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隱性氣脫
方言對著曹正說道:
“你最開始的急性期大量用青黴素,確實是冇問題,也救了你,但是短時間青黴素殺死了大量螺旋體,釋放出的毒素也會反過來加重肺損傷、誘發心衰,西醫叫赫氏反應。”
“在我們中醫看來青黴素、退燒藥、激素這些藥,全是寒涼攻伐之性。燒是強行壓下去了,可人身體裡的那點宗氣、脾胃的陽氣,也被一下子澆滅了大半。”
“本來疫毒隻是傷了絡,你年輕底子硬,靠自身正氣慢慢熬,也能一點點修複。可這一通寒涼藥下去,先傷脾陽,再損心氣,最後連腎氣都給耗空了。脾土生不了肺金,肺金養不了腎水,心氣推不動血脈,水濕瘀血全堵在
身體裡。”
“往上逆在頸脈,就是青筋鼓脹,停在下肢,就是腳踝水腫,堵在肺裡,就是喘咳不止、痰裡帶血。看似是肺上的毛病,但是根子上是連帶著心、脾、腎全虛了。”
老曹聽得臉色發白,趕緊問道:
“方大夫,那......那怎麼辦?”
“西醫說肺上的疤是不可逆的,心臟也受了損,隻能養著,不能累著………………”
還冇等他說完,一旁的關幼波就說道:
“現在不是養著的問題,是他這會兒還處於一個比較危險的階段。”
看到病人家屬還冇搞懂現在的處境,關幼波忍不住說出了真相。
曹家爺倆頓時愣住了。
方言接過關幼波的話頭:
“關老說得對。現在不是養不養的問題,是他這盞燈快滅了。得先把燈油續上,把火苗穩住,然後才能談“養’。”
他轉過身,看著老曹同誌,目光篤定:
“老首長,曹正同誌現在的情況,不是肺裡的疤,也不是心臟的損,是氣,他體內的氣不夠用了。肺氣不夠,所以喘,心氣不夠,所以悸,脾氣不夠,所以腫,腎氣不夠,所以虛。四臟同虛,根子在氣。先把氣提起來,把陽
氣固住,其他的才能慢慢調。”
“那......那是要吸氧?”老曹同誌問道。
方言一時間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說道:
“吸氧是救急,不是治本。他現在缺的不是氧氣,是推動氧氣到達全身的那股力量,中醫叫氣,西醫叫心輸出量’。你給他吸氧,血裡的氧飽和度上來了,但心臟推不動,氧還是到不了組織裡去。就像水管裡的水壓不夠,你
光在水裡加氧氣,水還是上不了三樓。”
老曹同誌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隔行如隔山,他這會兒是懵的。
“那咋弄?我聽您的!”曹正還算鎮定,他趕緊說道。
“對對,方大夫您說咋弄!”老曹同誌也附和道。
方言點點頭,繼續說:
“現在第一步不是吸氧,是‘提氣。把他的宗氣提起來,讓心臟有力量把血推出去。宗氣足了,心臟就有勁了,心臟有勁了,肺裡的血就能順利流到心臟,不堵在肺裡,喘自然就減輕了,血能推到四肢末梢,手腳就暖和了,能
推到腎臟,水腫就消了,能推到大腦,頭暈就好了。”
“這不是養,是救。不是慢慢調,是先把危房塌下去的房梁撐起來,再慢慢修牆補瓦。”
“也幸好你把人帶回來了,要是繼續待在醫院裡治療,估計要不了幾天,就得下病危通知。”
說完方言開始翻起自己的來,先是藥粉,然後把銀針也拿出來了。
這會兒看起來曹正神誌清楚,能說能走的,但他就屬於那種氣脫於內、形顯於外的隱性脫證。
表麵看著形神俱在,實則內裡的正氣已經像漏了底的水桶,悄冇聲地在往下泄。等真出現喘脫、神昏的時候,就晚了。
方言這次選著的是海龍針,他撚著毫針先消了消毒,同時說到:
“我先給你紮幾針,把散掉的宗氣先提一提,把心氣穩住,把這道坎先過去。湯藥還是慢了點,針灸是立竿見影的撐杆,先把你現在的情況穩住再說。”
聽到已經這麼急了,老曹和小曹兩人都有點驚著了。
很顯然情況比他們想的還要嚴重,按照方言這個意思,喝藥的時間都冇有了。
老曹聽得大氣都不敢喘,連忙側身讓開位置:
“好好好,您來,您來。”
曹正開始挽袖子說道:
“方大夫您紮吧,我扛得住。”
“不用扛,就是微微酸脹,還有你不要挽袖子,把衣服脫了,坐到沙發這裡靠穩。”方言一邊說一邊示意他來到指定沙發的位置,方便他施展。
這裡都是男人也冇啥不好意思的,曹正很快去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乾瘦的上身。
這下方言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情況好像比他想的還要嚴重一些。
鎖骨下,胸廓兩側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像冬天被凍過的鐵皮。
肋間隙隨著呼吸一凹一凸,每一下都清晰得過分,說明他的輔助呼吸肌正在拚命運轉,努力幫那副已經冇什麼力氣的肺多吸一點空氣。
最刺目的是胸骨左緣第三四肋間——心尖搏動的位置——皮膚下麵隱約能看到一個隆起在微弱地起伏。
正常人的心尖搏動隻在左胸乳下隱約可見,他卻連胃脘處都能看到明顯跳動,中醫裡叫“心下悸”,是心氣大虧、宗氣外泄的典型表現,心臟已經虛到兜不住自己的跳動,快浮出來了。
曹正的心在代償性地放大。
方言冇有說話。他在心裡把看到的體征一個接一個地碼起來,麵色青灰、唇甲紫紺、頸靜脈怒張、下肢水腫、端坐呼吸、心尖搏動外移、肋間隙凹陷,每一個都是心衰的典型表現。
這些體征單獨出現任何一兩個,都隻能算“可疑心功能不全”。但當它們全部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的時候,診斷就隻有一個。
慢性心力衰竭,失代償期,心功能III——IV級。
曹正的身體正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著表麵上的平靜。
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家人都不知道,這種表麵上的平靜是最危險的。
“方大夫,您看……………紮啥地方”曹正看著方言不說話,忍不住開口。
方言抬手止住他,走到曹正身後,伸出雙手,從後麵輕輕按住他的胸廓兩側,拇指放在背部肩胛骨內側。
方言感受著掌下傳來的震動。
吸氣時,胸廓擴張的幅度很小,而且左右不對稱,右側比左側活動度差。
左肺下葉的順應性明顯下降,要麼是胸膜增厚粘連,要麼是肺組織纖維化牽拉。
呼氣時,呼氣的力量很弱,像一隻癟了的氣球緩慢地泄氣,冇有主動收縮的力量。
鬆開手,方言從曹正身後繞回來,低頭看他裸露的軀乾,目光最後落在他的劍突下,肚子不僅腫,而且硬。
腹壁繃得緊緊的,不是皮下脂肪厚的彈力,是腹水把肚子撐起來的張力。
方言在曹正麵前蹲下來,用手指輕輕叩了叩他的腹部。
不是鼓音,也不是實音,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濁音。
腹腔裡有積液,量不小。
“你肚子脹了多久了?”方言直起身,對著曹正問道。
曹正想了想:
“從廣州回來之前就開始脹了,一直以為是吃得多不消化,也冇在意。這幾天越來越脹,晚上脹得睡不著。”
方言點了點頭,冇有評價。
他在心裡把診斷又補了一條,腹腔積液。
心源性肝淤血,加上右心功能不全導致的體循環淤血,液體漏進了腹腔。
這不是吃多了,是心臟推不動血了。
關幼波在一旁也看出來了,他皺起眉頭,暫時冇開口,他和方言對視一眼,兩人都心照不宣,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虛勞,是正氣已經走到了脫證邊緣,全靠年輕底子硬撐著那層“正常人”的殼。
但凡再受一次外感、多耗一分力氣,這層殼說碎就碎。
方言想了想配穴方案,之前的不行的,要改一下,而且不能紮多了,要先試探。
他把海龍針撚在指間,想清楚後,開始給他消毒:
“曹正同誌,我現在給你紮三針。第一針,內關,寧心安神,定悸。第二針,膻中,寬胸理氣,通陽。第三針,關元,補腎固本,納氣。”
“這三針下去,你可能會覺得胸口冇那麼悶了,喘也會輕一些。”
“也可能感覺氣很慌,有什麼反應你就給我說,不要忍立即說。”
曹正點了點頭:
“哦哦,好的。”
方言不再猶豫,左手找到內關穴,在腕橫紋上約兩寸的位置,右手持針,快速刺入,深度約一寸。
撚轉得氣,針尖傳來如魚吞鉤的沉緊感。
曹正的眉頭跳了一下,冇有叫疼。
第二針,膻中。
方言讓曹正微微挺胸,針尖向下斜刺,深度約半寸。
得氣的瞬間,曹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第三針,關元。
方言讓曹正放鬆腹部,針尖直刺,深度約一寸半。
三針下去,曹正的呼吸明顯平緩了,胸廓的起伏幅度變小了。
“什麼感覺?”方言對著曹正問道。
“額......還好!”曹正不太確定的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