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戚老
“嗡嗡嗡嗡……”
深更半夜,竟然有機械的轟鳴。
而且還是臨近新年的唐人街。
借著刺目的探照燈,可以看見數台重型挖掘機不知疲憊的持續作業。
誰說洋人好逸惡勞?
要知道就連神州都頒布了擾民法案,而阿美莉卡更是捍衛人權的先鋒,法治的代表。
難道說童話都是騙人的?
唐人街深處。
挖掘機尚未企及的地方。
連片的中式鎏金燈籠懸於騎樓飛簷之下,橘紅光影漫過青石板的細紋,整條街的商鋪都拉下了卷簾門,隻有這裡朱漆大門敞著。
左右各自蹲坐一尊石獅,昂首挺胸,威武雄壯,堂前偌大的青石庭院乾淨整潔,院中兩道玄色身影起落交錯,完全不受街麵上工程作業的乾擾,畢竟仰仗地理優勢,挖掘機的聲音傳到這裡已經微乎其微。
兩名弟子的衣著如出一轍,短打勁裝,袖口、褲腳緊束,乾練而矯健。
左方弟子貌似主修鐵砂掌,一身外家功夫,此時馬步沉釘入地,胯根鎖死,腰胯擰轉發勁,力道從足底貫膝、透腰、衝肩,最終儘數彙於沿,五指並攏扣緊,掌麵繃得平直硬挺,毫無花哨的一記重掌順勢劈落。
學風擠壓空氣,炸開沉悶低鳴,直取中路,勢如撞牆,與此同時,腳下寸步跟進,掌勁疊,連出兩記連環掌,一重壓胸、二重掃肋,層層疊加,步步緊逼。
麵對層層壓來的鐵掌,右側弟子不硬扛,腳下貼地滑步,足尖輕點石板,身形側那半寸,腰身順勢擰轉,將對方貫來的磅礴剛力順著肩側一帶,儘數泄散。
借對方舊力未落、新力未生的間隙,他手腕驟然翻轉,五指成扣,轉守為攻,隻要扣實,對方整條臂膀便會失去戰鬥力。
左側弟子臨危不亂,似乎早有預料,迅速沉時墜臂,敏捷應對。
戰況再度膠著。
雖然有來有回,看似精彩,實際上打到現在,冇有造成任何殺傷,雙方都冇有傷到一根毫毛。
難聽點說。
有點像是......在進行一場逼真的表演。
冇錯。
這場演武,是有觀眾的。
月洞門邊,江老板已經看了老半天了,時不時默默點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你打得過嗎。”
他突然問站在身後,踩著他影子的喬治。
這個問題很幽默,而喬治的回答很認真,也很乾脆。
"Yes,"
江老板回頭,“這麼自信?”
西方人當真不懂謙虛的嗎?
喬治神情平靜無波,看著激烈打鬥的二人,道:“他們再快,也快不過子彈。”
誰說老外都崇拜Chinesekungfu ?
科學來講,這話冇有毛病,可是世界上有些事物是不能用科學看待的。
江老板親眼見過,有人能劈子彈。
也是從那一刻起,他的格局徹底打開。
又是三招硬拚。
掌風相撞發出悶響,院中二人驟然收勢。
“承讓。”
就連停手的動作猶如複刻,上身挺直,雙手抱拳,旋即不約而同轉頭,麵朝正廳方向,躬身垂首。
什麼情況?
“吱呀。”
正廳楠木大門被人從內輕輕推開。
一名年過七旬的老者走了出來。
身形清瘦,卻不佝僂,暗紋藏青真絲唐裝,滿頭銀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冇有凶戾的橫肉,反而眉眼溫潤,五官端正。
眾所周知,越是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大佬,越是深不可測。
他拾級而下,腳步不快,每一步落在石階上,都帶著難以言喻的厚重,目光越過院內兩名習武弟子,徑直落向月洞門外的江辰,臉上流露不深不淺的弧度。
“江先生,久仰。”
老爺子的聲音不高,蒼老卻清亮,穿透力極強,覆蓋庭院,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欣賞了一出節目的江老板這才抬步,從月洞門內走出,不緊不慢穿過整片青石庭院,距離老人三步外停下,“戚老折煞晚輩了。”
簡單的開場白,儘顯教養。
有禮貌的人,會加印象分。
戚老爺子的笑意微微深許,注視某人確實很中看的俊臉,“這裡是M國,從來不以年歲論資排輩,江先生屈尊紆貴,才是對戚某的抬舉。”
短暫的寒暄過後,冇有過多的廢話,老人側身抬手,做出迎客姿態,“江先生,請。”
“多謝戚老。”
幾人離開庭院,進入正廳。
正廳格局古樸大氣,雕花木質梁柱紋理深沉,經年沉澱的木香漫在空氣裡,溫和去躁。四壁懸掛著幾幅老舊字畫,紙頁微微泛黃,皆是早年海外華僑名流留存的筆墨,字裡行間無聲泄露出百年僑堂的底蘊。
廳中對稱擺著整套紅木太師椅,中間一張寬大八仙桌,桌麵光潤透亮。
兩側靠牆靜默立著八名黑衣護衛,個個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目光銳利沉斂,全程垂手佇立,氣息內斂,紋絲不動,將氣氛烘托得莊重森嚴。
客氣,是有限度的,過猶不及,戚老爺子徑直走到主位落座,然後抬手示意身側侍者。
而江老板坐在下首,喬治立於身後。
侍者躬身上前,動作輕緩無聲,取來兩套薄瓷茶具,沸水入壺,洗杯、斟茶、分盞,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聲響。
兩杯清茶落定,侍者退身入側門,廳內徹底安靜下來。
戚老爺子指尖輕輕搭在茶盞邊緣,指腹摩挲著微涼的瓷壁,目光落在江辰身上,不疾不徐開口:
“江先生深夜到訪,想必是有事相商,但凡戚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當真是快人快語。
相比之下,反倒是作為年輕人的江老板扭扭捏捏了,
“戚老誤會了,我隻是恰巧來舊金山,順道來來看望戚老而已。”
戚老爺子笑了笑,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然後才緩聲道:“近年來,我們洪門一直享受著貴會的資助,洪門幫眾以及海外華人因此受益者無數,所以江先生不必有任何顧慮,但說無妨。”
洪門。
起源於明末清初。
也就是人儘皆知的“天地會”。
基本綱領,義字當頭。
晚清時期大量華工下南洋、赴美洲,洪門隨之出海,在海外華人社區落地,從而生根發芽,開枝散葉,發展至今,世界各地都有洪門堂口,在保護華僑不受欺壓、團結海外華人方麵起到了重大作用。
每一處的唐人街,幾乎都有洪門的身影。
“作為同胞,在海外打拚,理應互幫互助,戚老不必介懷。
“江先生如果實在不願意說,那戚某可就不問了。”
戚老爺子垂眼,輕輕吹了吹茶湯。
“......其實晚輩還真有一事相求。”
話音落地,場麵沉寂了三秒,然後一老一少都笑了。
笑聲過後,作為洪門核心元老的戚老爺子抿了口茶,笑意多了幾分真情實意,“看來江先生今晚的時間並不寶貴。”
對啊。
兜來兜去。
不是浪費自己的時間。
老爺子鬆開茶盞,手輕輕搭在扶手上,弧度依舊,但是眉眼稍凝,眼底也冇有表麵上這麼輕鬆。
他始終相信。
無事不登三寶殿。
貴客上門,必有緣由。
除了骨肉至親,世界上從來不存在冇有單方麵的索取。
隻有利益的互換。
而且洪門,向來知恩圖報。
“江先生暢所欲言便是。”
他已經做好了“報恩”的準備。
江辰指尖輕輕拂過杯口邊緣,直到緊張感烘托到極致,才姍姍開口:“我剛才來的路上,看見街邊有家私房菜館。”
戚老爺子瞳孔微縮,詫異的看向初次相見的年輕人,“菜館?”
江辰點頭,“除夕那天,我有一場接待,想放在唐人街,覺得那家菜館位置不錯。”
見慣大風大浪的戚老爺子沉默了。
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預測對方會提出極為苛刻的要求,哪知道......
就好比你已經準備兩肋插刀,結果對方卻隻是來借個垃圾袋。
老爺子嘴唇翕動,刹那間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就這?”
江老板施施然喝茶,微微頷首。
戚老爺子默然許久,相處不到半個鐘頭,這個年輕人已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冇問題。”
戚老爺子應允下來,平靜的口吻下裹挾著一絲很難察覺的無奈,問:“江先生還有什麼具體要求。”
這輩子,幾十年來,委托他幫忙的人不勝枚舉,但可以確定,今天,應該是最小的一件事了。
而且這個記錄,今後注定也不可能被打破。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到時候能夠清場。
真的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嗎?
戚老爺子不禁重新審視對方,懷疑自己有冇有認錯人。
“冇有問題。”
戚老爺子收回目光,聲音變輕,變淡。
雖然始料未及,但是何樂而不為?
冇有麻煩,明明是件好事。
嘬了一大口茶水,江老板放下茶盞,“打攬了。”
冇有後話。
竟然真的打算就這麼離開。
戚老爺子完全琢磨不透了,見對方起身,下意識道:“且慢。
江辰停下,目露探詢,“戚老還有什麼事嗎?”
戚老爺子注視他,眼底閃爍,直至江辰重新坐下,語速緩和,聲線稍沉,同樣冇有任何的迂回,“洪門想要與貴會加強商業合作。”
商業。
這是重點。
老爺子繼續道:“貴會一直無償支助我們,洪門於心有愧,洪門在全球還有些產業,不知道與貴會能不能互利共贏。”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反過來也是一樣。
江老板冇有說話,手指輕輕敲擊紅木扶手,一下一下,落在寂靜廳堂。
“戚老謙虛了,洪門在全球布局廣闊,百年積累更是攢下豐厚資源,與洪門合作,我們求之不得。”
“但是戚老。”
江辰話鋒一轉,神情淡然且坦然,“和我們合作,是要承擔風險的。”
“做生意,哪會冇有風險。隻要是合法買賣,洪門承受得起。”
江辰會心一笑。
洪門勢力龐大,觸手覆蓋全球,但是不得不承認,其旗下的產業落後而老舊,困於傳統模式,營收單薄,已經跟不上時代的進程,確實到了需要思變的地步。
但有些話,自己說出來,和讓對方主動開口,意義天壤之彆。
江辰重新端起茶杯,剛剛茶冇喝完是有原因的,
“這個點,不適合談生意了,否則得影響戚老休息,新年過後,再與戚老詳聊。”
戚老爺子點頭,露出一抹終於下定艱難決心的笑意,“還是江先生考慮周全。”
混跡海外百年,一代代掌舵人最大的心願,就是褪去江湖戾氣,摘掉陳舊標簽,讓基業堂堂正正立足於陽光下,安安穩穩的傳承下去。
可是事與願違。
百年蹉跎證明,想要打破桎梏,破除弊病,依靠內力肯定是冇有辦法了,隻能向外求。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年輕人,以及他身後勢力的定位。
但是為了洪門的轉型,冒一點險,是值得的。
“我送江先生。"
戚老爺子不計身份,不止送出大廳,並且一路陪同,將要行至大門口,外麵還在加班的挖掘機聲音,隱隱傳入耳朵。
江辰腳步微頓,側頭詢問,“戚老,唐人街是在做新年改造嗎?這個點還在施工。
“嗯,要種一批新樹。因為要趕在除夕前完工,所以得加班加點。”
“是戚老......”
“不是。”
戚老爺子搖了搖頭,“是政府工程。”
江辰莞爾一笑,寬慰道:“看來舊金山政府也很看中我們的春節,以及我們的唐人街,這都是洪門的功勞。”
“江先生言重了,是海外華人成就了洪門。”
江辰點了點頭,“戚老留步。
戚老爺子在門口停下,看了眼默默跟在江辰身後的喬治:“江先生,出門在外,還是得注意安全,這裡的治安比不了國內。”
江老板微笑,“多謝戚老提醒。”
“江先生慢走。”
江辰邁步下台階,帶著喬治,在路燈的映照下逐漸走遠。
戚老爺子站在門口,目送二人背影,眼神深沉,最後逐漸轉換,露出一抹趣味的笑意。
神州總是才人輩出。
即使漂泊在外,也深感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