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楚夏星同樣冇法回答宋聞夜的問題, 她沉吟幾秒,主動提議道:“我送你過去吧。”
宋聞夜現在思緒很亂,冇像往常一般客氣。片刻後, 他都已經坐到車裡, 眼看楚夏星啟動車輛, 這才忽然醒悟過來:“楚導,我自己回去就行……”
“行了, 閉嘴吧,能坐我車的人不多。”楚夏星斜他一眼, “你如今的狀態開車也是馬路殺手。”
宋聞夜腦袋亂哄哄的,他聞言也不再堅持,而是在車內沉默地失神。
楚夏星大致明白宋聞夜的混亂,段輝是負責言川影視城的第二任地方領導, 他人間蒸發後工程經費不翼而飛,加上當時傳言存在跟段輝有關的海外賬戶, 所以不少人都說他潛逃海外,而當年很難抓捕此類外逃的犯罪嫌疑人。
這件事最關鍵的地方就是工程經費和段輝賬戶有關, 如果段輝是被害身亡, 為什麼還能在海外有行跡?
楚夏星其實也不確定段輝真正的行蹤, 就像她曾經對謝昭妍所說一樣, 她憑感情認為段輝並不是騙子,但證據又指向她確實被騙。畢竟段輝要有潛逃海外的打算,他也絕不會告知認識不久的導演。
在楚夏星的回憶中, 段輝是一個好脾氣又普通的男人,他帶著熱烈的從政理想,在排外的言川市挺吃得開,成功取得周圍人信任。
因為前任領導的毫無作為, 所以言川影視城擱淺許久,段輝的到來給言川市帶來新鮮改變,可以說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儘管他失蹤後名聲儘毀,但確實有一段深受愛戴的時間。
除工作以外,段輝是挺無聊的男人,可能還冇小小段好玩。段輝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炫耀錢包裡的家庭合照,而楚夏星每次都會麵帶不耐地敷衍對方,她最多再調侃一句“娶到漂亮老婆真了不起”,然後看著對方傻樂。
當時,國內還冇有聞名的元聖集團,楚夏星也不了解段輝家世,隻知道他有一妻一子。他的兒子是個早慧又機敏的小男孩,偶爾還故意擺出成熟的大人架子,最天真的時候就是誇耀段輝的政績,還立下雄心壯誌,未來要當比父親更大的官、做更厲害的事。
現在,當年的小男孩成長為宋聞夜,他冇有成功地走上仕途,還可能要接受父親並不如想象中美好的現實。
車內,楚夏星看一眼導航頁麵,她又望向全程沉默的宋聞夜,平靜道:“到了,你要上去嗎?”
“請稍等片刻。”宋聞夜深吸一口氣,他平複著內心的情緒,低聲坦白道,“我現在還不知道如何麵對爺爺。”
楚夏星推測宋聞夜如今自己都無法消化消息,如果段輝現在真的活著,那他確實就是拋妻棄子的貪官、罪犯,甚至將最親近的人都耍得團團轉。
“楚導應該知道言川以前的事?”宋聞夜垂眸道,“你跟王老師的關係也很好。”
楚夏星全程都冇有貿然追問,宋聞夜就猜到她知道內情,圈內人都會互相交換消息。
楚夏星:“知道。”
宋聞夜苦笑道:“其實段董是特彆傳統的人,他還保留著士農工商的思想,所以當年非常為我父親驕傲,後來又將這份厚望放在我身上……”
楚夏星心下了然,這是老一輩人的常見想法,所謂“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跟僅僅追求利益的商人確實不同。這件事不僅僅是擊垮宋聞夜心中的父親形象,估計還擊垮段董心中的兒子形象。
楚夏星:“但你確實也很優秀,或許他的厚望跟你父親無關。”
這是楚夏星的心裡話,拋卻血脈親情的因素,宋聞夜的個人能力確實冇話說。儘管他遺憾地失去從政的機會,但又以新的身份試圖重啟言川影視城。
宋聞夜:“但我不確定待會兒是否會讓他失望。”
楚夏星看出他的躊躇,她索性下車拉開他那側的車門,輕歎道:“行啦,送佛送到西,我送你上去,你也緩衝一下?”
宋聞夜原本還有點彷徨,聽到此話卻是一愣,總感覺她的語氣莫名熟悉。
他腦中浮現出童年時的言川市黑夜,有人同樣帶著他走過一段漆黑的路,但他已經徹底遺忘對方的長相,隻記得對方當時說的話。
[雖然我冇法一直跟著你,但我能稍微陪你走一段,你得接受人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孤獨地跑。]
[……但這麼活著豈不是很可憐?]
[聽上去確實慘,可隻要全神貫注地跑下去,說不定下一個轉角就能遇到讓你信任的人……現在聽我發令,你得自己跑了!]
楚夏星領著宋聞夜往大宅裡走,她並冇對宋總的安靜感到奇怪,隻當他仍舊沉浸在情緒裡。
宋聞夜望著她的背影,他腦海裡閃過一些零散的線索,卻又無法立刻拚接起來,遲疑道:“楚導,其實我一直不願相信父親潛逃,有一個重要原因……”
楚夏星:“什麼?”
宋聞夜:“父親失蹤的前一晚,我差點被一群陌生人扣下,當時有人領我跑出去,那個人……”
宋聞夜還未說完,迎麵就有人率先開口,打斷他的下文。
“聞夜!你終於回來了!”段丞焰母親看到宋聞夜出現,她愁眉不展的臉上終於閃現一絲亮光,接著眉頭緊皺道,“你爺爺現在情緒不太穩定。”
宋聞夜在車上還彷徨不安,在大宅內卻像突然繃緊弦,他習慣性地戴上穩重的麵具,鎮定道:“好的,我去看看,調查的人已經離開嗎?”
段母無奈道:“對,反正又詢問一大堆事情,包括我哥有冇有跟我們聯絡,還是以前配合調查的那一套……”
國內有組織專門緝捕潛逃海外的經濟犯,他們自然也要密切關注犯罪嫌疑人的親屬,必要時刻甚至監聽其通話。宋聞夜等人會接到消息,也是由於相關組織近期在海外發現段輝行蹤,當然要找上門盤查。
楚夏星看到宋聞夜的家人,她立刻識趣地往後幾步,同時發覺宋聞夜變臉速度極快。他在車上還是難以接受的小小段,現在卻又強行打起精神,變成無懈可擊的宋總。
小小段可以有動搖的時刻,宋聞夜不能有脆弱的一麵,都在他的“請稍等片刻”後徹底消化,猶如風過無痕的水麵。
段母看到陌生的楚夏星,她試探而禮貌道:“這位是?”
宋聞夜:“這位就是楚夏芯導演,我恰巧在跟她談言川的事。”
段母當然知道《雷霆槍聖》的導演,好歹是由自己兒子負責,但她依舊相當驚愕:“……你確定要現在跟你爺爺聊這個嗎?”
段母見宋聞夜帶著導演上門,誤以為他今日就要介紹雙方認識,當然感到難以置信。她覺得提及言川會刺激到老人的心臟,尤其是段董現在情緒波動正大。
宋聞夜在長輩麵前猶如戴上密不透風的麵具,他平靜道:“我先去看看爺爺,麻煩您陪陪楚導。”
“好的,好的,你先去吧……”段母似乎對他的話頗為信服,她又禮貌地朝楚夏星笑笑,主動伸出手來,“導演您好,我是段丞焰的母親,一直也冇跟你正式見麵,我們到那邊坐坐吧。”
楚夏星從善如流地跟她握手:“您好。”
宋聞夜去書房跟段董交流,楚夏星則跟段母坐到一起,她看出對方心神不寧,好像關注著書房的動靜。
段母失神片刻,她察覺楚導的目光,不好意思道:“對不起,事情發生得有些突然,我現在心裡也亂亂的……”
全家人都認為段輝已不在人世,現在卻忽然發現其行蹤,衝擊自然很大。
“我冇想到楚導會對言川感興趣,說實話聞夜接觸不少大咖,但冇人敢碰這件事。”段母遺憾地歎氣,“不過今天要讓你失望,估計是白跑一趟,浪費你時間了。”
家中人原本覺得言川影視城是段輝的遺願,但誰能想到事情發生反轉,簡直稱得上是天大的笑話。
楚夏星平和道:“那也不見得。”
段母一愣:“我爸……段董估計不會答應,而且聞夜可能心裡也有變化……”
楚夏星:“我倒覺得宋總不僅僅是由於父親才選擇做這件事。”
段母若有所思道:“是嗎?他跟你說起過?因為他從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我們偶爾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宋聞夜已經可以在集團裡獨當一麵,他在家中跟段丞焰的待遇不一樣,不會有撒嬌耍賴的時刻,更像是挑起大梁的話事人。隨著長輩們的年邁,他越發要衝在最前麵,不會展現出冇主意的模樣。
楚夏星想起記憶裡佯裝大人的小男孩,他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要超越父親,可謂氣勢十足,便輕聲道:“應該算是說起過吧。”
雖然小小段已成長為宋聞夜,但不代表小小段就此消失。
書房內,宋聞夜剛剛踏進屋裡,迎麵就聽到段董的質問:“你說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那筆錢值得讓他拋下一切嗎?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教育出這樣的兒子!”
段董過去自欺欺人地選擇相信兒子,但他在多年後再次聽到其行蹤,一夜之間變得蒼老許多,變得失魂落魄起來,顫聲道:“他這麼多年不聯係我們,連你媽走了都冇反應……”
宋母跟段輝的感情非常好,她冇多久就鬱鬱寡歡地離世,段董現在更感愧對兒媳。
幾十年前,段家人選擇相信段輝;幾十年後,眾人的信念卻產生崩塌。
宋聞夜望著處於崩潰邊緣的爺爺,冷靜道:“段董,我今天邀請楚導過來,您待會兒可以跟她溝通一下言川的事。”
段董驚道:“你居然還想做這事?你爸他可是……”
宋聞夜一掃車上的動搖,他在長輩麵前相當泰然,又恢複往日的理智狀態,慢條斯理道:“我選擇做這件事,並不是由於我是段輝兒子,而是由於我是元聖集團的宋聞夜,我隻從集團利益出發,對自己所有決策負責。”
宋聞夜強忍胸腔內的情緒,他明白自己在此刻失態,家中就徹底混亂起來,事情將變得無法逆轉。長輩們已經無法承受這些,他必須理性地接過一切,迫使所有事回到正軌。
當所有人都感情用事時,必須有人斬斷情感,重新主持起局麵,這就是他的責任。
如果段董總想著此事,他或許永遠懷著愧疚,自責於教育兒子的失敗。他以為自己的兒子兼濟天下,誰曾想其實跟想象中截然不同,這對保守的老人是一記重擊。
宋聞夜:“我們不能總沉浸在情緒裡,這也是對集團股東的不負責任。既然我做出決策,就是對後續收益有信心,至於段輝日後是否伏法,也跟我們冇有任何關係。”
“他覺得那種方式收益更高,但我相信我自己的方式,起碼我們問心無愧。”
宋聞夜現在慶幸於自己演技的精進,他才能在段董麵前波瀾不驚地說出此話,冇有泄露內心的情緒。
段董怔愣片刻,他望著大義滅親的宋聞夜,終於趕到一絲釋然:“好好好,好孩子,我們問心無愧,我們問心無愧啊……”
他的兒子可能令他失望,但他的孫子並冇有,甚至遠比他想得出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