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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與不累

2025-05-15 作者: 沈誌偉

累與不累

烈日。

一隊士兵在訓練。

一個3000米長跑下來之後,教官問大汗淋漓的士兵:撥累不累?斳

撥累!斳士兵們異口同聲。

撥累!好,再來3000米!斳

老二天。

也是一個3000米下來之後,教官又問:撥你們累累?斳

撥不累!斳士兵們幾乎是不約而同。

撥好吧!不累嘛再來3000米!斳

第三天。

又到了問累不累的時候,眾人一齊閉口,不知怎麼回答好。

教官大怒:撥怎麼不回答?斳

班長出列:撥叫我們怎麼回答好,說累是3000米,不累也是3000米?斳

教官一個立正:撥應該說累,但我不怕累!斳

下麵是教官講的家族故事:

家族榮耀

說起來儘管頗令人沮喪,但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在百橋數百年的曆史上,出現一

個聲名顯赫且能綿延百年的名門望族,始終是揮之不去的一種奢望。這時常讓老人們為

發生在半個世紀前坎門鎮吳氏的莫名中落而深感惋惜。

光緒二十四年,坎門鎮吳仲道曆經童試、鄉試、會試、殿試,以二甲六名獲“賜武

進士出身”,敕封昭信校尉,武秩正六品。光緒二十九年刊印全國的《愛國三字經》留

下了他的筆墨,足見其文武全才,不遑多讓。後入袁世凱新軍,官至 42 營營長。1916

年 7 月歸隱鄉裡。終其一生,於國無益於鄉有功,好歹算是為這個窮鄉僻壤的南方小鎮

掙得了些許榮光。其子吳世勳武從乃父、文承朱子十三世孫名儒朱繼業,更是個響當當

的人物。早年間土匪盧興邦兵犯百橋,吳世勳三聲槍響,三隻麻雀自半空墜落,因此保

全了一方百姓。且為人最是仗義疏財,但有落難壯士尋上門來,不辨來處不問去路,必

冒死相救,傾囊相予。在祖輩們艱辛積攢下來的財富漸漸散儘的同時,他個人的聲望亦

到達了無以複加的高度。多年前,吳世勳已由富甲一方的老爺淪為了普通獵戶,但這絲

毫冇能阻止他的種種義舉與善事——他就是這麼個人,和他彈無虛發的神技一起,成就

了四鄉八鎮上的兩樁奇談。

據我們所知,他那短命的女人離去時,給他留下了一個四歲的兒子,他獨自撫養了

三年有餘,因此上,事發的那年,這個叫吳知言的男孩也就是七、八歲的模樣。而他,

才是我們這個故事的主角——

毒辣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村邊的溪流懶洋洋地喘著粗氣蜿蜒踱向下遊。

一大清早,零星的槍聲即在村外的蘆葦蕩裡傳來。村裡的人已然見怪不怪,在這個

動亂而血腥的年代裡,這一片綿延數裡的蘆葦蕩不止一次成為了罪犯們的天堂。據說,

隻要有充足的食物與彈藥,蔽身其間,是完全可以安營紮寨並負隅頑抗到底的。隻有一

次(那是前清的事情了),為追剿兩名朝廷重犯革命黨,他們引燃了蘆葦蕩,三天之後,

一共發現了五具麵目難辨的焦屍。但付出的代價卻極為慘重:四山上所有的作物與植被,

以及半座村鎮、三條無辜的性命。吳世勳聽到槍聲,便操起獵槍進山去了。這幾乎成為了一種必然,如果他們足夠幸

運,冇有被流彈盯上,那麼,他們遲早會推開這扇門,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你就是

吳世勳老哥吧?我餓壞了!

每一次狩獵,都是最好的學堂,吳世勳從來都將吳知言帶在身邊。但這一次,吳世

勳卻將兒子留在了家裡,因為,家裡新買了幾隻雛雞需要照看。

吳知言老大不痛快,卻不敢拂父親的意思。他將怒火發泄在了小雞仔的身上,滿院

子地追著它們跑。看它們碎步疾跑、狼狽地摔倒,小家夥發出了開心的笑聲。就在這時,

院門被重重地撞開了,一個捂著大腿的年輕壯漢出現在了眼前。

“你就是……,哦,這是吳世勳的家嗎?”

“這裡是吳知言的家!……”小家夥雙手叉腰,顯得神氣活現。

“那……”

“……我爸爸上山打下酒菜去了,一會就能回來。”小家夥繼續說道。

“那,就是吳世勳的家了。”年輕人四下裡看看,小心地關了門,跌跌撞撞地搶進

院中,“你是小公子了。來,幫一把手。”他的大腿血淋淋的,像是傷到了骨頭。

“我為什麼要幫你?”吳知言顯然並不喜歡鮮血。

“……你,你是吳世勳的公子!”年輕人愣住了。

“哼,你還是你爸爸的兒子呢。”吳知言完全一副蠻童的模樣。

年輕人搖頭苦笑,不再理會他。自顧自地,低頭將褲管撕成布條,緊緊紮在大腿的

根處。當一切都處理停當之後,他再一次求援似地望向了小男孩。

“你,能幫我藏起來嗎?”

“我為什麼要把你藏起來啊?”吳知言強上了。

“我,……”年輕人從衣服下摸出一柄短槍,“我有槍,你不聽話,我就拿槍打死

你!”年輕人努力地虎著臉。

“你才不敢呢!”

“哦?”

“我是吳世勳的兒子。誰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爸非生剝了他的皮。”小家夥將腦袋

翹向了天空。

年輕人明顯犯難了。他小心地收起了槍,火急火燎地在身上一通胡摸。“嗬嗬,我

給你這個,你把我藏起來,怎麼樣?”說罷,變戲法般張開手掌,裡麵是兩枚銀元,“用

這個,可以買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吳知言的眼睛亮了。前幾日趕圩時,在鎮上看到了一頭牛犢,孩子不依不饒,吳世

勳當時搪塞他的正是:等爸爸有了銀元,一定給你買來!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吳知言往掌心啐了口唾沫,伸出手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年輕人依樣畫葫蘆,攤開手響亮地擊打了孩子的手掌。

“你先等著。”

在年輕人愕然的目光下,吳知言手腳麻利地用掃帚揚起厚厚的塵土,一路遮蓋了地

上的斑斑血跡……

當一切都已藏匿,恢複了原狀,吳知言若無其事地重新開始了與雛雞們的追逐。

一袋煙的工夫,院子外傳來了紛雜的腳步聲。“篤、篤、篤……”他們仔細地敲門。

誰都知道,在吳世勳的地盤上,除非身背後跟隨著死神,冇有人是可以破門而入的。土

匪們不敢做的事情,警察同樣也不敢做。甚至,從冇有人試圖嘗試過。

“姐夫,姐夫……,在家嗎?”,門外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舅舅。”孩子歡快地起身開門,“來啦來啦。”

門開處,十幾個警察擁進了院子。雛雞們四散逃奔、慌不擇路。

“我爸爸不喜歡院子裡戳滿了灰腿子!”年紀雖小,說這話時卻大有些擲地有聲的

味道,“除了舅舅,你們都給我出去!”

梅弱生麵色微紅,衝手下略一點頭,十幾個警察悻悻地魚貫而出。卻並不離開,全

堵在了門口,麵色難堪而羞惱地注視著院子裡的一切

“舅舅,你怎麼來了?”孩子拉住了梅弱生的衣角。

“知言啊,舅舅且問你……”梅弱生蹲下身子,愛撫地摸上了孩子的腦門,“剛才

有一個逃犯來過嗎?”

“逃犯?”孩子搖搖頭,“冇!剛有個討飯的,我趕走了。”

“知言啊,快對舅說實話吧。”梅弱生一把將孩子拉向自己的懷抱,“這次可不同以

往了,這逃犯行刺縣長,殺了縣長夫人和公子,若交不出人來,舅舅脖子上這吃飯的家

夥可就算冇啦。”

“舅,我從不騙人的。”吳知言認真地答道,“爸爸上山打獵,就我自己在家,這院

門就冇打開過呢。”

一聽到吳世勳不在,院外立馬嘈雜起來。

“隊長,彆和孩子廢話了,帶他到衙門去,看還嘴硬。一準要尿褲子的!”“就是就是。隊長,你是舅舅,給他兩耳刮子,準招的。”

“可不,這孩子現在就頑劣如此,日後冇準要闖大禍的呢。”

“……”

“呔,看你們敢!”吳知言掙脫了舅舅的懷抱,滿麵通紅,手指院門,“你們這些個

灰腿子,爺爺借個膽給你們使使,看你們敢不?!你,長個酒糟鼻子的,我算是記住你

了!還有你、你……”說話間,好幾張麵孔迅速消失。

“你們都給我住嘴!”梅弱生怒喝一聲。“知言,來,舅舅跟你商量個事呢。”說罷,

摘下掛在脖頸上的望遠鏡,遞到吳知言手裡,“舅知道你素愛這個,換,如何?”

小家夥的眼睛再度發亮。卻不搭茬,思忖良久左右權衡。半晌,終於將望遠鏡的係

繩套上了自己的脖子。衝舅舅一努嘴,“井裡。井下有個橫洞,在裡邊呢。”

“拿下!”梅弱生高喊一聲。

院子裡再次擠滿了人。

吳世勳背著一頭野獾回家時,事情已經發生:年輕的壯漢五花大綁地蜷在地上,四

五個警察圍著他拳打腳踢……

“住手!”吳世勳舉起了手中的獵槍,“你們,滾出去!”

人群散儘,吳世勳看到了自己的小舅子,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也看到了他胸前的望

遠鏡。一切,即已明了。

“姐夫……”梅弱生哂笑道。

吳知言躲在了舅舅的身後。

吳世勳冇有看他們一眼。伏身將年輕壯漢攙扶著坐下,然後,起身到裡屋取出了一

壺酒和一劑膏藥。

“壯士,請喝一口酒。”吳世勳舉壺在手。

“你,就是吳世勳?”年輕人的嘴角撇著一絲笑意。

“是。”吳世勳低下腦袋。

年輕人不再說話,伸嘴過來就著酒壺滿飲了一口,突地,“嘩”地將嘴中的酒儘數

噴灑在吳世勳的臉上。“哈哈哈……”笑得放肆,笑得齜牙咧嘴,他的傷腿上又滲出了

鮮血。

吳世勳亦滿含了一口酒,一把撕開壯漢的褲腿,將烈酒噴灑在淌血的傷口上,迅疾

地將膏藥貼上傷處。在壯漢高聲喊叫之前,一切都已結束,速度之快捷,足可想見其成名神技之高妙。

“可以帶走了。”吳世勳漠然地對梅弱生說。

“祠堂裡列祖列宗都祭拜過了?”

“都拜過了。”

“鄰裡間各位叔嬸長輩都辭過了?”

“都辭過了。”

“好,你自己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爸,我想到媽的墳頭說一聲去。”

“嗯,也好。”吳世勳沉吟片刻,“我在這等著,給你一炷香的工夫,速去速回!彆

動歪腦子。”

“爸,我知錯了,我不會逃的。”吳知言叩頭離去。

冇有任何拖延,在規定的時間內,吳知言重新回到屋裡,在吳世勳的麵前默默地跪

下身子。“爸,我回來了。”

“好,那我們上路吧。”吳世勳睜開眼睛,並不看兒子,他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遠方,

遠方的極遠處。

“爸,你彆殺我。”吳知言第一次開始哭泣,“我在媽的墳頭問過媽了,媽說許我知

錯就改、重新學好的。爸……”

吳世勳亦老淚縱橫。“孩,起身,走吧。”他端起獵槍,扶起了吳知言,“孩,不義

之人,非奸即盜,為我坎門吳氏所不容。生逢亂世,你,還是去跟你母親一起比較穩妥

些。”

“爸……”

“彆說了。”拉著孩子就往門外去。突折回裡屋,拿了那個望遠鏡套在吳知言的脖

頸上。“帶上它罷,既然是你的最愛。”

吳知言急急地將它取下,恨恨地摔出老遠。眼見得是壞了。

院門開時,但見梅弱生匆匆趕來。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姐夫、知言,這是要上

哪裡?”

“舅舅,爸爸要殺我。”吳知言飛奔而上,一把抱住梅弱生就往院子裡拉。

“姐夫,你這是……”梅弱生看到摔在地上的望遠鏡,再看看吳世勳手中的獵槍,

翻身就跪倒在地。“姐夫,今日之事,我知道你必罰知言,所以我交了差事就急急地趕來了。誰知道你竟是要殺孩子,姐夫啊,知言才多大的孩子呀。今日之錯,一切在我。

要殺,你就殺了我罷。萬萬饒了孩子啊,姐夫……”

吳世勳無奈重新關閉了院門。黑著臉轉過身子,“為了一點小利,便要壞了一條好

端端的性命。此子若在,日後必為禍鄉裡辱我門風……”

“姐夫,不會的不會的。”梅弱生跪爬了幾步,抱住吳世勳的大腿,“姐夫,不能,

決不能壞了那條漢子的性命!”

“哦?”吳世勳眉頭微挑。

“姐夫,你我今晚便去劫獄,若救得了那條漢子,知言便是小過;若救不得那條漢

子,你再殺他不遲啊。可好,姐夫?”

入夜,縣城內槍聲大作。

郊外,吳世勳身負那條壯漢踉蹌而行。終於,他伏地不起,胸前咕咕地冒著鮮血,

眼見得是不行了。

“吳兄,吳兄……”那壯漢疾呼不已。

“老弟,我不中用了……”吳世勳強睜圓眼,“他舅舅也死了吧?!”在得到回答之

後,他繼續道:“快去我家,你帶走我的兒子。告訴他,這一輩子,不許婚娶,還有,

再莫回百橋了……我,吳家,丟不起這個人啊。”語畢,闔然而逝。

“吳兄,我熊奎下輩子再報您的大恩大德了。”壯漢長磕三個響頭,消失於夜幕之

中。

待他趕到吳家,吳知言已然奄奄一息:吳世勳將他仔細捆綁,嘴裡塞有布條,脖子

套上繩索懸於梁上。腳底下踩著的卻是一桶細沙,那桶底,嘩嘩地淌著沙子——若無人

解救,這孩子必死無疑……

出版發行於 1986 年 5 月的《閩籍將軍傳略》一書,大約用了十三分之一的篇幅,

粗略記錄了吳知言少將輝煌而悲慘的一生。

作者顯然是個良心學者,書中的觀點不偏不倚卻往往一針見血,在文章的最後,他

這樣寫道:作為一個人,吳知言少將惟一的汙點就是他的死亡——在上吊自殺之前,由

於不堪嚴刑拷打,他胡亂地咬出了幾位曾經浴血多年的親密戰友。這些人,就這樣成為

了特殊期間鼎鼎大名的“一·二三”反革命集團的主要骨乾……由於吳知言的死亡,他

們甚至失去了為自己申辯的機會……2010 年,在吳知言少將逝世 40 周年之際,百橋人自作主張千裡迢迢從北京迎回了

將軍的骨灰,還有其眾多生前遺物。現如今“吳知言將軍紀念館”內,最吸人眼球的展

物無疑是一條繩索,位置顯赫。作為對“四1人2幫3”的有力控訴,那條勒死了將軍的繩索

無數次出現在了當地媒體以及孩子們的作文當中。

老人們相信,那條繩索就是吳世勳親手編織的——這種用當地的蘆葦纖維編織的繩

索,見於吳世勳,亦亡於吳世勳。從來就冇有旁人學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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