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4章 未來的國醫大佬來了
關慶維目光落在醫案記錄上,快速地看了起來。
他在同仁堂坐診一年,見慣了大夫們見盆腔炎就開公英、敗醬草、黃柏清熱解毒的套路,可這例患者少腹發涼、帶下清稀、舌淡苔滑,脈沉細澀,全是虛寒之象,濕熱都無,偏偏又有附件增厚、壓痛的瘀滯表現,這就很奇怪
了,果然考試冇那麼簡單。
光是第一眼他就看出,這裡不小心就容易踩“炎症必清熱”的大坑。
過了大概三分多鐘,他才提筆分層書寫起來。
鬨鐘叮鈴響起時,他剛好落下最後一筆。
“請作答!”楊秉彝對著關慶維說道。
關慶維吐出一口氣,甩了甩發酸的手,然後才看著自己的草稿思路說道:
“我認為,第一,本病應該歸屬中醫‘婦人腹痛帶下病”範疇,核心病機為胞宮虛寒,氣虛下陷,瘀阻胞絡。患者兩次人流術後胞脈空虛,寒濕之邪乘虛侵入,凝滯氣血,加之勞倦傷脾,中氣下陷,陽氣不升,故而少腹冷痛、
腰骶墜脹、帶下清稀,纏綿三年不愈。”
楊秉彝筆尖一頓,抬眼追問:“西醫連續用了三個月抗生素,炎症指標冇降、症狀冇減,你覺得根由是什麼?”
關慶維看了方言一眼,說道:
“很簡單啊,抗生素性近苦寒,久用重傷脾腎陽氣。患者本就是虛寒體質,寒凝血瘀,再用苦寒之品直折陽氣,好比冰天雪地裡再澆冷水,寒濕越凝越重,胞絡瘀滯越閉越緊,正氣越耗越虛。隻知攻邪不知扶正,隻知消炎不
知溫通,自然久治無功。若是此前中醫再用清熱解毒利濕之劑,更是雪上加霜,隻會把病拖得更頑固。”
這個在之前跟著方言在軍區大院兒看熱鬨的時候,他就見到方言解答過,所以記得很清楚,當時全是西醫治了過後需要方言去再治的,麵對的就是這些問題。
方言冇有評論對錯,而是跟進追問:
“那按你的思路,這病該怎麼治?慢性盆腔炎常規都用清熱解毒、活血散結,你難道完全不用?”
“以溫通扶正為主,活血散結為輔,絕不用大隊苦寒藥。”關慶維說道。
他頓了頓繼續說:
“我的治法立為溫陽散寒,益氣升陷,化瘀通絡。主方用少腹逐瘀湯溫通胞宮寒凝血瘀,合舉元煎益氣升陽、托舉下陷之氣,加蒼術、茯苓健脾化濕止帶,桂枝、細辛少量溫通胞絡,等到陽氣漸複、腹痛減輕後,再酌情加三
棱、莪術少量散結消瘀。”
“另外全程忌重用公英、敗醬草、黃柏這類苦寒清解之品,哪怕偶見帶下微黃,也隻加丹皮、赤芍涼散熱,絕不苦寒直折。一旦傷了脾腎陽氣,這病就再難斷根。”
一席話講完,診室裡靜了幾秒。
楊秉彝抬眼看向方言,等著他說話。
眼前這位是方言的師弟,他覺得還是少說為好。
楊秉彝是看過方言的答案的。
平心而論,關慶維答得已經足夠亮眼。
時下業內治慢性盆腔炎,十有八九盯著“炎症”二字,公英、敗醬草、黃柏堆得滿紙都是,能一眼看破虛寒本質,跳出清熱俗套的,十個裡挑不出兩三個。
他這答案放在今天所有麵試者裡,也算是優秀。
可跟方言的原案一比,差距還是明擺著的。
一則隻識瘀阻,冇點透三年久病、附件增厚背後的“痰瘀膠結”,散結隻靠三棱莪術,少了化痰軟堅的力道。
二則隻提內服方藥,冇說到中藥保留灌腸,少腹溫熨這類外治手段,慢病位深,單靠內服藥力透達慢,見效總要打個折扣。
三則用藥的先後緩急說得太粗,急性期怎麼扶正止帶、緩解期怎麼攻堅散結,冇分出層次。
說到底還是年紀輕,臨床坐診的日子尚淺,辨證大方向穩了,可細節處的火候還欠打磨。
當然了,這也和兩個人的經驗有很大的關係,他可聽過,方言之前在西苑醫院的時候,那邊婦科大佬錢伯煊可是把自己的一些醫案筆記都給了方言看過的。
當然了不光是錢伯煊,像是程莘農、任應秋、嶽美中、王文鼎、趙錫武、耿鑒庭、劉渡舟、王岱、金壽山、董建華、王伯嶽、趙心波、方藥中、郭士魁、趙樹儀、付方珍、趙金鐸、董德懋、路誌正、謝海洲、劉誌明、朱仁
康、韋文貴、張舜丞......當時隻要在西苑醫院待過的,基本都拿醫案給方言看過。
他這是和研究院和學校來的老師和研究生們聊過的。
方言當時在西苑醫院屬於是人見人愛的類型。
所以那之後方言的治病風格也變得開始多樣起來,各種問題到了他麵前也變得輕鬆寫意,總是能夠找到最優秀的治療方案。
關慶維足夠優秀,但是遇到方言了,就有點惱火了。
當然了,他認為關慶維還是過關的,就是不知道方言會怎麼讓他過。
正想著呢,方言已經開口了:
“嗯,大方向抓得很準,冇被΄慢性盆腔炎'的西醫病名牽著走,一眼看透苦寒傷陽的弊端,光是這一點,就勝過臨床大半大夫了。”
他頓了頓,說道:
“但有…….……”
這下關慶維心提了起來。
方言說:
“你還是幾處可以再磨一磨。第一,患者病程三年,附件增厚、壓痛明顯,不隻是寒凝血瘀,是寒濕久凝,痰濁與瘀血膠結成塊,光靠活血散結清不了有形的增厚,得加白芥子、生牡蠣這類化痰軟堅的藥,痰瘀同調,結塊才
消得快。”
“第二,慢性盆腔炎病位深在盆腔,純內服藥力走得慢,臨床常規要配合中藥保留灌腸,或者少腹艾灸熱敷,內外合力,起效能快一倍不止。”
“第三嘛......用藥要分階段:急性期壓痛重、帶下多,先以溫陽益氣、化濕止帶為主,活血散結藥少佐即可;等腹痛減了、正氣複了,再慢慢加重攻堅的藥量,彆一上來就用峻藥傷了正氣。”
關慶維聽得一陣恍然,然後忙著連連點頭:
“是我考慮淺了,之前門診見的盆腔炎都偏輕,冇接觸過這麼久的陳年舊疾,痰瘀膠結這一層,還有外治的思路,我記下了。”
方言笑了笑:
“你年紀輕輕,辨證底子打得牢,又不盲從俗套,已經很難得。錄用了。”
他略一思忖,便說道:
“接下來日常先去多接觸慢病頑症,多攢些臨床經驗多練兩年,火候到了自然就通透了。”
關慶維聽到這裡知道自己是通過了,立馬直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
“多謝師......方主任,多謝楊主任!我一定好好乾。”
這小子還冇忘了工作期間稱職務。
等他退出去,楊秉彝笑著落下筆,在打分表上勾了“優秀”:“他路子正,再經你這麼一點撥,再過兩年,臨床獨當一麵冇問題。
“嗯,就是缺重症曆練。”方言翻開下一份檔案,淡淡道,“咱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疑難雜症,慢慢磨吧。下一個。”
接下來的幾位麵試者,冇有關慶維和郭誌遠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表現。
有的在“伏邪”和“虛寒”兩個方向上搖擺不定,既想用溫陽藥,又舍不得加清熱解毒的底子,結果方子開出來四不像。
有的能認出“抗生素傷陽”的問題,卻完全冇注意到病案裡“納差便溏,舌淡暗邊有齒痕”的脾虛線索,治法隻顧溫腎,不顧健脾,開了方子卻冇治到根子上。
方言冇有苛責。
一個麵試者,不管答得怎麼樣,他都會把最核心的錯漏點指出來,語氣平和,不貶低,不敷衍。
有幾個明顯緊張的,他還會在點評完之後補一句“回去多看看《脾胃論》裡升陽益胃的思路,有機會再來考”,讓人走的時候能帶著方向回去,而不是帶著挫敗感離開。
畢竟都是自己選出來麵試的,而且有些人還是請假從很遠的外地過來的,方言態度方麵儘量讓他們舒服。
甚至還給他們機會,他從來不一棍子打死,考試嘛隻是考這會兒的狀態,誰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發揮不正常也是有可能的,況且這些人的解法也不是錯,就是不全麵。
“下一位!”方言對著楊秉彝說道。
楊秉彝把人員資料放到方言麵前:
“這個遠啊......廣州來的,還有他這個姓......這個字怎麼讀?”
方言一看,禤國維!
頓時他來了精神,這位也是他調的。
“xuan,一聲讀音和“喧”一樣,屬於比較少見的姓氏。”方言不動聲色地對著楊秉彝回應道。
這位可是大佬1937年生,GD省三水人。
1957年中學畢業後,他就開始接觸中醫、中藥。
在63年大學畢業後,服從國家分配,到了湖南中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開始工作。
工作了大概十多年後。又被調到了老家,在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二附院工作。
到這會兒,他其實並冇有太亮眼的履曆。
等到了1983年後,他就成為了副院長。
然後還擔任了廣州中醫藥大學首席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後來又是GD省中醫大學學位委員會委員。
還有華夏中醫藥學外科委員會副主任,以及GD省中醫藥學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學報《新中醫》、實用醫學雜誌等多家雜誌編委,是非常少見的中醫外科高手。
也就是等趙炳南這一批大佬退場後,就是由這位在中醫外科金字塔頂尖發光發熱了。
原來曆史,他應該在四年過後成為第二院副院長。結果因為方言出現導致的蝴蝶效應,他也從廣州被推薦了過來,參與了這次的考試。
楊秉彝明顯感覺到方言在看到這個人的資料後,出現了有些不太一樣的情緒,雖然不明顯,但是他也感覺到了。有些好奇的楊秉彝留了個心眼,出去把人給叫了進來。
而就在這時候,方言已經挑了一張特意準備的醫案要考考這位外科高手了。
和其他人不一樣,方言找他來,為的就是給協和把中醫外科給撐起來。
這種明顯有自己擅長方向的特殊人才,方言心裡都是有數的,隻有那種冇什麼特色的,他才會隨機抽取題目讓對方回答。
當然,如果有人知道內情,肯定會覺得方言這是在雙標。
但是方言自己不這麼認為。前麵的普通麵試者,招錄目標是填補臨床或者是科研通用的崗位,考的是中醫辨證的基本功和綜合能力,看他能不能處理常見病,能不能跳出思維誤區,有冇有培養潛力。用通用內科醫案隨機測
試,測的就是勝任底線。他也並不是要對方完全達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隻要能夠過一個線,他就會過,哪怕就算是這次發揮不好,他也會給對方機會進行下一次測試。但是眼前的這位不一樣啊,方言算是特意把他從廣州調過來的,目標就很明確,牽頭搭建協和中醫科的中醫外科,扛的就是專科
大旗。目的其實是引進稀缺人才,不是用來做普通住院醫的。
如果給這種專科人才出同樣的題,反倒是測不出他專科水平。
方言特殊對待,看似是在放水,其實是在加碼,他要的不是測試對方的基礎辯證或者基本功思維,而是要測試對方在專業領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成色。他要對方這道題答透,不僅要懂辯證,還要懂專科用藥火候,懂外治配
合,懂久病標本緩急的分層,對專科素養要求是遠高於通用題的。如果之前及格線是60分,那麼專科及格線就是95分。
很快,一個看起來長相有些不太尋常的中年人被楊秉彝帶了進來。
“方主任,你好!總算見到真人了!”和預想中的緊張不一樣,禤國維上來就一臉崇拜地跑上來和方言握手。
“久仰大名啊!諾貝爾獎第一個中國人獲得者啊,說實話,我早就想見您了!”
“能夠和您一起共事,那真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啊!”禤國維一點冇客氣,像是完全忘記了考試這事兒,說的像是已經被錄用了一樣。
一旁的楊秉彝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那個......禤同誌,你還冇被錄用呢。”
禤國維擺擺手:
“我有信心,您隨便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