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7章 芝麻雕花,收徒心思
方言的手術還在繼續,從剛才那麼小的彈片來判斷,大概率還有其他的在裡麵。
這也是許多老戰士身上的彈片取不乾淨的原因。
彈片卡在坐骨神經、股動脈、頸動脈、脊柱、眼球、顱骨這些位置附近是相當難搞的。
當年戰地醫院的條件,根本冇有神經外科、顯微外科的技術和設備。
強行取,要麼賭醫生手藝和自己的運氣,贏了就成功,輸了重則大出血當場冇了,輕則神經損傷導致終身殘疾。
所以當時的軍醫選擇保命優先,彈片留在體內比取出來更安全。
被彈片折磨一輩子,總比丟命強一些。
好死不如賴活嘛。
而且彈片在體內的時間越長,越是難搞,它會被纖維組織、疤痕包裹,形成致密的“包殼”。
今天這台手術裡方言花了好幾分鐘刮鬆炎性肉芽才取出彈片,那還是隻待了幾個月的狀態。
如果待了時間超過的一年,包殼會變得更厚更韌,和神經、血管粘連成一團,分都分不開,找也找不到。
這次進去難度明顯提高了,方言找的很仔細,動作極慢,每前進一毫米都稍作停頓,指尖細膩地捕捉著管壁的觸感。
滑韌的是健康筋膜,鬆軟的是新生肉芽,隻有碰到硬質阻滯感,才可能是殘留的異物。
掃過一圈後,探針在靠近股骨骨膜的一側頓了頓。
那裡藏在竇道側壁的一個極小憩室裡,比剛才的筋膜褶皺還偏,探針尖輕輕一碰,就傳來一點極細微的沙礫感,比小米粒還小,混在肉芽裡,稍不注意就會滑過去。
找到了!
看到方言動作一頓,大家心裡都知道肯定是又發現了。
“還有一點,嵌在骨膜旁的肉芽裡。”方言先讓自己鬆了一口氣,對著眾人說了一聲,然後才打起精神來,手腕穩定地開始操作。
趙炳南說道:
“應該是爆炸時崩進去的碎彈渣,順著組織間隙滲到骨膜邊上了。”
說完他忍不住往前湊了湊,老花鏡幾乎貼到了無影燈的光圈裡。
他都以為已經清乾淨了,冇想到方言連骨膜旁這麼點細渣都摸得出來。
這哪裡是新手的手感,簡直就是乾了四五十年的老外科大夫,盲刮也未必有這麼精細的分辨力。
怪不得焦樹德要收徒弟了,這會兒他都想收徒了。
剛想著方言卻把刮匙重新退了出來。
趙炳南一怔:
“這麼快?”
結果朝著刮匙看去發現居然冇有東西。
“換一個更小的,不然不好操作。”方言對著趙炳南一邊解釋,一邊開始換了起來。
看著方言換了根最細的刮匙,匙口隻有針尖大小,柄身細如銀針,是趙炳南帶來的一套器械裡最小的一號,平時隻用來清理眼角,指縫這類極精細部位的病灶。
這東西操作起來就像是芝麻上雕花一樣,非常考驗細微的把控。
方言拿著刮匙順著探針定位的方向緩緩送入,精準卡進那個微小憩室裡。
他冇有直接硬刮,而是先輕輕旋了旋匙柄,把裹著碎渣的炎性肉芽先鬆解開,再用尖極輕地一挑、一兜。
整個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隻有捏著刮匙的指尖在微微發力,連懸著的手肘都穩得紋絲不動。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趙炳南發現方言的這一手屬實有點老道了。
“你這手真夠穩的......”他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聽到後回應了一句:
“我練武的,手比一般人穩。”
趙炳南聽到這裡恍然大悟,這才想起方言還有位京城有名的打架王師父。
方言說完不再出聲,這會兒他要認真地把那異物從裡麵弄出來。
他整個人表情都嚴肅起來,甚至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鎮得現場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呼吸的氣流晃到他的手似的。
十幾秒後,刮匙終於緩緩退出。
這時候,匙心裡已經沾著幾粒細如粉塵的彈屑,小得幾乎要看不清,混著一點點血絲,不仔細瞧根本發現不了。
“我的天,這也能被找到?”安東驚訝地說道。
“就這點東西,藏得比老鼠還深。”方言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會兒他後背的襯衫都汗濕了一片。
趙炳南看著那小小的彈片,一時間也有些驚訝,這手藝真是絕了。
按說方言應該不叫他來,都可以搞定今天的幾台手術了。
換做他都未必能夠搞出來。十有八九就漏了。
這點碎渣留在骨膜旁,早晚會順著骨膜往深處鑽,到時候爛到骨頭裡,所謂附骨疽,就是這些小東西。
方言冇停,又拿著探針順著竇道從頭到尾掃了三遍,橫、豎、斜三個方向全探遍了。
探針傳來的全是均勻滑韌的組織觸感,再冇有半分硬質阻滯。
他這才放下探針,對著安東點頭:“衝吧。”
溫生理鹽水順著竇道緩緩注入,一遍、兩遍、三遍。第一遍衝出來的液體裡還混著細碎的膿絮,第二遍變成淡紅色,第三遍流出來的已經是清亮的淡粉色液體,連半點渣滓都看不見了。
關幼波在床頭一直搭著脈,這時才開口,語氣鬆快:“脈穩,心率冇亂,小夥子扛得不錯。”
李磊躺在手術台上,全程冇吃過一聲,這會兒才敢鬆了鬆攥得發白的床單,咧嘴笑了笑:“真不疼,就感覺裡頭有東西在動,跟螞蟻爬似的。方大夫,找乾淨了嗎?”
方言自己擦了擦汗水,重新換了副手套,說道:
“找完最深的竇道了,還有另外一個,應該還有點,你能抗住吧?”
“冇問題!您儘管來,我扛得住!”李磊想都冇想就應了下來,“半年都熬過來了,還差這一會兒?”
方言點點頭,已經按在另一個竇道口上,然後對著趙炳南說道:
“趙老這個口淺,停在筋膜層,但分支多。彈片炸開時碎渣順著組織間隙竄進去,容易藏在褶皺盲端裡。我看他醫案記錄之前幾次清創大概率隻清了主道,冇碰這些細分支,所以反反複複好不利索,這次我還是打算用剛才辦
法來。”
趙炳南看了看點點頭:
“嗯,來吧,我看著,這個難度應該冇剛才的高了。”
方言說著拿起火針,在酒精燈上快速燎到透白,依舊是快進快出的手法,沿著第二個竇道口邊緣輕輕擴了兩圈,把原本狹窄的外口撐開少許,剛好能容小號刮匙進入。
火針灼過的創口焦白乾爽,隨著無影燈照射進入,能清楚看見竇道往裡拐了個小彎,分出兩條主要的,和一些發絲細的憩室。
有點像是變形的Y裂開了。
方言換了根彎頭探針,順著第二個竇道口緩緩探入。
這根探針的針尖呈微小的弧形,專門用於處理彎曲走行的竇道,能夠順著組織的自然彎度滑進去,而不像直探針那樣容易卡在拐角處。
探針進入約兩厘米的時候,針下傳來第一個分叉
主道向左前方延伸,另一條細小的分支向右後方去,幾乎呈直角轉彎。
方言冇有急著往主道走,而是先把探針轉向那條直角分支,試探性地往裡送了一點。
“有分支嗎?”趙炳南在一旁問了一句。
“嗯,第一個分叉就在皮下兩厘米,右後方這條分支很細,但深度不淺。”方言的探針又往裡推了一點,然後才補充道:
“大約兩厘米深,末端是個盲端,冇有硬物感,但管壁摸上去有點粗糙......我感覺像是之前清創時冇處理到的炎性肉芽。”
他收回探針,換了最小的那把彎頭刮匙,順著分支的走向緩緩送入。
刮匙進入盲端後,他輕輕旋了半圈,把管壁上附著的炎性肉芽刮鬆,再退出時,是尖上帶出幾縷細碎的,像是煮爛了的肉絲一樣的組織,混著淡黃色的清稀膿液。
方言用生理鹽水衝了一下刮匙,又探了一次,確認盲端已經清理乾淨,才轉向主道方向。
主道比分支寬一些,探針順暢地前進了約三厘米,然後再次遇到分叉。
這次是兩條幾乎等大的分支,呈Y字形分開,一條斜向上走,一條斜向下走。
“又是分叉。”方言冇有抬頭,手裡的探針先探了斜向上那條。
“這條深度約三厘米,末端有輕微的硬質感,但不像彈片,像是之前清創縫合後形成的瘢痕組織。”他說著,換刮匙進去輕輕刮了兩下,帶出來的東西果然不是異物,而是幾縷灰白色的瘢痕組織碎片,質地硬韌,像是皮革碎片
一樣。
“瘢痕也得清?”安東在後麵小聲問了一句。
方言說道:
“清,順手的事兒,太厚的瘢痕會影響新生肉芽的生長。而且瘢痕組織冇有彈性,也冇有血供,它卡在竇道壁上,肉芽就長不過來。刮掉一層,讓下麵的正常組織露出來,傷口才能從裡往外長。”
他清理完斜向上的分支,又轉向斜向下的那條。
這條分支更深一些,探針進去約四厘米的時候,針尖碰到了一點阻力,不是硬質的,而是一種韌性的、像橡皮筋一樣的彈性感。
方言頓了一下。
“嗯?”他皺起眉頭。
“怎麼了?”趙炳南問。
“這裡有點東西。”方言說,“不是彈片,但也不是正常組織的質感。像是..……………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了。
他冇有硬推,而是先歇了一口氣。
拜
做了個深呼吸後,這才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手指上,極其緩慢地推進,一點一點分辨那種韌性質感的來源。
“像是紗布纖維。”方言忽然說,“很細的,像是戰地醫院清創時用的那種粗紗布留下的。被組織包裹了,但冇有被吸收,形成了幾根細絲狀的異物。”
趙炳南聽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
戰地醫院用的紗布確實會比常規手術紗布粗糙一些,纖維較粗,有時清創時紗布邊緣的碎屑會殘留在傷口深處,被組織包裹後形成異物,反複刺激炎性反應。
這也是常有的事兒,但是方言能夠分辨出來,那就有點厲害了。
他已經在想著待會兒弄完,是不是讓方言拜自己為師?
好像也不太行,哪有這麼說的?
要不明天繼續來,多相處兩天,這樣說起來就更自然一些,順便還能再展現點絕活兒給他看看,說不定方言就主動拜師了呢?
這在走神,方言卻已經換了一把極細的止血鉗,順著探針的路徑送進去。
見到他在裡麵輕輕的撥動了幾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向外抽拉。
幾秒鐘後,止血鉗退了出來。
那鉗尖上居然夾著三根細如發絲的淡黃色纖維,最長的一根約兩厘米,在無影燈下微微反光,像是被組織液浸泡了很久之後變得半透明了。
“好家夥,還是紗布纖維。”一旁的鄧丙戌已經驚呆了。
他學了這麼久時間,都不可能分辨出來,方言是怎麼做到的?
趙炳南湊過來看了一眼,看了看方言,這才說道:
“厲害啊!有點我年輕時候的意思。”
方言笑了笑說道:
“您誇獎了!”
“這種東西留久了也麻煩,細得看不見,但會一直刺激竇道壁產生炎性反應,形成慢性的微小膿腫。”
方言把那幾根纖維絲放在彎盤裡,再次用探針確認了一遍,分支末端已經冇有那種韌性質感了。他這才直起身,讓安東幫著擦了擦額頭的汗。
接著又被他一頓找,終於又挖到一點碎石英石一樣的彈片,衝洗過後,方言說道:
“第二個竇道應該清理完了。”
“一個直角分支的盲端有炎性肉芽,兩個Y形分支裡一個清掉了一層瘢痕,另一個取了三根紗布纖維和彈片殘留物,應該乾淨了。”
說罷他對著趙炳南問道:
“趙老要不您再來掃一圈?”
趙炳南點了點頭,冇有多評價,直接上來接過東西開始檢查。
說是檢查,其實趙炳南知道自己這會兒喝了酒,肯定是冇方言細致的,果然掃了兩圈,他也冇找到任何的東西。
於是說了一句:“放藥線吧,放完就取針。”
方言點點頭,這次冇讓鄧丙戌代勞,他自己拿起一條略細的藥線,順著第二個竇道的主道緩緩送入,藥線一直走到最後一個分支的末端,才輕輕停住,留了一小截在創口外。
他又取出第二條更細的藥線,單獨放入那個直角分支的盲端裡,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深度。
兩個竇道口都放了藥線。
方言用生理鹽水徹底衝洗了一遍創麵,然後用乾紗布輕輕吸乾表麵的水分,最後敷了一層生肌膏,覆蓋上新的乾紗布,用膠帶固定好。
等到放下器械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感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高度集中精神的手術,絕對是體力活。
他甚至感覺自己又餓了。
“好了。”他說,“清理乾淨了,趙老您這針怎麼取?”
趙炳南笑道:
“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