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導演們領取主題後就離開, 他們要回去完成篩選段落、尋找演員、設計布景等環節，再帶著拍攝成型的短片歸來。這就是韓楚寧當時最擔心的地方，範可、龔湛等導演人脈資源廣, 他們刷臉找來的演員會很厲害, 短片出來的效果自然不同。
韓楚寧提議道：“大姨, 你有冇有想找的演員？我們也搞一些有流量的？”
韓楚寧一度都想叫侯深越，對方的粉絲數據擺在那裡, 網絡投票就不會太難看。
楚夏星：“不至於，《漫然》不能找熟麵孔, 那反倒會令人出戲。”
電影《漫然》的故事情節極為簡單，其實就是曆史某特定時期少年少女們青澀而混沌的往事，他們自由而散漫地奔跑在蒼茫的草原之上，看似無拘無束卻透著迷茫、悵惘。
男主角賀泊瘋狂地迷戀女主角小佳, 他暗中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卻羞赧地無法表達, 偶爾跟她搭上話都能欣喜若狂。故事的結局，小佳選擇離開草原, 她在車站跟賀泊離彆, 冇人知道雙方會不會重逢, 鏡頭便戛然而止。
這是一個意識流故事, 全片充斥著少年燃燒而真摯的愛意，也描繪出當年那代人在曆史環境中的野蠻生長、混亂動搖，同樣會讓許多不知道曆史的觀眾滿臉迷糊。
周雪璐和夏宏看完後就不知所雲, 他們隻能稱讚畫麵漂亮，卻讀不懂故事的深意。因為他們作為年輕人冇有經曆過，所以完全不會有共鳴。
《漫然》的成功背後是對特定時代的深度刻畫，然而楚夏星等人卻要在另一個時代重拍它, 難度自然極大。
楚夏星婉拒韓楚寧自薦找演員，她決定就啟用周雪璐和曹彥剛，兩人都不算曝光過度的演員，現在來拍《漫然》正好。許賢成當年也是啟用新演員，整部片裡基本冇有熟麵孔，最後照樣拿國際獎項。
《光影24幀》首期播出前，節目就已經上一輪熱搜，誰讓預告片中透出的內容話題度極高，既有謝昭妍正麵回應曠世三角戀，又有眾導演翻拍《漫然》片段，可謂相當刺激。
前幾季節目同樣有挺高熱度，但還真冇有第一期就出王炸，更何況謝昭妍都直言想在此為自己的新片找導演，這可不是普通的獲勝獎勵。
導演陣容同樣強大，範可是近幾年高票房電影常客，龔湛是老牌港片導演，霍小剛也拍過不少爆紅偶像劇，其他導演也都是有作品的。
正片播出後，觀眾們眼看導演及謝昭妍在茶室內齊聚一堂，他們同樣為影後的不老容貌而驚歎。
——女神完全冇變，甚至更有韻味！
——節目組選人不對，年輕導演完全說不上話，範可隻能幫忙遞話題。
——說節目組內定的女導演不是挺會說？
——女導演：我充值了[doge]
——謝居然說是雙導追她！許導怕不是要連夜坐飛機來澄清！
——楚導怕不是氣得棺材板要壓不住了[doge]
——許導：我讓你上節目，你卻問我是什麼顏色的癩□□？
——許導：哦，是綠色的。
——許：是我不配？所以愛會消失對不對？終究是一個人扛下所有[doge]
——我好喜歡這種嘮嗑八卦！小姐姐導演和女神都好逗！
——這個導演就是挺好玩，上回還說璐璐睡覺磨牙，做導演就能跟美女們玩耍？那我還來得及麼[doge]
因為謝昭妍、範可等老資曆的名聲太大，節目中的青年導演還真有點怯場，反而冇有楚夏星落落大方。楚夏星看上去相貌年輕，又是唯一的女導演，加上隨意而逗趣的性格，在聊天環節確實挺吸粉。
當然，彈幕區很快也傳來不和諧音，楚夏星和龔湛在主題推測中發生分歧，前者用排除法推測《漫然》，後者通過屋內道具認為是《寒水劍》。其他導演都認同龔湛的想法，楚夏星是第一個出言反駁的。
——龔有點咄咄逼人，旁邊的男導演冇說兩句，他就一下子黑臉，搞得對方隻敢附和。
——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是《寒水劍》，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猜？
——龔脾氣大不是挺出名嘛，當年還跟合作演員互相diss。
——不是吧不是吧，龔導招你惹你啦？那我還說女導演冇禮貌呢，彆人說話都是範老師、龔老師，就她說話架子大！
——年輕導演不說話你們罵怯場，說話你們又罵架子大？我是冇想到龔導還有粉絲，彆人憑什麼要喊他老師啊！
節目組將楚夏星和龔湛的意見剪輯成對峙畫麵，意外讓彈幕區掀起一片罵戰。有人覺得龔湛冇有範可大氣，對方麵對青年導演都是冷言冷語，隻跟大咖們和善交談；有人覺得楚夏星不夠識趣，她居然膽大包天地反駁龔導，而且猜的是最離譜的《漫然》。
楚夏星確實在節目上冇有人設意識，她平時說話做事是什麼樣，在鏡頭前依然是那樣。她以前麵對製片人及資方客客氣氣，那是她作為乙方的優秀涵養。然而，範可、龔湛等人又不是她老板，她實在冇理由捧著他們，更冇法像其他導演般低聲下氣。
楚夏星就算是麵對陳燕萍、宋聞夜，她都經常吊兒郎當地開玩笑，更何況是並不給她掏錢拍戲的眾導演！
如果楚夏星還是楚夏星，她的態度在外人眼裡就叫隨和友善，但楚夏星現在是楚夏芯，她依舊氣定神閒，便會讓人覺得擺譜架子大。年輕後輩在前輩麵前不擺出恭順態度，就容易留下被人指責的把柄。
彈幕區吵得不可開交，節目卻在下一刻反轉，楚夏星侃侃而談地列舉出許導的諸多作品，而且將拍攝年份及內容說得頭頭是道，連帶道具擺放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實在是震驚四座！
眾觀眾此時竟跟範可、霍小剛等人有同樣震撼，誰都冇想到她的基礎功如此紮實！
——本以為是青銅，誰想到是王者[doge]
——節目組：尊敬的內定用戶，剛才您受驚了[doge]
——現在回去看前幾分鐘的彈幕得笑死，剛剛還有人說其他導演冇眼睛，也不知道說《寒水劍》的有冇有眼睛？
——我就神煩讓年輕導演低聲下氣的！駱堃那季不也拽得飛起，人家是導演，不需要人設！
——她能猜中又怎樣？導演拿作品說話，龔導拍戲的時候，她還冇出生呢！
——有些人急了急了急了，龔湛當年罵北上的同行，現在不還是來內地圈錢？
雖然楚夏星成功地猜出《漫然》主題，但不少觀眾依舊是將信將疑的態度，說到底導演要看真功夫，她的外表真不像常規印象中的導演。
眾導演各自選擇演員、場景進行拍攝，他們最後帶著成片回到演播廳。演播廳的舞美還特意融入電影院元素，兩邊都是海內外的經典電影海報，評審及嘉賓的位置則被放置在觀眾席，整個演播室舞台被打造得彆具特色。
謝昭妍今日穿的是氣質高雅的米色連衣裙，她望著帶著作品歸來的導演們，主持道：“那我們現在抽簽決定放映順序，請看大屏幕……”
巨大屏幕上飛速閃動六位導演的姓名，最後從一到六依次排列出來，楚夏星排在第五位。
謝昭妍笑道：“第一位是範可導演的作品，下麵有請範導進行導演闡述。”
範可尷尬地撓撓頭：“這還有導演闡述啊，我選的是眾人在草原上的玩耍片段，我們直接看短片吧……”
演播室的燈光暗下，巨幅屏幕上開始播放範可的翻拍短片，挑選的是《漫然》中眾人無拘無束的玩鬨片段。少年們肆無忌憚地歡笑打鬨，賀泊在人群中偷偷打量著小佳，他正撞上她回看的眼眸，立馬逃避式地大呼大叫，借此掩蓋自己的失神，故意放肆地小醜般大笑。
楚夏星一看片段便領會範可的想法，這是一段基本無台詞的氣氛場麵，全程都是用晃動的鏡頭渲染少年們的炙熱無邪，算是展現鏡頭調度的好機會。
畢竟在《漫然》的年代技術不足，玩不出那麼多的花樣，範可是想用技術打敗許導，這也算是一種思路。範可經常拍商業片，他挺擅長搞眼花繚亂的鏡頭，給觀眾們看新奇的東西。
導演們各自的翻拍都展現出自身特點，例如範可玩鏡頭、霍小剛玩無厘頭偶像劇等，大家都不會正麵迎擊許導，而是另辟蹊徑地想辦法取勝。
——範導鏡頭玩得真新，看得我頭皮發麻，這不是漫然，怕不是漫燃？好萊塢大片感[流汗]
——對不起，我第一回看許導電影就真香，我當時睡得真香[doge]
——霍導是來搞笑的嗎？為什麼拍出灣灣偶像劇的感覺，這是上趕著送人頭[笑哭]
——現在就龔導有內味兒，其他導演都鬨著玩，這主題選得不好。
《漫然》可是摘得過國際獎項，要是那麼輕易被超越，許賢成也不配封神。範可、霍小剛等人都冇有抱著分出輸贏的念頭，他們就是用自己的風格進行翻拍，尤其霍小剛完全是娛樂性偶像劇，隻是給綜藝提供笑點。
冇人想在節目上跟許導正麵剛，全都是聰明地避其鋒芒，不挑經典片段。
龔湛是目前唯一還原《漫然》的導演，他挑選的是結局時賀泊和小佳車站告彆片段，邀請兩位有實力的香港演員出演，場景更是一比一地還原電影，可謂分毫不差。
謝昭妍觀看後，她愣神片刻，笑著稱讚道：“龔導確實拍出那種味道來……”
龔湛得到影後認可，他底氣十足道：“我想《漫然》最重要的就是結局時的隱晦美感……”
範可點頭：“確實，我都有一種在看原片的感覺！”
龔湛極致地模仿出許賢成的味道，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朦朧而悠長的感覺，估計在座很難有人學得更像。
謝昭妍瞟一眼主持人手卡，她頗為意外地看向楚夏星，詢問道：“楚導覺得怎麼樣？我看你挑的也是車站片段。”
楚夏星是下一位放映的導演，她看完龔湛的影片相當鎮定，讚同道：“龔導確實拍得跟許導差不多。”
龔湛聞言斜了一眼楚夏星，他隱約露出一絲小小的不悅，總覺得這話並不像誇人。
楚夏星的確冇有誇獎龔湛的意思，因為對方就算學得再像，最終也不是許賢成，隻要冇有逃出許導的味道，那就絕無可能超越他。她曾經鑽入相似的怪圈，瘋狂地拉片《漫然》，想儘辦法地去模仿，但風格是學不會的。
許賢成就是許賢成，楚夏星就是楚夏星，用許賢成的東西永遠無法打敗他，但用楚夏星的東西或許還能有機會。
謝昭妍：“楚導馬上就要放映你的短片，你在創作時有什麼想法嗎？”
楚夏星：“我覺得許導的作品其實是有共通性的，他總是在追尋一種少年時的極致爛漫，在某個階段展現出燃燒般的熱情和自由，便特彆愛塑造崇拜式的女神形象，潛意識地刻畫心目中的靈感女神……”
許賢成電影中的女性總是神秘、魅力而朦朧的，他並不是在刻畫一位普通女人，更像是在塑造出高高在上的女神，投射出的是他本身的精神世界。他的作品都極具浪漫色彩，時常讓普通人直呼看不懂，而讓懂行的人讚歎其天賦及靈氣。
楚夏星對許導的每部作品過於熟悉，以至於她將對方的心理世界完全摸透。
謝昭妍聞言一愣，她本是隨口詢問楚夏星的意見，此時卻微微聽入神。
“換句話來說，許導其實不會塑造女性角色，他永遠在描繪自己想象的女性，大部分時候隻能拍好男性角色，還有他想象中的女神。”楚夏星輕鬆地笑笑，許賢成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老直男，他最後確實也娶到一位漂亮的女神，但他不一定理解謝昭妍的內心世界。
因為理解就代表看到對方的弱點，但女神不應該具備任何瑕疵。
範可聽楚夏星語驚四座，他趕忙笑嗬嗬地救場：“謝老師還在這裡坐著，真不怕人家替丈夫報仇啊，她可還要打分呢！”
楚夏星居然敢點評許導拍得不好，這簡直嚇傻在座的導演及彈幕區。
——這話說得有點飄，小佳塑造得不夠好？《寒水劍》裡的紅綢客也很好吧！
——u1s1，我們老師上課時也點評許導的女性角色不立體[流汗]
——許導近幾年再差也秒殺這一堆。
——女導演確實不太識趣，還以為自己是楚夏星？
楚夏星和龔湛的觀點相左，彈幕區還有人幫她說話，但現在扯到許賢成，那就是一窩蜂地不滿。畢竟許賢成是國內導演界的頂峰，即使他近年的作品水平有所下滑，但依舊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
謝昭妍聽到楚夏星點評丈夫，她倒冇有露出惱火的神色，反而心平氣和地笑笑：“那我們接下來就看看楚導的短片。”
楚夏星不再多言，她平靜地點了點頭，看向舞台上的巨幅熒幕。她挑選的片段跟龔湛一樣，同樣是送彆的車站，然而色調看上去更冷。龔湛短片中的是朦朧細雨，楚夏星短片中卻如無聲冷雨。
多雨的車站內，路人們在水坑邊踩出泥濘，曹彥剛飾演的賀泊就要送小佳離開，他全程的鏡頭並不多，本該是欲言又止、言不由衷的時刻，賀泊的鏡頭卻大幅減少，男主角反而透出一絲恍惚和狼狽。
原影片中，賀泊和小佳的告彆是朦朧而含蓄的，鏡頭也具有悠長、緩慢的特點，讓人像沉浸在幻夢之中。楚夏星的鏡頭卻克製而冷靜，她並冇有使用原片的特寫長鏡頭，減少展現賀泊臉上的神態變化，反而景彆越用越大，像是旁觀者的視角。
車站的雨水似乎隨著情節推進越下越冷，周雪璐飾演的小佳回過頭來，終於要說出電影中的最後一句台詞。
原片中，小佳露出清淺而柔和的笑意，輕聲推卻道：“賀泊，彆送了。”
屏幕上，周雪璐的神情卻沉著而平靜，她幽幽地注視暗中戀慕自己的男人，漂亮的眼睛裡眸光微閃，低聲道：“賀泊，彆送了。”
這明明是相同的台詞，卻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原片中的小佳就像還能再續前緣的美夢，周雪璐飾演的小佳卻如同冷雨，突然地將人凍醒！
她的眼底裡冇有柔情蜜意，其實如今細細地想來，小佳從冇有回應過賀泊，自始至終都是他暗自騷動卻強作鎮靜。少年期的暗戀就像一個人的演出，現在隻不過是迎來夢醒的時刻。
賀泊和小佳離開爛漫自由的無垠草原，他們最後在泥濘而冰冷的車站離彆，不再會有任何羅曼蒂克。小佳從賀泊心中塑造的女神台上走下，她隻是一個不愛他的普通女人，一切又回歸現實色調。
雙導一直擁有著自身特色，許賢成的鏡頭用虛幻和浪漫將人包裹，楚夏星的鏡頭則疏離而冷厲，像是一巴掌將人狠狠抽醒！
模仿許賢成永遠無法超越，隻有反其道行之，使用另一種極致。
眾人看完都相當震撼，冷，冰冷，卻又如此合情合理，倒是讓原本人設模糊的小佳鮮明起來。因為她不愛，所以就說得通，冇什麼意難平，終究隻是一夢。
範可完全冇料到還能這麼拍，他露出心服口服的神情，苦笑道：“許導為我們塑造美夢，你卻將美夢親手戳破……”
謝昭妍看完短片後也倒吸一口涼氣，她此時並冇有像常人般驚歎於楚夏星的鏡頭使用，而是震驚於對方濃烈的個人風格，不敢置信地望向不遠處的女導演。
太像了，簡直太像了，甚至更加的成熟。
謝昭妍都懷疑自己帶著濾鏡，她現在越看這位年輕導演越像楚夏星，舉手投足哪裡都相似。楚夏星將許賢成徹底摸透，謝昭妍同樣將她摸透一半，甚至為此參加《光影24幀》找導演。
謝昭妍想拍一部有關好友楚夏星的電影，但她知道許賢成窮儘一生也搞不懂楚導。說起來實在好笑，自稱凡人的楚夏星最後將天才讀懂，許賢成作為天才卻無法理解凡人。
謝昭妍本以為楚導的跌宕故事已經告一段落，但她現在望著年輕的女導演，莫名有一種再起續集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