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五十五章 被輕輕掀開了一角的“書”
他把工具箱裡的每一件設備重新檢查了一遍——便攜式掃描儀、機械臂模塊、三枚不同厚度的撬片,一套多層密封樣本容器,以及一把應急用的手動撬棒。所有設備狀態正常,撬片的鈦合金刃口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準備出艙。”他的聲音很平靜。
地麵車沿著已經走了兩遍的路線駛向目標區域A。靜海的月麵在車窗外緩慢後退,灰色平原上那些被魏海洋前兩次任務壓出的車轍印還清晰可辨,和新的軌跡交織在一起,像大地上被反複描摹的筆跡。
他把地麵車停在物體A三十米外的老位置,下車步行。工具箱的重量讓他的步伐比平時更沉一些,每一步都在月塵上踩得更深。
物體A蹲伏在原處,紋絲未動。它的黑色外殼在斜陽下泛著和幾個月前一樣微弱的啞光,表麵的平行紋理沿著長軸方向均勻排列。魏海洋走近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它外殼上落了一層極薄的月塵,薄到幾乎看不出來,隻
有在逆光角度下才能分辨出那層比發絲還細的灰白膜。
幾個月的時間,在月球表麵不過是一陣微隕石雨揚起的塵埃沉降,但對這件信使來說,這是它蹲伏在靜海之後第一次被塵重新覆蓋。
“到達目標位置,準備架設設備。”魏海洋在物體A前方放下工具箱,把便攜式掃描儀的支架展開固定在月麵上。和上次一樣,他先做了一輪快速的全物理場掃描,確認物體的狀態和上次離開時冇有變化——外殼完整,紋理清
晰,殘餘磁場強度略有下降但仍在可測量範圍內,核心上方那道不到一毫米寬的接合縫依然安靜地躺在紋理線條之間。
吳浩在指揮中心裡看著大屏上那些跳動的數據曲線。每一組曲線他都見過,在之前的分析報告裡,在楊帆的離線模擬裡,在魏海洋上次任務記錄裡。但此刻,這些曲線從數據變成了一個真實的,即將被撬開的容器。他把手裡
那個已經涼了的小籠包放回袋子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身體微微前傾。
“開始核心開啟操作。”魏海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安西。
指揮中心裡瞬間安靜下來。連一直低聲討論著數據的楊帆和秦教授都停了鍵盤,兩個人的目光同時鎖定在大屏上。魏海洋從工具箱裡取出微型機械臂模塊,將它固定在掃描儀的支架上。
機械臂的底座在月麵上穩穩吸附住之後他做了三次力矩傳感器校準,每一次校準的反饋數據都同步顯示在指揮中心的副屏上————曲線平滑、歸零準確、靈敏度符合預期。然後他從工具箱裡取出第一枚撬片。這枚撬片的厚度
最薄,隻有不到零點五毫米,尖端被加工成漸進式的弧麵,材質是鄒小東產線上的鈦合金複合材料,和儲能係統連接片用的是同一種材料。
他把撬片裝到機械臂的末端,擰緊固定螺絲,然後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撬片的尖端確認安裝牢固。做完這些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物體A的核心區域————那道接合縫在頭盔攝像頭的放大畫麵中清晰可見,細如發絲,筆直地沿著
長軸方向延伸。
“撬片已安裝。目標接合縫已鎖定。”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握住了力反饋操作手柄。
吳浩在觀察區看到了魏海洋握緊手柄的那個瞬間。他的手指穩定而有力,手背上幾條細小的青筋微微凸起又很快平複。整個指揮中心裡隻剩下新風係統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台設備偶爾發出的滴答提示音。張俊坐在吳浩旁邊,兩
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魏海洋開始推進撬片。手柄上的力反饋數據在副屏上畫出一條平滑的上升曲線——零點三牛、零點五牛、零點八牛。撬片尖端沿著接合縫緩緩插入,角度精確地保持在預設的十二度。畫麵裡撬片和接合縫之間的縫隙極其細
微,幾乎看不到間隙,但力反饋曲線顯示插入過程順暢,冇有遇到任何異常阻力。
“插入深度一毫米。阻力正常,曲線平滑。”魏海洋的聲音依然平穩。
他停頓了幾秒,讓力反饋係統重新校準零點,然後繼續推進。撬片在一毫米的深度上緩緩向前滑動,沿著接合縫的走向一點一點地擴大接觸麵。楊帆之前做的力學仿真預測的阻力曲線在副屏上以虛線標注,魏海洋實際操作產
生的實線幾乎完全貼合虛線的走向——說明仿真模型精準,也說明核心接合縫的結構和預期完全一致。
“插入深度三毫米。接合縫開始出現微小的間隙變化,核心上蓋有鬆動的趨勢。”吳浩看到畫麵裡那條原本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正在被撬片緩緩撐開,露出了一道比發絲還細的深色間隙。間隙的寬度可能隻有幾十微米,但在
高清鏡頭的放大畫麵裡,它的輪廓清晰可見。核心上蓋的邊緣從外殼中微微浮起,像一本書的封麵被輕輕掀開了一角。
“檢測到極微弱的壓力釋放。”楊帆的聲音突然從頻道裡接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技術分析特有的冷靜,“撬片所在區域周圍檢測到一股從縫隙中逸出的極微量氣體,氣體成分正在分析——初步判斷是惰性氣
體混合物,壓強大致為毫帕量級,遠低於任何生物危害閾值。”
“無害氣體釋放。”魏海洋重複了一遍,“繼續推進。”
撬片繼續深入。插入深度達到五毫米時,核心上蓋的鬆動趨勢更加明顯,接合縫的間隙從幾十微米擴展到了約零點二毫米。頭盔攝像頭的放大畫麵裡,可以看到間隙內部的深色結構————那是一層顏色比外殼更深的材料,表麵
光滑致密,像是某種密封墊或襯墊。
吳浩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十指交叉擱在桌麵上。他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些,但心率很穩。旁邊張俊的手指還在膝蓋上用力,指節依然發白。坐在副控位上的趙總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體一動不動。楊帆的鍵盤敲擊聲從耳機
裡斷續傳來,他在同步分析氣體成分和壓力變化的數據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