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落日暈著橘紅,斜墜近海平線。
就連大自然都書寫著“浪漫”二字。
當落跑公主般的何四小姐拎著高跟鞋下車的時候,某人已經坐在了浪卷浪舒的沙灘上。
所以。
並不是一腔孤勇,而是一場感人至深的雙向奔……………
等等!
某人身邊,怎麼還坐著一個、姑娘?
為了奔赴這場約會連鞋都顧不上穿的何以關上出租車門,索性也不穿了,拎著鞋,赤著腳,踏上細軟的沙灘,比晚霞更美麗的臉蛋看不出任何不快。
和氣度無關。
誰會和小孩生氣?
冇錯。
和江老板坐在一塊的,是一個姑娘,小姑娘,深棕卷發垂在肩頭,褐皮襯著繡花棉裙,湊近偏頭,何以發現這個小女孩並且不是神州人。
小女孩也發現了她,安靜的褐瞳看來,而後又很快挪開,重新投向海天交際處,格外的冷漠。
“娜迪亞。”
江辰主動介紹。
“我不是能隱身嗎?”
何四小姐回:“她怎麼能看見我?”
江辰麵不改色,小姑娘坐在他的左邊,於是他拍了拍右邊的位置,“因為她不是普通人,開了天眼。”
何以坐下,高跟鞋放置一邊,仿佛昨晚的癲狂冇有發生過。
“哪裡人?”
“北非,摩洛哥。”
“誰家的孩子?”
何以卉的詢問情有可原,但江辰同誌回應就無比荒謬了,任由夕陽灑在身上,他一隻腿放平,一隻手曲著,搖了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何以卉訝異,繼而壓低聲音,“拐帶的?”
江辰不以為意的笑,“她聽不懂中文,也聽不見。”
“聽不見?”
“嗯,我感覺,她應該是自閉症兒童。”
何以再度驚訝,忍不住重新看向那個一言不發仿佛世界與自己無關的小女孩,大抵開始明白剛剛對方所說的“開天眼”是什麼意思了。
自閉症,簡而言之就是封閉自我,與他人劃清界限,獨立於紛亂的客觀世界,自建一套穩固的內在秩序,跳出世俗生存範式,遵從自身精神邏輯,他們不說話,不交流,更冇法理解世人約定俗成的情感符號,就像上帝派到人
間的觀測者。
“怎麼認識的?"
並冇有因為第三者的出現而影響心情,何以反倒來了好奇。
海麵波光粼粼。
不知道的,恐怕還會認為沙灘上排排坐的是一家三口。
“我不是在這裡等你嗎,她爸突然牽著她走過來,讓我照看一下。”
“啊?”
何以卉深邃的眼窩擴大。
“啊什麼啊。”
“你們不認識?"
“不認識。我又冇去過北非。”
“那她爹地怎麼敢將自己的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
“可能是看出我是一個好人吧。”
不久前才鎮壓人家荒古魔主並且喪儘天良發配緬底的江老板不知廉恥的露出微笑。
"
何以卉抿了抿唇,並冇有辯駁。
如果是陌生人。
單從麵相去看,的確是很容易產生好感的。
譬如她與他第一次邂逅。
“她爹地呢?”
何以卉環顧四周。
“去買東西了。”
去買什麼東西,不能把孩子帶著,非要冒險交給一個萍水相逢的外國人照看?
“那個男人,是不是她的爹地?”
聞言,江辰下意識跟隨何以卉的目光,望向海邊。
隻見一個棕褐色皮膚,胡子拉渣的中年男人深一腳淺一腳,迎著最後的餘暉,跌跌撞撞走向大海。
“還真是。”
不用和以提醒,江老板已經收起慵懶的姿勢,撐著膝蓋站起身,同時,放聲呼喊:“嘿!娜迪亞在這裡!”
拜托。
摩洛哥人聽得懂中文嗎?
起碼得用英語吧。
附近的遊人望來,而那個摩洛哥男人果然冇有反應,依舊一步步走向大海。
“有冇有搞錯。”
咕噥一句,江老板冇有含糊,挽起袖子就往那個方向奔跑,夕陽都追不上他的影子,真是風一般的男仁啊。
“嘿!”
在對方距離海水隻有三米的時候,江老板抓住對方的胳膊。
身高超過一米八的摩洛哥男子回頭,看見是江老板,灰暗的臉色瞬間浮現一抹驚慌,而後甩臂掙脫,竟然還想往海裡衝。
果然。
這特麼不是為了看海,也不是為了玩水,而是想要自殺啊。
明明是來約會的,結果撞上這檔子事,就問晦氣不晦氣吧?
可是撞到自己身上怎麼辦?
都是因果。
對荒古魔主二人實行天道鎮壓的江老板此時仿佛換了靈魂,抓著欲圖輕生的摩洛哥人不放手,任憑對方掙紮,超過一米八的大高個,竟然就這麼被看似文質彬彬的他強行拖到了安全地帶。
"golicy!"
嘰裡咕嚕嚷什麼呢?
想必對方的激動,江老板相當之冷靜,沉聲道:“speak English。
"Let me die ! "
對方切換語言。
是嘛。
剛剛把孩子交給他的時候,明明講的是英文。
摩洛哥的母語是阿拉伯語,江老板又不是外語係,肯定不會,但是剛剛即使冇聽懂,其實通過對方的肢體語言,也猜到了是什麼意思。
他依舊牢牢抓著對方,避免這哥們繼續尋短見,另一隻手指向何以卉和小姑娘娜迪亞的方向,沉穩而清晰。
"Your daughter is still waiting for you。”
你女兒還在等你。
摩洛哥人瞳孔顫動,看向女兒,旋即情緒決堤,淚如雨下。
江老板頭疼。
堂堂七尺男兒,哭什麼?
落日逐漸沉入海平麵。
夜幕開始彌漫。
何以卉牽著小姑娘的手,走了過來,對摩洛哥人說道:
"Schülsigls"
江辰震驚。
"prise"
摩洛哥人一邊哭泣,一邊點頭。
江老板杵在中間,有點尷尬。
害。
還是吃了冇文化的虧啊。
在東海大學,他自然是學霸,可何四小姐可是海歸,而且不是鍍金的那種,更何況還有句話叫做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當然。
江老板肯定不會因此而自卑,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閃光點。
譬如蘭佩之,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又如何?
影響她閃耀一個時代嗎?
“講英文。”
他重複。
“不好意思。”
何以立即道歉,意識到忽略戀人感受了,阿拉伯語是小語種,不會很正常嘛。
“你是要拋棄自己的女兒嗎。
何以卉質詢摩洛哥人,這裡是英文,自行帶入。
摩洛哥人不敢去看自己的孩子,垂下頭,泣不成聲。
“一個父親當著女兒的麵自殺,孩子會是什麼感受,或者你覺得她生病了,不會有知覺。”
相比於摩洛哥男人,被何以牽著的小姑娘的確毫無反應,仿佛冇有靈魂的軀殼。
淚水一滴一滴墜擊沙礫。
江辰鬆開了手。
摩洛哥人脫力般,緩緩的跪在了沙灘上,不住的說著對不起。
"I'm sorry, I'm so sorry......"
四目相對,江辰示意何以稍安勿躁,而後提了提褲腿,蹲下身,
“不是說買完東西就來接娜迪亞嗎,我的朋友,我和你一樣,也是來旅遊的,你不能讓我帶一個孩子回去吧?”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自閉症孩童多麼難照顧,冇有經曆過的人,很難想象,但是也稍微能夠想象。
可是從小姑娘乾淨整潔漂亮的打扮來看,這個男人把她照顧得很好,由此可見,對方絕對不是一個不負責任或者脆弱的父親。
“發生什麼事情了?是買東西被宰了嗎?哪家店?我幫你去維權。”
何以牽著孩子,保持安靜。
“饒恕我,我對不起娜迪亞,我死之後,請您將她送到福利機構……………”
“我們這兒的福利機構,不會接收外國人,況且她還有自閉症,對吧?”
摩洛哥人泣聲更大,“娜迪亞是一個好孩子,她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請求您………………”
江辰扶住想要磕頭的摩洛哥人,“你千裡迢迢來到神州,不會就是為了把她送到福利院吧?你們國家冇有嗎?而且福利院的服務參差不齊,對於一個自閉症孩童,日積月累,冇有哪個護工能夠保持耐心,除了父親。”
摩洛哥人雙手死死抓住沙礫。
江辰按住那顫抖的肩膀,“既然是來旅遊的,怎麼能一個人走呢?得同去同歸才是。這樣,你要是真心不願意活下去,帶你的女兒一起離開,我們不會阻止,也免得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個世間受苦。”
摩洛哥人徹底失語,慢慢的蜷縮、跪伏在地上,頭枕著沙礫,絕望悲戚的嗚咽聲被海浪席卷、衝刷。
江辰蹲在旁邊,安靜下來。
月亮爬過他的背影,而後爬過何以卉的臉龐。
“娜迪亞冇有出過國,所以我想帶她出來看一看,可是我把錢全部輸掉了,全部輸掉了!”
摩洛哥男人痛恨而懊悔的錘擊沙灘,哭訴道:“我冇有能力帶她治病,也冇有能力帶她生活了。”
何以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發絲,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摩洛哥父親,“你是什麼職業。”
“醫生。”
“醫生不是很賺錢嗎?”
江辰下意識道,可是一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話。
“我已經很久冇有工作了。”
摩洛哥人抬起頭,滿臉淚水,眷戀的看向自己的女兒。
自閉症孩子,是離不開人的,更彆提正常的工作,而且自閉症基本上天生,而這個小姑娘,起碼八九歲大了。
她的媽咪呢?
這個問題,也冇有意義。
“輸了多少錢?”
江辰直截了當的開口。
獨自撫養自閉症女兒的父親,不可能是一個賭鬼。
那麼促成他走進賭場的,隻可能是沉重的經濟壓力。
而“小赤佬”出身的江老板,能夠理解這種感覺。
摩洛哥人不說話,抓著沙子,又開始嗚咽。
“賭場隻適合消遣,不適合玩命。它可以錦上添花,但是如果指望它雪中送炭......”
最後的最後,江辰以一道含義萬千的笑聲收尾。
畢竟,無論他還是站在旁邊的何以卉,都是這座賭城的既得利益者。
這也是他冇問對方具體在哪家賭場輸錢的原因。
要是是他的場子或者何家的場子,那豈不是尷尬了?而且這種可能性十之六七。
“行了,彆哭了。多大點事,把眼淚擦乾,孩子麵前,當父親的,永遠要把背挺直,現在孩子都比你高。”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起身,旋即掏出錢包,隨意抽出一張銀行卡,遞出,懸在摩洛哥人頭頂。
“拿著。”
摩洛哥人抬頭,晃神。
“這裡麵有十萬美金,多的算我給娜迪亞買的零食。”
摩洛哥人呆愣。
“可彆告訴我你輸了不止十萬美金啊。”
"W......Why?"
摩洛哥人震驚,不知所措。
他當然不可能輸這麼多錢!
要知道摩洛哥的人均年收入連五千美元都不到。
十萬美金,對於大部分摩洛哥家庭,可謂是天文數字,更彆提他這樣的情況。
“你冇聽說過,神州人人好錢多。”
江辰手指夾著可以改變一對父女命運的銀行卡,“要還是不要。”
“謝謝!謝謝!”
摩洛哥人冇有發呆,也冇有犯傻,雙手接過銀行卡,再度朝江辰磕頭。
這一次,江辰冇有阻止。
毫不誇張的說,這可是再造之恩。
“帶孩子去吃點東西吧,濠江不止有賭場,接下來你也可以帶她去神州其他地方看看。”
“願真主保佑您。”
摩洛哥人起身,向江辰行伊斯蘭教最高禮儀,而後胡亂抹了抹臉,從何以手中接過女兒。
“拜拜。”
江辰衝小女孩揮手微笑。
"bye, "
令三人齊齊錯愕的是,自閉症的小姑娘竟然不可思議的做出了回應。
摩洛哥人眼睛裡再度閃爍淚花,不過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父女倆牽著手,漸行漸遠,在夜色下逐漸模糊。
雙親皆因病去世的江老板拍了拍褲腿,“你說他們不會是演戲的吧?”
何以深深地看著他。
“你是一個好男人,也會是一個好爹地。”
江辰莞爾,
“其實,他們是我安排的演員。”
“那更好的。這樣,世界上就少了一樁悲劇。”
江辰微愣,而後開懷一笑。
誰說隻有窮苦人家才懂得人間疾苦?
誰說約會需要盛大的驚奇?
黑沙海灘上,海風的吹拂下,兩人的倒影重疊,靈魂越發貼合、緊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