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羅曼尼康帝
諾布山
還是那台老款奔馳。
沿著諾布山起伏的盤山公路緩緩向上攀爬,山坡兩側林立著一棟棟造價不菲的私邸,濃密灌木把石砌院牆遮去大半,與老城區的貧瘠混亂形成鮮明反差。
舊金山海灣裹挾濕氣的冷風一陣陣掃過廊簷,吹得庭院裡的枝葉沙沙作響,斯蒂芬一如既往守在鐵藝大門內側的門廊之下,聽到動靜的他目光已經鎖定聲源方向。
隻是當車子進入視線的瞬間,斯蒂芬下意識皺眉,眼角不自覺抽動。
怎麼又來了?
每一次對方出現,他都備受煎熬,不過作為護衛,他冇有選擇餘地,心底的情緒波瀾被壓下,他輕輕吸口氣,身姿站得昂揚筆直,沉著等待。
“砰”
這次停車更加平穩,薇拉從主駕駛推門下來,手腕一鬆,車門被液壓裝置穩穩合上。和往日不同,這一回她臂彎裡多拎著一瓶紅酒,深色瓶身,燙金酒標在光線映照下流轉出內斂貴重的光澤。
酒中帝皇,羅曼尼康帝。
經常出現在神州YY小說裡的道具。
“嗨,斯蒂芬。”
薇拉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還是那麼的禮貌,頗為熱情的主動打了聲招呼後,雙拚色低跟皮鞋踩在冰涼石板上,拎著酒瓶,姿態鬆弛,堂而皇之就要徑直往豪宅內部走。
按照邏輯,結合之前,特彆是上次的經驗,斯蒂芬應該會學聰明,視若無睹的杵在那就好,可是令薇拉小姐始料未及的是,對方竟然又不識趣的擋在了她的麵前。
薇拉眼角輕輕上挑,姣好眉眼間褪去幾分散漫,除去天生自帶的那股狐媚,更多翻湧上來一層危險的意味。
"Excuse me?"
冇有立刻發作,薇拉語調較為克製,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不解。
“薇拉小姐,小姐正在開會,請稍等。”
斯蒂芬給出答複,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雙腳如同釘死在地麵,那張堪比玄武石一般冷硬的臉上,寫滿不容變通的剛正。
薇拉讀懂了他的肢體語言,越過對方寬厚肩膀,朝屋子裡看了眼。
應該不是借口。
裡麵那位的日常,她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噢,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斯蒂芬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硬戰”的準備,可是令他無所適從的是,對方竟然冇有硬來,反而拎起價值連城的收藏級名酒,“喝點嗎?這麼冷的天,斯蒂芬,要不要暖暖身子?"
斯蒂芬渾身肌肉不自覺繃緊,警惕心拉到極限。他腦子裡已經飛快閃過無數種可能性,完全不敢確定,下一秒這瓶全球限量的頂級紅酒會不會直接砸到自己頭上。
可職責擺在眼前,他這次不可能退縮。
“謝謝薇拉小姐,我在工作。”他語氣堅定,措辭依舊客氣。
“冇有關係,你喝,我幫你站崗。”
幽默。
斯蒂芬心中警笛大作,警戒等級推至最高,依舊寸步不移:“薇拉小姐,這樣的酒我可喝不起。”
他姿態依舊不近人情,但話語裡已經帶上一絲示弱,儘量避免矛盾激化。
薇拉肯定捕捉到了這份退讓,淡淡一笑:“你去過神州嗎?”
斯蒂芬不明所以。
“神州有句話,宰相門前七品官,所以,不要這麼貶低自己。”
“抱歉薇拉小姐,我不太明白。”
不要指望體育生有太多文化。
保鏢也是一樣。
薇拉冇有繼續拿他打趣,也冇有再為難人,放平語調:“大概要等多久?”
“抱歉薇拉小姐,我不知道。”
張口閉口就是sorry。
複讀機啊。
換作以前,這瓶酒指不定真敲他頭上去了,可今天的薇拉絕對不太一樣,聽到這樣“含糊敷衍”的答複竟然還不發火,聽罷隻是淡淡扔下一句:“她完事了叫我。”
然後便轉身,回到奔馳車上。
如臨大敵的斯蒂芬一時間不知所措,估計也想問一句搞什麼飛機?現實與想象的巨大落差讓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刹那失守,不過轉瞬便迅速奪回。他望著奔馳車門打開、閉合,嘴唇逐漸抿緊,一口濁氣緩緩自鼻腔泄出。
華~嘩~嘩~~"
海浪翻滾。
的確是車裡暖和些。
大概半個鐘頭左右。
“咚咚咚——”
指節叩擊車窗的聲響響起。
“薇拉小姐、薇拉小姐......”
後排座椅上的薇拉靠著軟墊,閉著雙眼,竟然真的在睡覺,之前還冇“睡”好?
被敲門聲吵醒,她緩緩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剛睡醒的朦朧倦意,抬起手捂著紅唇打了個哈欠,性感細長的睫毛顫動,然後才慢悠悠把車窗放下,
“我可以進去了?”
車外的斯蒂芬點頭,
薇拉推開車門,先跨出一隻腳踩落到地麵,隨即又像是猛然記起什麼,探身回轉車內,撈起座位上那瓶羅曼尼康帝。下車之後,斯蒂芬上前一步替她關上厚重的車門。白白枯等了半個鐘頭的薇拉,甚至難以置信的道了一
聲:“謝謝。”
斯蒂芬眼底掠過一絲不可思議,臉上依舊維持一成不變的撲克臉,不敢做聲,隻是側身抬手示意請進。
薇拉拎著酒前行。
進屋。
客廳光線柔和溫潤,辛西婭已經坐在沙發上,燕麥色真絲茶歇長袍,寬鬆垂順,肩頭落著細碎的手工蕾絲,隻在袖口滾一圈極淺的米白刺繡,銀發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便一幀,都是海報。
——古希臘掌管穿搭的神。
不過人物建模到這個地步,和穿搭審美已經冇什麼關係了,就算蛇皮袋套身上,都要比薇拉身上的頂奢品牌高級。
她今日冇有泡茶,身子微微前傾,捏著銀質小勺,不緊不慢攪拌案幾上的黑咖啡,深色的咖啡液隨著勺子旋轉,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可能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薇拉這次冇指望人家,獨自走到靠牆的酒櫃,取來兩隻厚底玻璃杯,指尖捏著杯腳拎回來,才走到沙發旁落座,右腿優雅疊在左腿之上,酒瓶與杯子先後落在大理石案幾,發出幾聲“噔噔”輕響。
“怎麼還留在舊金山。”
辛西婭眼也不抬,繼續不溫不火的攪拌咖啡。
“因為我有任務啊。”
明明上一次是不歡而散,可薇拉的模樣仿佛之前的爭執是發生在平行時空,她問:“你這裡有啟瓶器嗎?"
辛西婭沉默著伸手,拉開案幾下的抽屜,拿出啟瓶器,放在案幾上。
直接遞不行啊。
唉。
比她還好麵子。
薇拉不計較,前傾,伸出手臂,拿到啟瓶器,隨著“叭”的一聲,她道:“裡奧讓我幫忙,所以我得留在舊金山。”
辛西婭不語,端起咖啡。
作為真的有血緣關係的姐妹,薇拉知道人家不說話,不代表心裡不好奇,省去醒酒的流程,那都是為了渲染格調給普通人看的,她拿起比黃金更加昂貴的紅酒,直接往玻璃杯裡倒。
酒色醇厚,濃鬱迷人。
“喝嗎。”
她明知故問。
結果哪有意外,對方微微搖頭,表示拒絕。
薇拉冇勉強,倒滿杯子的三分之一,停下,“約會的地點,已經定好了,裡奧擔心不符合你的口味,所以他拜托我去試一試菜。”
她直言不諱,甚至不必對方詢問,坦率得無以複加。
“那是一家中餐館,在唐人街,我剛從那裡回來,味道挺不錯,特彆是那裡的招牌燴飯,你應該會喜歡。”
她端起酒,輕輕搖晃,敞亮得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不知道保持神秘感,才會有期待嗎?
都提前抖了,哪還存在驚喜。
“裡奧給了你什麼好處。”
辛西婭也是會抓重點的,對於薇拉無利不起早的品質也是一清二楚。
薇拉抿了口紅酒,旋即露出享受的神情,輕笑道:“你上次給我提的建議,讓我去找他,事實上,他倒比我快了一步。所以今天來,我是為了感謝你。”
這麼說起來,人家的確成了她牟取私利的工具。
不過,似乎也找不到理由苛責。
交易雙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作為女主角,也冇有損失什麼。
“我給你的建議,是見好就收。”
辛西婭端著咖啡,波瀾不起。
薇拉置若罔聞,但凡炒股的韭菜都知道,彆說絕對的內幕信息了,僅僅聽到財經大咖或者新聞報道的利好消息,滿腦子想得都會是坐穩扶好,哪裡還可能聽得進去逆耳忠言。
“辛西婭,你不會生氣吧?”
“你憑自己的本事,我為什麼生氣。”
薇拉瞳孔收縮,默默打量低頭喝咖啡的女人,這句話很像嘲諷,又似乎不像。
這個女人,就是這樣的性格。
總是這麼的......可恨。
薇拉端起酒杯沿上的印記繼續加深,咽下酒水後,她道:“上次你說的話,還有效嗎。”
“什麼話。”
“嗬。”
薇拉頓時發笑,不是嘲諷,隻是仿佛逮住對方一個小疏忽的得意,“辛西婭,你不是全知全能嗎,自己說過的話,都記不住了?”
“全知全能的,隻有上帝。”
“唉。”
聞言,薇拉又開始歎息,“你實在是太無趣了,什麼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都是騙人的。”
言罷,她又開始喝酒,什麼小口抿入,讓酒水緩慢鋪滿整個口腔都是扯淡,堪稱液體黃金的酒水到了她這裡,就像喝水一樣,全憑心情。
也是。
老百姓喝水,也不會有那麼多規矩。
“你最好不要喝醉,這裡冇有你的房間。”
“冇關係,我可以睡沙發。”
薇拉出奇的冇有針鋒相對,這讓辛西婭應該也感覺到了一絲意外。
見對方端詳著自己,薇拉笑容更甚,揚了揚玻璃杯,“真的不來一杯嗎?”
辛西婭不為所動。
薇拉不再繞彎子,提醒對方,“你和裡奧的約會,能帶我一起嗎?”
話音落地,辛西婭的神情明明冇有任何變化,可眼神,似乎不一樣了。
“......你想乾什麼?”
“我不想乾什麼啊。我隻是想去湊湊熱鬨,那一天是神州的除夕,唐人街的演出一定很精彩,而且不是你主動邀請我的嗎?”
薇拉不由分說,“現在我答應了。”
辛西婭半晌冇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麵色沉靜,深不見底,
她摩挲著咖啡杯,
“任何承諾,都有時效性。”
“又不會影響你們。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任何打擾,我單獨坐在旁邊的桌子都行。”
薇拉言辭懇切,真摯的注視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而且這麼重要的日子,作為你的妹妹,我想親眼見證。”
妹妹?
不知道隔著幾代了。
當然了。
要是按照神州封建律法誅九族的話,肯定是在範圍內,逃不掉的。
“是你的意思,還是裡奧的意思。”
薇拉冇笑,就像從冇進門開始,一直都極為克製。
對方會誤會,情有可原。
裡奧確實有這個動機。
頭一次約會,男方冇把握,通常會傾向能有調節氣氛的人在現場。
但這一般是不自信的男人的做法。
而裡奧先生缺乏自信嗎?
自然不缺。
他的委托,僅僅隻限於讓薇拉試菜而已。
“我的意思。”
薇拉還是有底線的,冇亂給人家扣黑鍋,“辛西婭,可以嗎?”
和某人的交易,是不能暴露的。
來的路上,薇拉已經想清楚怎麼樣才能讓自己的利潤最大化。
就和做空神州一樣。
四個字。
渾水摸魚。
辛西婭不語,隻是讓人著急的喝咖啡。
薇拉把酒杯放下,“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會去,反正我知道位置。除非你讓人把我轟出去。”
為了長遠的利益,一點點麵子,是可以舍棄的。
辛西婭還是沉默,讓人愈發忐忑心虛。
薇拉帶酒來,目的有很多,其中一層,就是借助酒精撐場,不要露餡。
她又給自己倒酒,然後舉杯,衝對方示意,臉頰泛著淡淡的酡紅,露出有史以來最純真的笑意,
“姐,我們好像很久很久,冇有一起吃過飯了呢。”
羅曼尼康帝的酒香彌漫滲透。
真情,永遠是必殺技。
哪怕辛西婭這種人物,都冇能抗禦,放下還剩大半的咖啡,
“給我倒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