大樂師,重新振興九國樂道!

  然而,他卻被小小的郡試給攔住了。

  沉魚落鵲……

  冇有天地靈力的諧振,隻憑普通的樂聲如何可以做得到?

  蔣老頭說得對,如果九國樂盟不修改考核規則,這是永遠不可能達成。可九國樂盟早就名存實亡,碧空海上已經冇了樂聖島,誰還關心什麼考核?

  連沉魚落鵲都通不過,又如何能參加會試呢?

  可是,樂師的滴淚之境我明明可以憑借幻樂輕易地達成啊!

  老天,為什麼要這樣作弄我?給了我希望,又將我拋入絕望之地?

  可是,如果我直接參加去考核滴淚之境呢?

  似乎有一道閃電在漆黑的夜空劃過,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會試直考!

  這是一個頗為冷門的政策,當初是為了防止因為地方考核係統腐敗導致人才錯失而製定。政策出來的那一年,楊活與至聖等人聖遊不歸,隨後樂道體係逐年崩潰,以至於很少有人知道有這一條政策。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八歲那年,有個樂校老師曾開玩笑地道,“這孩子若去參加會試直考,說不定會通過呢,那就是天下年紀最小的樂師啦!”

  雲祺快步向紅葉寺歸去。

  春天的夜晚,是那麼芬芳,那麼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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