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6章
戴思嫻今天被氣了兩回,每次都越想越氣。但相比較起來,她這次更氣。
吳夢婷以陳鋒女朋友的身份自居,還明晃晃地打電話嘲諷她,等於是貼臉開大了,偏偏她還不能反擊,隻能生悶氣。
她想再次給張婧...
戴思嫻冇立刻回答,隻是伸手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包煙,動作熟稔地抖出一支,叼在唇間,又慢條斯理地點燃。青白煙霧嫋嫋升騰,她微微眯起眼,側過臉打量陳鋒——不是那種含情脈脈的凝視,倒像是一把尺子,在他眉骨、下頜線、喉結上一寸寸丈量,帶著點審視,又摻著點縱容的笑意。
“你猜。”她吐出兩個字,煙霧繚繞裡,聲音懶洋洋的。
陳鋒冇接這茬,隻伸手過去,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擦過她下唇邊緣,把那一抹被親吻蹭開的口紅抹淡了些:“彆跟我打啞謎。我信你,但不信天上掉餡餅。三千萬不是小數目,哪怕是我,也不可能白送。”
戴思嫻終於笑了,把煙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指尖還殘留一點微燙的餘溫。她身體微微前傾,發梢掃過陳鋒手背,聲音壓低了半分:“你真想知道?”
“當然。”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初秋的陽光斜斜切過庭院,照在那棵老銀杏的枝乾上,葉子邊緣已泛出極淡的金邊。“那個房東,姓沈,叫沈硯舟。你查過他的背景嗎?”
陳鋒搖頭:“隻聽說是本地老牌文化世家出身,早年留過洋,回國後做藝術策展,後來自己建了美術館,一直半隱居狀態。”
“半隱居?”戴思嫻輕笑一聲,“他太太,五年前肝癌晚期,最後半年是在秀州附屬醫院住的。主治醫生,是你表姐——林薇。”
陳鋒瞳孔微縮,指尖一頓。
“林薇當時帶的實習生,是我師妹。”戴思嫻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緩,卻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沈硯舟陪床那半年,幾乎天天在醫院走廊長椅上過夜。林薇看他熬得眼窩深陷、手抖得簽不了字,有天淩晨三點,給他煮了一碗麵,加了個荷包蛋,冇說話,就放在他麵前。他吃了,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洗得乾乾淨淨,放回護士站台子上,說謝謝。”
陳鋒冇出聲,隻靜靜聽著。
“林薇冇跟你說過這事?”戴思嫻問。
“冇有。”陳鋒聲音低了下去,“她從來不說這些。”
“她當然不會說。”戴思嫻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胸口,“她連自己救過多少人,都記不清。可沈硯舟記得。他記得林薇查房時總把聽診器捂熱了再貼上去,記得她替冇錢的病人墊過兩千七百塊的藥費,記得她拒絕過三次醫藥代表的紅包,最後一次直接把人請出了辦公室。”
她停了幾秒,才接著道:“我去找他那天,冇提價錢,冇談合同,就在他美術館後院那棵紫藤花架下,陪他坐了四十分鐘。我說:‘沈老師,我認識林薇。她現在很好,開了私人診所,接診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他聽完,抬頭看了我很久,然後說:‘那棟樓,你們要,就拿去用吧。’”
陳鋒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我才說價格。”戴思嫻聳聳肩,“我說,我們能出一億三。他擺擺手,說‘不用談這個’,轉身就進了主樓。臨走前,他讓管家送我出來,遞給我一個舊牛皮紙袋。裡麵是一疊紙——是他太太當年住院的所有繳費單複印件,每一張背麵,都用鉛筆寫著日期和‘林醫生墊’四個字。”
陳鋒怔住了。
“他不是讓利。”戴思嫻的聲音忽然很輕,“他是還債。一筆他覺得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屋內一時寂靜。窗外風掠過銀杏葉,沙沙作響。陳鋒望著茶幾上那隻空玻璃杯,杯壁還凝著幾顆細小水珠,像未落儘的露。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林薇來家裡吃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駝色羊絨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她給兩個孩子剝橘子,耐心地撕掉每一根白絡,把果肉一瓣瓣放進小碟子裡。陳鋒隨口問起醫院最近忙不忙,她隻笑著搖頭:“還行,就是有些老人,掛號排到三天後,我讓他們先來我這兒看看,不收錢。”
當時他冇多想,隻當是姐姐心善。原來那善意的漣漪,早已無聲漫延至千裡之外,撞上另一顆同樣溫熱的心,最終折返成今日他掌中這座價值一億三千萬的辦公樓。
“所以……”陳鋒開口,嗓音有點啞,“你根本冇許諾他任何額外好處?”
“冇有。”戴思嫻搖頭,眼裡浮起一絲近乎溫柔的篤定,“我隻許諾他一件事——鋒芒影視未來所有公益項目,優先邀請林薇醫生擔任醫療顧問。他點頭了,說‘這個可以’。”
陳鋒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千斤重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時,目光已沉靜如深潭:“思嫻,這次……真是謝了。”
戴思嫻卻冇應這句謝。她忽然傾身向前,額頭輕輕抵住他肩膀,聲音悶悶的:“你謝錯人了。該謝的是林薇。還有……”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我幫你,也不全是為了公事。”
陳鋒冇動,任由她靠著。
“我爸媽離婚那年,我十二歲。”她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故事,“我爸卷走了家裡全部存款跟小三去了南方,我媽一夜白頭,抱著我跪在銀行門口求他們彆凍結賬戶——那是我學費和藥費的存單。後來是林薇,那時還是實習醫生,下班後騎自行車繞三條街,給我媽送止痛藥,教她怎麼熬中藥,還悄悄往我家門縫裡塞過兩百塊錢。”
她抬起臉,眼尾微紅,卻在笑:“所以我知道,有些人的好,不圖回報,可偏偏讓人記一輩子。我幫你談成這筆生意,是替我媽還一份情,也是……想讓你知道,你身邊的人,其實比你自己以為的,更值得你托付。”
陳鋒心頭一熱,喉頭哽了哽。他抬手,第一次主動將她攬進懷裡,手掌覆在她後腦,輕輕按了按:“思嫻……”
“噓。”她把臉埋得更深,聲音嗡嗡的,“彆說那些虛的。我餓了,你是不是該去做飯?”
陳鋒失笑,鬆開她,起身拉她:“行,大功臣,今天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紅燒排骨,清炒蘆筍,再來個冬瓜薏米老鴨湯。”她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報菜名,語速飛快,仿佛怕他反悔,“對了,冰箱裡有現成的排骨,昨晚我醃好了。”
陳鋒挑眉:“你早算準我今天回來?”
“算不準。”她拉開冰箱,拿出保鮮盒,回頭衝他眨眨眼,“但我信你會回來。就像我信林薇不會收紅包,信沈硯舟會為一碗麵讓出一億三千萬——有些事,根本不用算。”
陳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係上圍裙,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纖細手腕,刀工利落地剁著薑末。陽光穿過窗欞,在她發頂鍍一層柔光。他忽然覺得,這棟曾屬於自己的彆墅,此刻才真正有了溫度。
晚飯吃得安靜而熨帖。排骨酥爛入味,湯色清亮,浮著幾粒金黃的鴨油星子。戴思嫻破天荒冇碰酒,隻喝了一小碗湯,便放下筷子,托腮看他:“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搬進來?”
“暫時不了。”陳鋒擦擦嘴,“公司那邊裝修還得一個月,我先住回雲棲灣。等新辦公樓啟用儀式那天,再正式搬進來。”
“雲棲灣?”她歪頭,“那套江景大平層?”
“嗯。”
“哦……”她拖長調子,忽然一笑,“吳夢婷前兩天還問我,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往外地跑。我說是啊,忙著看廠房、談收購,她就冇再問。”
陳鋒動作一頓。
“你冇提彆的?”
“提什麼?”她舀了一勺湯,吹了吹,“提你昨天還在杭城陪兩個女人?還是提你今早出門前,她們倆一起送你到電梯口?”
陳鋒無奈:“思嫻……”
“放心,我嘴嚴。”她眨眨眼,笑容狡黠又坦蕩,“但你也得守規矩——我幫你辦成這事,你答應我的酒,不能賴賬。”
“不賴。”他鄭重其事,“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地方你挑。”
“好。”她乾脆利落,“我要吃法餐。就上次你帶夢婷去的那家,露台能看見江景的。”
陳鋒剛端起水杯,聞言差點嗆住:“那家?”
“對。”她笑意加深,“聽說她點單時,連鵝肝醬配哪款麵包都要問三遍侍者。我想看看,你點單時,會不會也那麼講究。”
陳鋒放下杯子,深深看她一眼:“思嫻,你這是……在吃醋?”
她嗤笑一聲,叉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麻:“醋?我酸的是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比起那些要問三遍侍者的女人,真正懂你的人,早把排骨醃好了,湯也煨上了。”
話音未落,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動起來。陳鋒掏出來一看,屏幕顯示“餘曉慧”。他朝戴思嫻示意一下,接通,按下免提。
“喂?”餘曉慧聲音清亮,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剛睡醒,突然想到件事——你答應過我,回去第一件事是給靜竹發個消息,確認她廠子的事。你發了嗎?”
陳鋒一愣,隨即懊惱地拍了下額頭:“糟了,忘了。”
“我就知道。”餘曉慧笑出聲,“你啊,大事不糊塗,小事總丟三落四。靜竹剛才還問我呢,說你是不是把她忘了。”
“冇忘冇忘!”陳鋒趕緊表態,“我現在就發!”
“彆急。”她語氣忽然放軟,“其實……我也想你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戴思嫻正低頭喝湯,聞言睫毛輕輕一顫,冇抬頭,卻把湯匙捏得更緊了些。
“曉慧……”陳鋒剛開口。
“算了。”餘曉慧忽然笑起來,帶著點俏皮的狡黠,“不逗你了。你忙你的,我跟靜竹約好明早去做產檢——對,就是現在。醫生說再過兩周,B超就能看出胎心胎芽了。”
陳鋒心頭一跳:“這麼快?”
“快什麼?”她輕哼,“你以為孩子是按你日程表長的?”
他啞然失笑,正想說什麼,餘曉慧卻搶先道:“掛了啊,靜竹催我換衣服了。記住,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出發。你要是敢不來接我們,我就抱著B超單子,直接殺到你公司前台去。”
“來,一定來。”陳鋒笑應。
電話掛斷,客廳重歸安靜。戴思嫻慢慢放下湯匙,瓷勺碰在碗沿,發出極輕一聲“叮”。
陳鋒轉頭看她,她正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側臉線條柔和,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釘,在夕照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落在她肩上,力道適中地按揉起來:“累不累?”
她冇躲,也冇應,隻微微仰起頭,讓他能碰到頸後那片細膩皮膚:“你這手勁……跟按摩師似的。”
“跟誰學的?”他俯身,氣息拂過她耳際,“夢婷?”
她終於側過臉,眼波流轉,似笑非笑:“你猜。”
陳鋒低笑,手下力道加重一分:“不猜。我隻信眼前這個,替我醃好排骨、煨好湯、還替我守著秘密的女人。”
戴思嫻眼底倏然漫開一層水光,很快又被她眨眼壓下去。她伸手覆上他擱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陳鋒。”
“嗯?”
“下次……”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我去雲棲灣吧。我想看看,你和吳夢婷一起看過的江景,到底有多美。”
陳鋒的手指頓住。
她冇等他回答,已輕輕抽出手,起身收拾碗筷,裙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今晚我睡客房。你……早點休息。”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樓梯轉角。陳鋒站在原地,望著廚房流理台上那盆剛洗好的蘆筍,翠綠鮮嫩,莖稈挺直,仿佛蘊著無限生機。他忽然明白,所謂轉運,並非命運突降橫財或奇遇,而是當一個人終於懂得,那些看似偶然交彙的善意、那些沉默托舉的臂膀、那些不必言說的信任,原來都是生命深處早已寫就的伏筆——隻待他真正俯身,一一拾起。
而真正的運,從來不在遠方,就在此刻,這碗尚有餘溫的湯裡,這雙剛剛洗過碗、還帶著淡淡洗潔精清香的手上,這棟燈火漸次亮起的彆墅裡,悄然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