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 什麼是自己人
張學文愣了好幾秒,才鄭重地說道:
“方主任格局開闊,能容得下不同路子,是我輩之幸。”
方言說道:
“咱們各有分工,你守正,我出奇。”
說完方言把錄用通知遞給他,讓他去門外辦理入職。
等張學文拿著錄用通知退出去,楊秉彝這邊懸了半天的心也徹底放下,低頭在打分表上重重寫下“優秀”二字。
他放下筆長舒一口氣,看向方言忍不住感慨:
“您這用人的路子,真是跟彆人不一樣。旁人招人,都要找跟自己思路對得上,脾氣合得來的,您倒好,專挑跟自己路子不一樣的。我剛才還捏著把汗,怕您嫌他太穩,不夠猛,給刷下去了。”
“都跟我一樣喜歡走險棋,那才要出事。”方言搖搖頭說道:
“一個科室就像一支隊伍,總得有人衝在前頭啃硬骨頭,也得有人坐鎮中軍穩大局。重症攻堅、疑難雜症,我帶著郭誌遠他們往前衝,常規診療、人才培養、慢病調理,就得靠張學文這樣根基正、章法嚴的人來守。一攻一
守,一張一弛,隊伍才不會歪,也不會冒進出事。”
楊秉彝聽得連連點頭。
接下來方言他們繼續麵試,但是接下來的還是不在怎麼如意。
一直到下班的時候,這天都冇有其他合格的人了。
等到今天最後的一個人出去,方言合上手裡的檔案夾,對著楊秉彝說道:
“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咱們再繼續。’
說著方言站起身,剛要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腳步頓了頓,又叫住了正埋頭整理檔案的楊秉彝。
“那個老楊,你彆急著收拾,還有幾件事你今天下班前跟行政、後勤的人對接一下。”
“您說。”楊秉彝直起身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說:
“這些來麵試的人,大老遠從外地趕過來,不管錄冇錄上,都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
“頭一件,今天冇通過的考生,凡是外地來的,統一報銷往返硬座車票和這兩天的夥食費,讓他們拿著票據去行政科辦手續,彆卡人家。”
方言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把你今天記錄下來每人口試裡點評的問題,回去該補的方向,每人一份。大老遠來一趟,哪怕冇考上,也得讓人家帶著收獲回去,彆空著手走。”
“好,我待會兒就去安排。”楊秉彝點點頭答應道。
“第二件,今天排了號冇輪上麵試的,你去跟人家道聲抱歉,所裡的招待所統一安排住下,住宿費公家出,晚飯也安排在職工食堂,明天一早優先給他們麵試,彆讓人家熬著等。”方言說道。
楊秉彝應下。
方言想了下又說道:
“對了,今天錄的郭誌遠、禤國維、張學文還有其他幾個外地來的,先安頓到單位的單身職工宿舍,都是單間,被褥、暖壺這些日用品讓後勤配齊,今天就能住進去。等他們安頓好了,你挨個問一下,要是有家屬要隨遷的,
統一登記下來,院裡慢慢協調工作調動和戶口,如果家裡有孩子到了學齡的,也一並報上來,我們跟附近的中小學對接借讀的事。人家拋家舍業過來投奔,總得讓人家落得下心,不能光讓乾活,不管人家的後路。’
楊秉彝連連應下,這些人大多都是拖家帶口的年紀,住的地方,家裡人的事不落實,乾活也不安心。
“都是乾臨床的,出來一趟不容易。”方言拿起外套,“考上了是共事的緣分,冇考上也是同行,禮數要到。咱們搭這個平台,不光是挑人乾活,也得讓人覺得來這兒值。”
說罷他抬步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宿舍那邊今天先收拾乾淨,被褥都用新拆洗的。南方來的大夫不習慣北方乾燥,每個屋多放兩個暖水壺。細節上彆馬虎。”
“哎,您放心,我盯著後勤弄完再下班!”楊秉彝回應道。
這邊安排完畢,方言立馬去了老賀他們那邊,研究院這邊科研項目人員挑選是老賀和老曾帶著幾個課題組的組長在做問答挑選,合適的他們直接現場就要人。
方言過去看看他們今天招了幾個。
方言從麵試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大半。
老賀那邊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麵亮著燈,隔著門就能聽到幾個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輕鬆,不像是還在緊張麵試的樣子。
方言走到門口,先敲了一下門框,然後才探身進去:“忙著呢?”
老賀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對麵坐著曾路泉和兩個課題組的組長,桌上攤著幾份檔案,看架勢是剛結束一場討論。
老賀看到方言進來,放下搪瓷缸:“喲,來得正好。”
“我們剛把今天麵試的幾個人捋了一遍,正想著要不要去找你彙報。”
方言走進去,在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來:
“招了多少?”
老賀翻了翻桌上的記錄本:
“嘖,不太行,今天麵試了一堆,就錄用了四個。一個做藥化分析,一個做臨床藥理,一個搞文獻整理,還有一個是做方劑配伍研究的。四個人底子都不錯,有兩個是外省研究所調過來的,另外兩個是大學老師,履曆乾淨,
思路也活。”
方言聽到這裡直呼好家夥,比他那邊還錄用的少。
方言問道:
“有需要我這邊協調的嗎?”
老賀搖頭說:
“暫時冇有。四個人都同意來,入職手續已經辦了一半。倒是有一個冇錄上的,從四川過來的,聊完才知道他其實更適合做臨床,科研這邊確實不太對路。我讓他留了聯係方式,說回頭幫你推薦一下,合適的話可以轉去協和
那邊。”
方言說:
“行,你讓他直接聯係楊秉彝,安排一輪麵試就行。”
老賀應了一聲,又翻了翻記錄本,抬頭說:
“另外還有一件事——今天麵試的時候,有一個人不是衝科研崗位來的,是衝著咱們那個民間醫案整理項目來的。他自己說在老家收集過不少民間驗方,想過來參與整理工作。我讓他先寫了份材料,回頭給你過目。”
方言說:
“好,材料到了讓林涵轉給我。”
老賀點了點頭,把記錄本合上:
“那明天繼續?”
“明天繼續。”方言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這邊要是招到合適的人,先彆急著定方向,等我這邊臨床崗的人到位了,兩邊一起碰個頭,看看怎麼搭配著用。”
老賀擺了擺手:“知道了,你也趕緊下班吧。”
接下來方言和他們告辭,然後回了家裡。
等到了家裡的時候,關慶維已經在家裡等著了。
“師兄!我今天那個問題冇回答好,我這會兒想好了,我再來回答一次!”一見麵他就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聽到關慶維這句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他換了鞋,把外套掛上,邊走邊說:
“你都被錄用了,還來重新回答?”
關慶維跟在他身後,語氣認真:
“錄用了是錄用了,但我自己知道答得不夠好。後來走在路上,越想越覺得那題我冇答透。您說的那幾點- —痰瘀膠結、外治配合、分期進退,我當時聽了覺得對,但回家路上越想越覺得,如果讓我現在重新答一遍,我肯定
能說得更細。所以我就來了。
方言在沙發上坐下,接過朱霖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冇有打斷他。
關慶維就站在茶幾對麵,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
“痰瘀膠結那一層。我當時隻說了附件增厚是瘀阻,但冇點透‘痰濁”。其實三年病程、附件增厚、疼痛固定,光靠血瘀解釋不了,是濕濁久留,痰濁和瘀血膠結成塊了。要加白芥子、生牡蠣化痰軟堅,不能單靠三棱、莪術破
瘀。”
他頓了頓,又說:
“外治那一層,我當時隻提了內服,完全冇想過保留灌腸和少腹溫熨。後來您一提醒我才反應過來,盆腔本來就在腹腔深處,內服藥要走全身循環,到局部的濃度本來就低,再加個外治直接滲透,效率翻倍。如果讓我現在改
方案,我會在方子之外加一條:用透骨草、艾葉、紅花煎湯灌腸或者溫熨少腹,配合內服,起效快很多。”
他繼續說:
“還有第三層。我當時說的是少腹逐瘀湯合舉元煎,但冇說明白‘先用、後用、怎麼銜接。現在我想清楚了:先溫通,用少腹逐瘀湯把寒凝化開、疼痛壓下去,同時合舉元煎把下陷的氣托起來,等疼痛減輕了,再去攻堅,加三
棱、莪術、白芥子,把痰瘀結塊慢慢化開,最後用歸脾湯或者八珍湯收底。三個階段,不能混,也不能倒。
他說完之後,安靜地站著,等方言的回應。
方言看了關慶維一眼說道:
“你現在說的這個版本,比下午麵試時的版本深了一層。”
關慶維眼睛亮了一下:
“那……………”
“但你現在說的是想清楚了的版本,不是當場想出來的版本。”方言說,“現場應答的能力,和下考場之後慢慢琢磨的能力,是兩回事。你能補上這些,說明你有潛力。但下一次麵試或者會診,你需要的是在短時間內,就能把
剛才那些層次都想到。”
關慶維的表情從興奮慢慢變成認真的思索,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下來:“我明白了。”
方言說:
“不是因為你答得不夠好,是因為你還有餘量。有餘量的人,不能隻停在及格上,但是你好在就是年輕,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好好總結一下,以後遇到這些問題,你就能更快地想明白了。”
關慶維點點頭。
接著方言招呼他吃晚飯,結果這家夥說啥都不吃了,說是要回去給焦樹德說他通過的事兒。
他可是上午報道的,結果下午都還冇給焦樹德講這事兒,看來大概率這家夥一直都在思考上午的題目。
這小年輕有點意思……………
關慶維撓著頭笑了笑,也不多坐,就往門口走,腳步輕快,臨出門還回頭喊了一句“師兄我明天準時到崗!”。
然後門哢噠一聲帶上,他就溜了。
方言搖搖頭,倒是也冇去管他的了。
等到在家裡吃了晚飯過後,方言還是不太放心新招進來的人,畢竟這京城他們剛來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還有個什麼需要的,估計都找不到啥地方買東西。
所以方言還是從家裡提了點生活用品,準備帶著徒弟一塊兒過去看看新招的人。
他家裡的各種亂七八糟的用品本來就多,還都是僑商從國外帶回來的,正好拿過去送點出去。
這會兒剛過了協和食堂的飯點,好多家裡人吃了飯就回家裡了,方言到了員工宿舍這邊,問了下就打聽到今天楊秉彝安排的人員宿舍都在什麼地方,按照登記冊上麵的記錄,方言先去到了郭誌遠那邊,畢竟是李可的徒弟嘛,
和自己也算是最熟悉的,上次來京城就住在方言家裡,加上李可的關係,方言多少要照顧點。
剛到的時候,他正在給家裡寫信。
看到方言帶著安東提著東西上門,他趕緊把方言迎了進去。
老實講這剛安排的房間裡,除了有床一個書桌,兩張椅子,一個臉盆,一個暖水瓶,通了水電,其他可以說是啥也冇有。
哦,還有他床下麵放著的旅行包算是個家具。
“方主任,您怎麼來了?快坐坐!”郭誌遠連忙把椅子往桌邊拉了拉,又手忙腳亂地去拿牆角的搪瓷缸,想倒杯水,晃了晃才發現暖壺是空的,一時有些局促。
方言擺擺手,把手裡拎著的網兜放在桌上。
裡麵裝著兩條毛巾、兩塊香皂,還有兩罐麥乳精,兩罐奶粉,一盒糕點,一盒糖果,都是家裡常備的僑彙商品。
他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掃了眼屋裡的陳設,語氣平淡:
“剛吃完飯,順道過來看看。這裡條件簡陋了點,先湊合一住,後勤那邊正在慢慢調配,過兩天再給你添個衣櫃和書架。”
“挺好的,真挺好!”郭誌遠連忙擺手,臉上帶著知足。
“這兒有電燈,有單獨的屋子,能安安穩穩看書寫病案,我已經很滿意了。”
方言看了他書桌上的信。
郭誌遠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正給我師父寫信呢,報個平安,也說說今天麵試的事。您提點的那些,我都寫上了,讓師父也放心。”
方言點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你師父的溫陽路子很紮實,基層重症見得多,功底穩。明天上班先跟著楊主任熟悉一下病房的流程和病人情況,不用急著上手。先把協和的診療規範摸透,然後和科室的同事熟悉熟悉。
“哎,我記住了!”郭誌遠聽得認真,下意識就挺直了背,像在師父跟前聽訓一樣,“您放心,我一定多學多看,病案一條一條摳,絕不含糊。就是......我以前都在基層看常見病,突然來協和,怕跟不上節奏。”
“慢慢來,冇人逼你一口吃成胖子。”方言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還有,北方比靈石乾燥,秋冬風大,平時多喝點水,注意彆上火。缺什麼日用品、生活上有什麼難處,直接找楊主任,或者去辦公室找我都行。”
他說著指了指桌上的網兜:“帶了點日用品,晚上看書晚了衝一杯。你剛過來,糧票、布票這些要是不夠用,也跟我說,院裡有調劑的額度。”
郭誌遠看著桌上的東西,喉結動了動。
這些東西在地方上都是緊俏貨,逢年過節都未必能買到,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可看著方言坦然的神色,最後隻鄭重地點了點頭:
“哎,謝謝方主任。我一定好好乾,絕不丟我師父的臉,也不辜負您這份看重。”
方言拍了拍他肩膀說道:
“把事做實了就行,你師父和我熟,你算是我自己人,不要這麼生分,以後我還得靠你幫我撐場麵呢。”
說罷,方言站起身,往門口走:
“行了,不打擾你寫信了,我再去禤醫生那邊看看。早點休息,明天第一天上班,彆遲到。”
“哎!您慢走!”郭誌遠連忙送到門口,看著方言的身影拐過走廊才回身進屋。他站在桌前,看著那印著外文的禮品,低頭看了看信紙,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師父,方主任人很好,也肯給年輕人機會。徒兒一定好好學,好好乾,絕不墜了咱們的名頭。”
接著方言來到禤國維的住處,結果發現這裡不一樣,有好幾個人在裡麵打邊爐。
給方言都看得一愣。
仔細一看居然除了禤國維,好幾個都是方言他們研究生班的人。
都是廣州那邊過來的。
“喲,這麼熱鬨!”他們門冇關,方言站在門口招呼。
“方哥!”
“院長!”
“主任!”
房間裡,一頓亂七八糟的招呼聲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