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1章 方家要添人進口
麵對聰明的孩子,老師的水平但凡是次一點,那簡直就是災難級彆的。
不光是孩子學得惱火,老師也會感覺很有挫敗感。
方言在晚飯過後,還是給學校那邊的領導打了個電話過去,反映了一下這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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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話音剛落,人群裡就有人嚷嚷:“方大夫來了?真是方大夫啊!”“我瞅著像,就是比報紙上照片精神!”“前兩天聽廣播說他帶人搞了個新針法,專治中風後遺症,我老伴兒就等著這天呢!”話音未落,幾個拄拐的、推輪椅的、攙著老人的家屬就往前擠,護士趕緊過來幫忙維持秩序,可那股子熱乎勁兒擋都擋不住。
方言冇推辭,也冇擺架子,隻把白大褂下擺往腰後一掖,徑直走到診室門口那張臨時加設的登記桌前,抓起筆,翻開本子,邊寫邊問:“誰家是軍屬?有優撫證的先遞上來。”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嘈雜。他指節修長,寫字時腕子懸空,字跡清峻有力,一筆一劃不拖泥帶水,像他紮針時的手法——快、準、沉,不抖不顫。
那位唱《東方紅》的老太太一聽,立馬放下手,小碎步挪過來,從貼身衣兜裡掏出個藍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張泛黃的優撫證,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她雙手捧著遞過去,手有點抖,嗓門卻洪亮:“方大夫!我老頭子是五師十五團三連的,六九年在珍寶島抬擔架負過傷,腿腳不好使了三十年,昨兒李大夫給他紮了三針,今兒早上能自己端碗喝粥了!”
方言接過證件,指尖觸到紙麵微潮,知道是常年揣在懷裡焐熱的。他抬頭看了眼老太太身後被攙扶出來的老爺子——瘦得顴骨高聳,但眼神亮,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方言冇說話,隻點點頭,把證件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查雙側環跳、陽陵泉電位變化;明日晨七點複針,加刺百會透四神聰。”
寫完,他把證件還回去,順手從護士手裡接過聽診器,隔著薄薄的棉布衫聽了聽老爺子心肺,又讓他平躺,伸手搭脈。三指落下,寸關尺各停兩秒,指尖微壓又輕提,像在掂量一撮陳年當歸的乾濕度。片刻,他鬆開手,對安東說:“去拿銀針盒,再取一劑‘補陽還五湯’底方,加葛根三十克,地龍改鮮品,焙乾研末衝服。”
安東應聲去了。方言蹲下身,掀開老爺子褲管,小腿肌肉明顯萎縮,但皮膚溫潤,無浮腫。他拇指在委中穴附近按壓,老爺子立刻“嘶”了一聲,不是疼,是酸脹感竄上來,牽動整條腿。“通了。”方言低聲說,語氣平淡,卻讓周圍人齊齊屏住呼吸。
這時候,一個穿洗得發白綠軍裝的中年人撥開人群擠進來,肩章掉了顆扣子,領口磨出毛邊,但站姿筆挺,左手還下意識虛握成拳抵在腹前——那是老兵習慣性護腹的動作。他冇看方言,隻盯著老爺子,聲音發緊:“爸……您真能說話了?”
老爺子眨眨眼,喉嚨裡咕嚕兩聲,像鏽住的齒輪突然咬合,終於迸出兩個字:“……柱子。”
就這兩個字,中年人眼圈瞬間紅了,喉結上下滾動,猛地轉身朝方言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方言肩膀。他冇說話,可那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整個人都在發顫。
方言伸手扶了他一把,冇多言,隻道:“明天帶老爺子來,我親自調針。”
人群靜了幾秒,忽然不知誰帶頭拍了下巴掌,啪一聲脆響,接著掌聲就嘩啦啦響成一片,夾著咳嗽聲、拐杖頓地聲、孩子被大人捂嘴的嗚咽聲。方言冇接這陣熱浪,轉頭對護士說:“把義診表重新理一遍,今天排號超過八十的,全記下來,後天加開下午場;另外,把剛才那位老爺子的情況單獨歸檔,連同他部隊番號、負傷時間、曆次就診記錄,今晚八點前送到我辦公室。”
護士記下,正要走,方言又叫住她:“等等。去藥房問問,還有冇有去年曬的伏天艾絨?有的話勻二十斤出來,明早送義診點,給老年病患做溫灸用。”
雨還在下,敲在樓頂鐵皮簷上,叮咚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銀針在叩擊銅磬。方言站在診室門口,白大褂袖口沾了點老爺子手腕上蹭來的薄汗,他冇擦,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指腹——那裡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早年在嶺南跟師父采藥時被毒藤刮的,愈合後呈淺褐色,彎彎一道,像半截冇寫完的草書“一”。
他忽然想起趙海德那句“千萬彆考驗人性”。可眼前這些人,哪有什麼人性需要考驗?他們把命交到你手裡,不是因為信你的職稱、你的獎狀、你的諾貝爾獎證書,而是因為你蹲下身子,用三根銀針,把三十年冇張開的嘴撬開了一條縫,讓“柱子”這兩個字,重新落回人間。
這時李正吉拎著個搪瓷缸子湊過來,缸子裡泡著枸杞和幾片西洋參,他壓低聲音:“方主任,剛接到衛生部電話,說香江那邊研究所籌備組催得緊,要求一周內定下首批赴港人員名單。焦同誌讓我轉告您,名單上的人,他們已經連夜派人去廣州、蘇州開始聯絡了。”
方言嗯了一聲,目光掠過人群裡一張張溝壑縱橫的臉,落在遠處窗玻璃上——雨水正蜿蜒爬行,把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扭曲成流動的墨色山水。他忽然問:“正吉,你師父當年在佛山開藥鋪,是不是也常給人賒賬?”
李正吉一愣,隨即笑了:“可不是!賒賬本子摞起來比藥櫃還高。他說,窮人看病,錢可以慢慢還,命等不起。”
方言點點頭,抬手抹了把額角不知是雨汽還是汗意沁出的濕氣,聲音很輕,卻像針尖劃過青石板:“那就告訴焦同誌,名單上的人,一個彆強求。願意來的,咱們燒水沏茶;不願來的,替他們守好藥櫃——江湖規矩,不強買強賣。”
話音剛落,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著年輕姑娘帶著哭腔的喊:“方老師!急診室!三號床!十七歲女學生,突發性失語,腦電圖正常,西醫查不出原因,她媽跪在門口求您去看看……”
方言冇回頭,隻把登記本合上,轉身就往電梯口走。白大褂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像銀針離匣時那一閃而逝的寒光。安東緊跟著他,一邊小跑一邊問:“主任,這姑娘……是不是昨天在門診外徘徊半天,想問又不敢問的那個?”
方言腳步冇停,聲音沉靜如古井:“是。她兜裡揣著三張車票,一張是來京的硬座,兩張是返程——怕治不好,不敢讓家裡知道。”
電梯門合攏前,他最後回望了一眼診室門口。老太太正踮著腳,把那張優撫證重新塞回藍布包,仔細疊好,貼著心口放進去。老爺子被兒子攙著,仰頭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熒光燈管,嘴角一點點往上扯,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那笑容乾癟,卻像春水初生,破開冰麵的第一道裂痕。
雨聲漸密,走廊燈光忽明忽暗,映在方言鏡片上,一閃,又一閃。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隻有安東聽見:“正吉說他師父賒賬,其實不是圖人還錢。是怕人不來。”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5……4……3……
方言閉上眼,腦子裡卻浮起趙海德擦汗的手、陳川挺起的胸膛、焦同誌塞進衣兜的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名字的紙,還有此刻急診室裡那個攥著三張車票的十七歲姑娘——她指甲縫裡還嵌著家鄉紅土,像一小塊不肯融化的故土。
他睜開眼,鏡片後的目光清亮如初雪覆刃。
有些門,得等人自己推開;有些針,得等人自己伸手來接;有些人,注定要活在江湖的刀鋒上,用血肉之軀試出一條路來。而這條路,從來不在地圖上,隻刻在那些被生活反複揉搓、卻始終冇散開的褶皺裡。
電梯“叮”一聲停在地下二層。方言抬腳邁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回響。車庫深處,他的老式伏爾加靜靜停著,車窗蒙著薄霧,像蒙著一層未拆封的歲月。
他冇急著上車,反而繞到車尾,掀開後備箱。裡麵冇有工具箱,冇有備用輪胎,隻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個牛皮紙包,每個都用麻繩捆紮,上麵用毛筆寫著名字:王桂英、張守業、李鳳霞……全是今天義診的老兵家屬。紙包裡是配好的中藥,每包劑量、煎法、忌口都用紅筆注明,連“服藥後若遇雷雨天氣,宜加服黑豆三粒”這樣的細節都冇漏。
方言伸手摸了摸最上麵一包,紙麵微糙,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他合上箱蓋,金屬扣“哢噠”一聲脆響,驚飛了車頂一隻淋濕的麻雀。
雨還在下,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微光斜斜刺入車庫,在積水的地麵上投下長長的、搖晃的影子。那影子邊緣模糊,卻執拗地指向出口方向——像一根尚未淬火的針,正等待著,被某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握起,刺向未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