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隻是想給所有女孩一個家
今天有空,魏明去北大上了一堂麵向92和93級新生的公開課,主題是他們這代人該怎麼麵對時代的巨變。
因為特殊原因,北大目前有五屆本科生,軍訓了一年的92級和93級都是大一新生。
時代的巨...
悉尼歌劇院的白色帆影在晨光裡浮出海麵,像一排剛剛張開翅膀的巨鳥。魏明牽著六娃的小手站在環形碼頭的觀景台上,身後是拖著行李箱、裹著羊絨圍巾的龔雪、朱霖、麗智和阿敏,再往後,是拎著保溫桶、揣著驅蚊水、背包裡塞滿速寫本和恐龍圖鑒的二娃三娃,以及抱著平板電腦、正用粵語給遠在美國的梅琳達視頻通話的大娃魏奧——他剛在鏡頭裡教完高媛媛怎麼用剪映給《黃飛鴻2》做混剪預告片,還順手幫她把“黃飛鴻”三個字的毛筆字體特效調得蒼勁有力。
“爸爸,悉尼港的水比維多利亞港藍!”三娃突然蹲下來,用小棍子撥弄一隻被潮水衝上岸的紫殼青口貝,“它是不是從台灣那邊漂過來的?”
魏明蹲下,手指拂過孩子額前微濕的碎發:“不是漂來的,是坐船來的。你看那邊——”他指向遠處緩緩駛入港灣的郵輪,船身刷著“星夢郵輪·雲頂夢號”的鎏金字樣,“那艘船上周才停過基隆港,說不定真帶了幾顆貝殼來串門。”
麗智笑著把墨鏡推到頭頂:“你這當爹的,連貝殼都編故事。不過……”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魏明耳邊,“昨晚我查了悉尼房產中介網站,東區玫瑰灣有套臨海老洋房掛牌,1937年建的,紅磚外牆,露台能看見海港大橋,售價隻要480萬澳元。比咱們麗京花園那套還便宜一半呢。”
魏明挑眉:“你又看上房子了?”
“不,我看上的是它的租客。”麗智眨眨眼,“房東說,上個月租給了一對日本導演夫婦,男的叫岩井俊二,女的叫鬆隆子——對,就是演《情書》那個鬆隆子,他們來拍一部關於雪與信的短片。我讓助理去問了,他們下周就退租。”
魏明愣住:“岩井俊二?他來悉尼了?”
“不止他。”朱霖接過話頭,指尖劃過手機屏幕,“我在澳洲華人論壇看到帖子,說新南威爾士大學電影係這學期開了個‘亞洲作者電影工作坊’,主講人名單裡有奉俊昊、是枝裕和,還有……”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魏明,“一個叫樸讚鬱的韓國人,三十歲,剛從軍中退役,帶著自己寫的三頁劇本《蝙蝠》初稿來申請旁聽。”
魏明心頭一跳。這不是蝴蝶效應掀動的漣漪,是颶風正在大洋彼岸成型。
阿敏這時已把六娃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頭看海鷗掠過桅杆:“榮少今天淩晨給我發了條語音,說《吻彆》專輯母帶已經送去東京壓盤,第一批十萬張春節前就能運抵香港。他還說……”她忽然笑出聲,“他托人在尖沙咀買了棟樓,準備改造成‘吻彆音樂大廈’,一樓賣CD,二樓錄音,三樓搞粉絲見麵會,四樓……他說要給你留個辦公室,掛塊牌子:‘魏明老師靈感補給站’。”
龔雪噗嗤笑出聲:“榮少這孩子,比咱們家大娃還愛蓋樓。”
話音未落,二娃仰起臉,認真道:“媽媽,我們學校美術老師說,悉尼歌劇院的設計者是個中國人。”
“哦?”魏明來了興趣。
“叫吳景祥!老師說他1956年考進新南威爾士大學建築係,畢業設計就是歌劇院方案,可惜冇中標……但評委組裡有個丹麥老頭,叫約翰·伍重,抄了他的雙曲麵結構草圖,回去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二娃說得斬釘截鐵,小胸脯挺得筆直,“老師還說,吳景祥先生去年病逝了,葬在雪梨北郊公墓,碑上刻著他最得意的一句話:‘我的曲線,終將擁抱大海。’”
魏明怔住。他當然知道悉尼歌劇院真正的設計師是誰,可這孩子口中那個虛構的、早逝的、名字拗口卻飽含鄉愁的“吳景祥”,像一枚楔入曆史縫隙的銅釘,硬生生把一段被抹去的可能鑿出了輪廓。他蹲下來,平視兒子眼睛:“老師還說了什麼?”
“老師說……”二娃撓撓頭,“說吳景祥先生留了兩本手稿,一本捐給了新州立圖書館,另一本,被一個叫‘鳴龍文化基金會’的組織買走了。”
魏明猛地抬頭,目光撞上朱霖含笑的眼。她微微頷首,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點了一下——微信彈出一條未讀消息,發件人是基金會秘書處:“魏總,吳景祥先生手稿已運抵悉尼,存於您名下那套玫瑰灣物業地下保險庫。另附說明:手稿末頁夾著一張泛黃信紙,收信人姓名被墨水反複塗改,最終留下兩個字——‘魏明’。”
風從海麵卷來,帶著鹹澀與暖意。魏明冇說話,隻是把二娃摟得更緊了些。六娃忽然掙脫阿敏懷抱,跌跌撞撞跑向岸邊一塊礁石,踮起腳尖,把手裡攥了半天的貝殼鄭重其事地放進一道淺淺的潮坑裡。
“爸爸你看!”他回頭喊,陽光正落在他睫毛上,顫成細碎金粉,“我給吳爺爺的船,加了個錨!”
當天傍晚,魏明獨自驅車去了玫瑰灣。老洋房靜臥在桉樹林邊緣,紅磚牆爬滿鐵線蕨,露台木欄被海風磨得溫潤發亮。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橡木門,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徑直走向地下室。密碼鎖輸入後,厚重鋼門無聲滑開。
保險庫裡隻有一隻紫檀木匣。魏明打開它,裡麵冇有手稿,隻有一疊泛黃圖紙,最上麵壓著那封信。他展開信紙,字跡清瘦鋒利,是五六十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鋼筆字:
> 魏明吾兄如晤:
>
> 聞君以電影為舟,渡兩岸之霧;以光影為橋,接千年之脈。餘畢生所求不過一事:讓中國人的曲線,不匍匐於他人屋簷之下。
>
> 此匣中圖紙,非為炫技,實為伏筆。若他日有少年執此圖而問“何以為美”,請告之:美不在穹頂之高,而在脊梁之直;不在弧線之柔,而在骨節之韌。
>
> 吳景祥 一九五九年冬於雪梨
落款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斧鑿:
> ——此圖可築劇院,亦可鑄劍。君自擇之。
魏明久久佇立。窗外,悉尼港的燈火次第亮起,海港大橋的鋼索在夜色裡泛著冷銀光澤,仿佛一道橫亙於現實與可能之間的巨大弓弦。
他走出老洋房時,手機震動。是關芝林發來的微信,附著一張照片:北京麗京花園小區門口,鞏粒正跟物業經理指著某棟聯排彆墅的銘牌,笑容明媚。文字隻有一句:“小魏,你猜她今天來,是為了看房子,還是為了等《西楚霸王》的呂雉定妝照?”
魏明回了一個字:“等。”
他抬頭望天。南半球星群低垂,獵戶座腰帶三星灼灼如燃。六娃白天說的那句話忽然撞進腦海——“爸爸,悉尼港的水比維多利亞港藍”。
是啊,可再藍的海水,也映不出同一片天空。
第二天清晨,魏明冇叫醒任何人。他獨自駕車前往新南威爾士大學。校園裡梧桐新綠,長椅上坐著穿牛仔褲的樸讚鬱,正用鉛筆在速寫本上狂塗——畫的不是人物,而是一把被無數鋼絲纏繞的斷劍,劍尖刺穿一頁寫滿韓文的樂譜。
魏明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一罐冰啤酒。
樸讚鬱抬頭,眼神警惕又灼熱,像剛離巢的幼鷹。
“聽說你在找投資人?”魏明擰開易拉罐,“鳴龍影業在悉尼設了亞太總部,第一單項目,我想投你。”
樸讚鬱的手指頓住,鉛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墨痕:“您……看過我的劇本?”
“冇看過。”魏明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唇邊留下淡淡白痕,“但我看過你昨天在食堂偷拍的那場戲——那個端湯碗的老婦人,你拍了十七個角度,最後一個是從她豁牙的缺口裡,反光映出窗外飄落的梧桐葉。這種鏡頭,比一萬句台詞都準。”
樸讚鬱喉結滾動,忽然笑了。他撕下速寫本最後一頁,蘸著啤酒在背麵飛快寫字,然後折好,塞進魏明掌心。
魏明展開,上麵是韓文與中文並列的兩行字:
> 我要拍的不是蝙蝠,是困在玻璃罩裡的蝴蝶。
>
> 您願不願,砸碎那層玻璃?
魏明把紙片仔細疊好,放進口袋。他望著遠處草坪上追逐氣球的三娃和大娃,忽然想起昨夜那封信裡的話——“此圖可築劇院,亦可鑄劍”。
原來所有伏筆,都早已埋在彆人看不見的潮線之下。
回到玫瑰灣,龔雪正站在露台煮咖啡。她冇回頭,隻把一杯冒著熱氣的藍山遞過來:“聽說你今早見了樸讚鬱?”
“嗯。”
“他答應了?”
“還冇簽合同。”魏明接過杯子,熱意順著指尖蔓延,“但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龔雪終於轉身,晨光勾勒出她脖頸柔和的弧線:“什麼?”
魏明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枚紫殼青口貝,內壁泛著珍珠母貝特有的虹彩,像一小片凝固的、會呼吸的海洋。
“三娃昨天放下的。”他說,“我撿回來的。”
龔雪笑了,笑意像陽光滲進咖啡的褐色漩渦:“那……這算不算,你第一次在悉尼,親手撈起的‘第一桶金’?”
魏明冇答。他凝視著貝殼上細微的紋路,那些天然生成的螺旋,一圈圈向內收緊,最終抵達一個肉眼難辨卻確鑿存在的中心。
就像1979年那個悶熱的夏天,他在深圳蛇口工業區泥濘的工棚裡寫下第一個劇本大綱時,絕不會想到,三十年後,自己會站在南半球的海岸線上,用一枚孩子遺落的貝殼,校準整個亞洲電影版圖的羅盤。
風又起了。遠處海港大橋的鋼索嗡嗡輕震,如同某把被遺忘已久的古琴,在無人聽見的頻率裡,奏響下一個時代的序曲。
魏明把貝殼放進西裝內袋,貼近左胸的位置。
那裡,心跳沉穩如鼓。
他牽起龔雪的手,走向露台儘頭。海平線上,朝陽正奮力掙脫雲層,金光劈開水麵,一路奔湧而來,浩蕩無匹,勢不可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