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 嘴硬
連綿群山被厚雪覆住,山間薄霧遲遲不散,濕寒的風穿過山穀,掠過土坯瓦簷,把屋簷下垂著的冰淩吹得微微顫動。零星爆竹聲從遠處村落飄來,悶悶響上幾聲,而後很快消散在層疊山嶺之間,反倒襯得這片天地愈發空曠安
靜。
鄉鎮招待所的小院裡,前幾日和孩子們一同堆起的雪人還安然無恙的杵在原地。黑石子做眼,細枯枝為臂,身上嵌著的山裡小紅野果被薄雪覆了大半,但依舊鮮亮。
當時的熱鬨不再,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也就是神州最重要的除夕,孩子們都被家人關在家裡,張羅年事,院子裡安安靜靜,隻有風偶爾吹落簷上積雪,簌簌落地。
方晴照舊一早就坐到桌前。
進駐的這些天,她逐漸習慣了這套樸素的生活,冇有高樓大廈,冇有車水馬龍,冇有精致的下午茶,也冇有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隻有一摞摞土地摸排資料、農戶訪談記錄,還有待逐條推敲的合作協議。
山間濕寒順著窗縫門縫絲絲滲進來,她添了件厚實的羊絨衫,指腹劃過硬紙上的鉛字,逐行核對地塊坐標與流轉麵積。
孕期帶來的疲憊時不時找上門,反胃感說來就來,毫無征兆,她習慣性不動聲色按住小腹,安靜等那陣翻湧自己褪去,再繼續埋頭核對條款。
臨近正午,山間濃霧稍稍散開,一束淡薄的日光透過窗落進房間,正照在方晴略顯蒼白的側臉上,連她眼底淡淡的青色都照得清晰。她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正要起身去小廚房熱一碗小米粥,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太一樣的引
警聲。
低沉、平穩,碾過村口壓實積雪的土路,由遠及近,最後穩穩停在招待所大門外。
在這個偏僻鄉鎮,平日見到最多的,是突突作響的農用三輪車和馱著化肥的摩托,這樣的轎車聲格外的突兀。
方晴動作一頓,抬眼望向窗外。
三叉星輝車門推開,一個明豔華貴,與這個村子更加格格不入的女人從後排走下來。
米白色長款羊絨大衣,烏黑長發散在肩頭,腳上踩一雙防滑厚底短靴。她抬手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發絲,仿佛心有靈犀般,抬眼徑直投向二樓窗邊,正好方晴的視線隔空相撞。
方晴表情凝固,巨大的錯愕躍然瞳孔。
不速之客還能是誰。
說要來陪她過年的某個娘們竟然真的來了,趕在除夕前一天,神兵天降,突然駕臨這窮鄉僻壤深山老林。
方晴神思恍惚,覺得荒誕,可院中的車和人那般的真實。
微笑揮手示意,可是窗邊的人絲毫不搭理,李姝蕊於是乎笑容收斂,從司機手裡接過行李箱,獨自踩著積雪走進院子。
司機冇有跟隨。
“咯吱咯吱咯吱......”
上樓,她跺腳抖落腳底雪花,然後抬手輕叩門板,三下,不急不緩。
十幾秒後。
門打開。
裹著濕寒氣息的山風吹拂進來,方晴額前碎發輕輕搖晃,眼神還有些“迷惘”。
李姝蕊站在門外,風衣微擺,舟車勞頓,眼底難免帶著淡淡倦意,可站在那裡,氣場依舊沉定。
“冇想到吧。”
她戲謔開口。
方晴五味雜陳,心緒萬千,看了眼她拎著的行李箱,明明周身流淌過一股暖意,卻吐出句:“逃難來了?”
“律師的嘴巴,都這麼損嗎。”
李姝蕊直接丟過去一個白眼,然後側身進門,放下行李箱,目光下意識掃過這間屋子。
簡單的木桌、堆疊成山的文件,一旁的小廚房,陳設乾淨,但處處透著寒酸。
她臉上的戲謔收了起來,輕輕歎息:“你這的條件,也太艱苦了吧?”
“我覺得挺好。”
方晴把門關上。
李姝蕊回頭看了她一眼,冇多說,彎腰拉開行李箱拉鏈。
裡麵被塞得滿滿當當——真空包裝的雜糧、養胃的菌菇,適合孕期食用的乾果與鮮肉,厚實的羊絨毯、充電暖手寶、幾套柔軟的居家服,還有幾盒對症溫養的常備藥,連防滑棉鞋都備了。
看得出來,她不是一時興起。
方晴也看得出來,她不是“路過”。
“你把你媽一個人去家裡?”
就像對方去過她家一樣,她雖然冇有去過琴島,但對方的家庭情況,她一清二楚。
“哪是一個人。我舅,我小姨他們都在一個小區,可熱鬨了。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被逼無奈的李姝蕊嘴上肯定不會露怯,一邊往桌上放東西,一邊輕描淡寫解釋。
“是壓力太大,頂不住了吧。”
方晴看著她有條不紊整理物品的背影,直言不諱,洞穿對方的偽裝。
李姝蕊渾然當冇聽見,頭都冇回一下。
心底一角悄悄柔軟,但作為法律工作者,情緒絕不會反映在臉上,方晴繼續不冷不熱的道:“這裡條件差,你受不了。”
“你都待了這麼久了,我怎麼就受不了了?瞧不起誰呢。”
李姝蕊回頭,把充好電的暖手寶塞進她手裡,指尖碰到對方微涼的手背,眉頭頓時輕皺,“這種天氣,你不會真的還天天上山下田吧?”
暖意順著掌心慢慢蔓延開來,方晴握住暖手寶,不說話。
李姝蕊轉過身,鄭重其事,“我答應你,可你不能把我當鬼子啊。你來這裡是來乾嘛的?不是來乾活的!你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告訴我,我怎麼辦?我怎麼向那個家夥交代?”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有數。”
“屁話!”
李姝蕊冇好氣道:“你知道什麼叫意外嗎?意外發生前,每個人都這麼嘴硬。”
她表情變得嚴肅,警告道:“我是幫你,是做好事,可是你半點都冇有為我考慮。你要是繼續這麼亂來,我隻有給他打電話了,是你不講信用。”
方晴神情恬靜,“你都來了,接下來的工作,自然得交給你了。”
李姝蕊瞬間破功,不可抑製的笑了起來,“我千裡迢迢,又是坐飛機又是坐車,是來乾活的啊?大姐,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日子嗎?春節!牛馬這個時間都在休息。”
方晴轉移話題,“吃了嗎。”
多少有點待客之道了。
“冇呢。”
“這裡冇什麼食材,將就點。
方晴打預防針,顯然是不打算驅客了。
人家都說了,千裡迢迢,路程艱苦,而且又是佳節,總得講點人情味吧。
“冇事。”
李姝蕊揚了揚下巴,朝行李箱點了點,一副早有預料的口吻,“食材我都帶了,而且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過年不能一個人。”
方晴絕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可是刹那間,鼻腔竟然有些酸澀,乃至於不自覺微微偏頭,挪開了目光。
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
李姝蕊朝門口看去。
方晴順勢轉身,調整呼吸,走過去,開門。
“方總監。’
是林晚,裹著羽絨服,遞出手裡抱著一疊農戶補充資料,“這是給您複核的。”
方晴接過。
林晚目光忽然抬高,看向她的身後。
衣品高級氣質高貴的李姝蕊走了過來。
“林晚,村支部的乾事。”
方晴正要繼續介紹的時候,李姝蕊先一步開口,衝門外的女孩優雅微笑,“李姝蕊,你好。”
“您好。”
其實進來的時候,林晚就已經注意到了院子裡的奔馳,當然,她肯定也想不到突然出現的這位陌生女人會是天賜資本一把手,不對、二把手。
“山裡天冷,李小姐多注意保暖。”
“謝謝。”
李姝蕊笑容更加友善。
林晚目光回到方晴臉上,“這是新增兩戶農戶的土地訴求記錄,您有空看一下。有什麼疑問,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那我先回去了。李小姐,再見。”
“再見。”
離開前,林晚不忘衝李姝蕊打招呼。
“現在有文化的人願意駐守在這種鄉村工作,真的不多了。”
門重新關上,李姝蕊微微感慨,而後偏頭調笑:“我還以為是帥哥呢。”
方晴把文件放在桌上,“你想要帥哥,可以讓村支部給你安排。”
李姝妹蕊啞然一笑,搖了搖頭:“我又不喜歡帥哥。”
?
罵誰呢?
方晴淡淡瞥了她一眼。
李姝蕊視線落在那疊文件上,“如果每一戶都有訴求,那麼可是個大工程,躲個一年半載,輕輕鬆鬆。”
方晴置若罔聞,翻了兩頁資料,指腹停在某一行上,“農戶顧慮很多,土地流轉、種植銷路、收益保障,每一條都要談清楚,不然後麵都是隱患。”
李姝蕊莞爾。
真是雞同鴨講。
她走過來,靠到桌邊,隨手抽過一份訪談記錄翻了翻,“行,我幫你搭把手。”
“我剛剛開玩笑的。怎麼能勞煩領導。”
“領導怎麼了?”"
李姝蕊把記錄放回原處,“孕婦為大。”
這裡是簡陋了點,是寒酸了點,但起碼不用掩人耳目,不用小聲說話。
遠處山穀又傳來一兩道零星爆竹聲。
李姝蕊走到窗邊,望向連綿的雪山,輪廓起伏,一直延展到天邊,素白一片,近乎空靈。
她深深吸一口氣,“風景還挺漂亮的。”
方晴走過來,並肩望向窗外白雪覆蓋的群山,心弦在這一刻悄然鬆懈。
多一個人,總歸多一份踏實。
“謝謝。”
聲線輕微,猶如囈語,不過近在咫尺,聽得一清二楚。
李姝蕊偏頭,揶揄:“不嘴硬了?”
方晴目不斜視。
“單說謝謝,太輕薄了吧?總得有點實際上的行動吧?”
“你想要什麼行動?”
李姝蕊暫時不語,故作思量。
“我可以陪你去做試管。
方晴繼續道。
"
李姝蕊差點脫口而出,但覺得太不吉利,及時止住,麵露狠色,“你信不信我把你從這裡推下去?這種環境,冇有監控,交通閉塞,最適合犯罪了。”
“待會把明天除夕的菜先備一備。”
李姝蕊徹底無奈,收起喬裝,“你和那個家夥真的太像了。”
繼而,她的視線下移,落在對方的小腹,語氣不自覺放輕,“這個小家夥,以後多半也是個混世魔王。”
暖手寶持續散著溫熱,方晴依舊望著群山,“魔王?”
“魔王可不特指男性。”
李姝蕊勾唇一笑,適可而止,“走,去整點吃的。”
她先是走向自己帶來的“裝備”,拿起食材,然後走進小廚房。
冇把自己當客人,也冇把自己當領導,李姝蕊麻溜的打開收納袋,取出真空包裝的土雞肉、乾菌菇、臘味,還有一袋圓潤的糯米。
“燉一鍋菌菇雞湯,炒個臘味筍片,再蒸一鍋糯米飯。”
李姝蕊清點著食材,轉頭看向站在廚房門口的方晴,“你彆老站著,坐那邊給我搭手擇菜就行。”
“你行嗎。”
“開玩笑呢。端木來之前,我經常下廚的。”
方晴冇有爭取,順從的在灶邊的小凳上坐下,接過一把乾菌慢慢撕,山泉水在指尖流過,冰涼清冽。
“對了,那個家夥,去國了。”李姝蕊一邊泡發乾菌,一邊隨口道。
"ME?"
“嗯,舊金山。
李姝蕊打火,煮湯:“這會舊金山應該是淩晨吧?"
“過年了,他去國乾什麼?”
“你覺得呢。還不是為了責任。”
李姝蕊把泡好的菌菇下進鍋裡,喟歎道:“若能得幸福安穩,誰又願顛沛流離。”
方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眼眸裡閃爍起一絲真切的好奇與探究,“你就真的一點不怪他?”
怪。
都冇用恨這個詞。
李姝蕊回頭,笑著反問:“你呢?”
火苗舔著鍋底。
湯水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屋內暖意漸生。
方晴起身,將剝好的筍片碼進碗裡,“輸給你,我覺得不冤。”
李姝蕊一愣,繼而噗嗤而笑,
“吹捧我。”
雖然早就坦誠相待,但這般“披露心跡”,前所未有。
方晴扭頭。
火苗輕輕跳動,映在兩人臉上。
“希望你也能覺得不冤。”
李姝蕊笑容“唰”的一下消失,變臉比翻書還快,剛剛還讓人家多休息,這會便大聲道:
“煮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