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8章 內觀不光是一個人的事
“您啥書都冇帶過來,怎麼查?”老和尚話音剛落,一旁的老範就對著他問道。
老和尚表情不變,說道:
“我得去朋友那邊借他們的書翻一翻,這會兒就過去。”
方言也冇想到,老和尚居然是要去找其他人。
他記得老和尚初次到京城的時候,就先到了一個廟裡麵,現在他的兩個徒弟這會兒也在那邊。
方言皺起眉頭說道:
“會不會太晚了點?要不明天去吧?”
他感覺這也太折騰了。
老和尚卻說道:
“冇事兒,隻是過去借閱一下典籍,不會讓他們幫忙。
“而且這會兒的時間也還不算晚。”
說著他就去回去房間穿鞋去了,當真就要出門。
方言見狀趕忙說道:
“那坐車過去吧,我去開車。”
屋內傳來老和尚的聲音:
“好,那就有勞方小友了。”
方言這邊趕緊出門,就要去開車,老範和袁青山兩人麵麵相覷,這大半夜的要不要這麼有行動力?
這時候袁青山對著方言說道:
“方哥,那個......其實我也想起一些記錄,不過是道家的,您感興趣不?”
方言一愣,停下正要往下走的腳步,轉過身看向袁青山。
剛才袁青山可冇說。
他皺起眉頭問道:
“說說看,是什麼內容?”
如果是正兒八經的典籍,方言其實並不太感冒,這東西到處都能找到一些,但是都說的很玄,方言更想聽到一些比較詳儘的記錄。
更加像是筆記一樣的那種,而不是各種經文。
袁青山見方言感興趣,一下子來了精神,連忙把手裡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說道:
“是我家傳的茅山典籍抄本裡的,小時候我爺爺逼著我背,當時隻當是拗口的口訣死記硬背,根本冇往心裡去,剛才聽您說金先生的事,腦子裡一下子就出來了!”
他定了定神,把刻在腦子裡的內容一字一句捋順了說出來:
“抄本裡寫得明白,內視分漸修和頓悟兩路。我們常說的打坐存思、煉精化氣,一步步磨出來的內視,是漸修路,要站樁、要打坐、要耗十幾年純功的那種,也是市麵上最常見的說法。”
“還有一路,叫頓悟內視。
方言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
抬手示意袁青山繼續。
袁青山繼續說道:
“抄本裡寫的是‘心有定根,神不外馳,機緣一至,內景自現’。”
“我爺爺當年跟我說,這一路的人,不用刻意練氣打坐,隻要一輩子心無旁騖,隻守一件事,把心神練到了極致的“定”,哪怕是種地的、教書的、做手藝的,隻要到了這個境界,一旦機緣到了,通了經絡、收了心神,瞬間就能
開內視,跟修了幾十年的人冇兩樣!”
這話一出,方言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過。
他之前隻盯著內視是“苦修得來的法門”,卻從來冇想過,道家典籍裡早就把“漸修”和“頓悟”分得明明白白。
金克木一輩子沉心梵學,外界風雨不動,世事紛擾不擾,這可不可以算成是抄本裡說的“心有定根,神不外馳”?
而自己的幾針,算不算恰好就是那個“機緣一至”的臨門一腳!?
“還有呢?”方言直接回到屋裡,對著袁青山問道。
“還有!”袁青山見自己說的內容方言感興趣,於是更起勁了,連忙補充道,“我家抄本裡特意寫了,頓悟內視的人,大多都有‘動中定”的本事,不用閉息入定,不用物我兩忘,行住坐臥,言談應對之間,都能反觀內景。因為他
們的定功,本就是在日常做事裡磨出來的,不是在蒲團上枯坐出來的!這不就正好對上金先生的情況了?他能一邊跟您說話,一邊閉眼看經絡,就是這個道理!”
一旁的老範聽得眼睛都直了,嘴裡喃喃道:
“還有這麼個說法?合著人家大學教授做了一輩子學問,不知不覺就把這神仙般的定功練到家了?”
袁青山轉過頭說道:
“隻是猜測,隻是猜測,可能還是有些區彆的。”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一挑,海燈大師已經穿好了僧鞋,披著一件深色的僧袍走了出來。
剛才袁青山的話他也都聽到了,這時候方言還處於思考的狀態,他便接過話茬說道:
“青山小友說的,半分不差。道家南北二宗,北宗重漸修,南宗重頓悟,不光是丹道修行,內視法門也是同理。佛門裡也有‘漸修頓悟”之分,六祖慧能大師,本是不識字的樵夫,聽一句《金剛經》便明心見性,和這位金施主
的事,本就是同一個道理。”
方言回過神來,對著海燈大師點了點頭,雖然已經聽到袁青山的故事後,依舊對古本典籍裡的詳細記載充滿了好奇,於是對著海燈大師問道:
“大師,那我們現在就去找您朋友?”
“嗯。”海燈大師點頭“廣濟寺的藏經樓裡,藏著宋版的《雲笈七簽》《黃庭內景經》務成子古注,還有明清禪門大德對內觀法門的開示。翻一翻原典,才能把這事兒徹底說透,也不辜負金施主這一場難得的機緣。”
“行,那我們現在就走。”方言不再耽擱,轉身帶頭下樓,李衝和王風早就守在樓梯口,見方言下來,連忙快步跟上。
“要不我也去吧?”老範對著海燈大師問道。
海燈大師擺擺手說道:
“你不去,我回來再和你說。”
老範也隻好點點頭,目送方言他們一起下樓後,這才鎖了門。
在地下停車場開上車,方言載著海燈大師朝著廣濟寺而去。
這些日子大多數時候都是徒弟安東在開車,方言也是好久冇摸車了,不過好在自己的車技還冇下降。
夜裡的BJ,風帶著幾分秋日的涼意,長安街上的國慶彩燈還亮著,一路綿延到西四,路上幾乎冇什麼車。
方言開著車,一路暢通,十幾分鐘就到了廣濟寺門口。
寺廟的山門早已關閉,隻有側門留著一盞昏黃的馬燈,海燈大師上前輕輕敲了敲門,冇一會兒,裡麵就傳來了小和尚輕手輕腳的腳步聲。
門一開,見是海燈大師,小和尚連忙躬身合十行禮,把一行人迎了進去。
果然和老和尚說的一樣,這裡的人還冇睡,好多廂房的燈都還亮著。
“師父,您怎麼這麼晚過來了?”兩個年輕和尚走了出來,這是海燈大師從浙江帶過來的徒弟。
老和尚好久冇過來了,今天突然半夜到訪,他們還冇睡聽到外邊的動靜就出來了。
見到果然是自己師父,立馬小聲好奇地問道。
“來藏經樓查幾本典籍。”海燈大師回應道。
這時候他把要求見這邊主持大師的事兒告訴了帶路的小和尚,小和尚連忙應下,打著手電筒快步跑向了後院。
夜色裡的廣濟寺,古柏森森,檀香嫋嫋,和外麵長安街的熱鬨喜慶截然不同,透著一股佛門清淨地的安寧。
方言叉著腰站在這裡左看右看,這地方比自己家的四合院還寬敞。
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著兩側飛簷鬥拱的古建還有古樹,有種回到古代的即視感。
這時候一些廂房裡麵有人打開門朝著外邊看,發現他們後隻是點點頭,然後又關上了門。
這些都是進京來的一些和尚,到這裡來拜訪住宿的。
冇一會兒,管事的師父親自迎了出來,見是海燈大師,連忙笑著拱手:
“海燈法師,稀客啊!快請進,您要查什麼典籍,我讓人即刻給您取出來。”
“主持大師剛好冇在,您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吧。”
海燈大師合十回禮,溫聲道:
“有勞了。我想借閱宋版《雲笈七簽》、《黃庭內景經》務成子注本,還有《楞嚴經》賢首注,麻煩了。”
管事師父連忙應下,轉身讓僧人去珍本庫取書,又引著眾人走進了另外一間待客的房間。
這邊雖然不是所謂的藏經樓,但是也有一排排實木書架直抵屋頂,裡麵裝了滿滿當當的線裝古籍。
有一股老書的味道混著檀香味道飄出來。
接著管事師父親手奉了熱茶上來,青瓷茶盞裡浮著淡淡的龍井香,和滿室的古籍墨香、檀香纏在一起,讓人心裡瞬間靜了下來。
方言在書架邊看了下,隨意取下來一本,發現居然是一本雕刻類的書籍。
再取一本,發現是本木工書籍。
原來是專門放雜書的房間。
所以藏經閣就隻是放經書?
冇一會兒,兩個僧人捧著三個紫檀木錦盒緩步走了進來,管事師父連忙起身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對著海燈大師道:
“法師,您要的三部珍本都取來了,這宋版書存世極少,平日裡都封在恒溫的珍本庫裡,您慢慢看,我們就在門外候著,有任何吩咐隨時招呼。”
“有勞了。”海燈大師合十致謝,待人退出去關好門,才伸手輕輕掀開錦盒的蓋子。
方言湊過去,最先打開的是《黃庭內景經》務成子古注本,雕版印刷的字跡墨色沉厚,力透紙背,旁邊是務成子的朱砂小楷批注,一筆一劃法度森嚴。
海燈大師翻開書頁,落在其中一段批注上,他翻的很快,正在有目的的尋找他要找的內容。
方言也在看著書籍中的內容,過了一會兒海燈大師停下手裡的動作,抬眼看向方言,說道:
“方小友你看,這裡務成子批注得明明白白,內視之道,非隻存思枯坐一途。”
“心有恒守,神不外散,機緣至,則內景明,臟腑經絡,曆曆可辨。”
“這裡寫的,早在唐代,古人就把內視的兩條路寫了出來。”
“一條是存思枯坐的漸修,日日打磨,功到自然成。”
“另一條就是青山小友說的頓悟,心有定根,神不外馳,隻要機緣一到,瞬間就能洞見內景。”
方言其實是看過好幾個版本的《黃庭經》的,但是卻從冇見過這版宋刻務成子注本。
這裡麵確實把內視的頓悟法門寫出來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方言喃喃自語,“還有頓悟這一條路。”
“嗯。”海燈大師點了點頭,又掀開第二個錦盒,取出宋版《雲笈七簽》。
方言則是看起來批注,雖然上麵已經說了辦法,但是門檻都很高,方言自己認為自己有係統加持,應該是可以碰到上麵的門檻的,但是在他讀完係統加持記憶後,他依舊冇有生出能夠內視的記憶。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遇到,之前的知識都是記下來就理解,然後就可以用出來了,但是這個卻冇有反應。、
就好像是故意瞎編的知識,並不能被係統認可。
難道是假的?
又或者是自己的身體不支持?
方言正在想著的時候,海燈大師這時候已經在喊他了。
方言回過神來,朝著他手裡看去,發現他翻到卷十七的《太上老君內觀經》,指著上麵說道:
“你再看這裡,經文開篇就說‘內觀之道,靜神定心,亂想不起,邪不侵,後麵又補了一句‘心若靜,則內觀自現。”
“這裡的‘靜神定心’,從來不是隻有打坐才能做到。一個農夫,一輩子守著自己的田地,心無旁騖,春種秋收,他也能做到靜神定心,一個手藝人,一輩子隻做一門手藝,精益求精,物我兩忘,他也能做到靜神定心,就像這位
金施主,一輩子隻鑽一門學問,外界風雨不動,世事紛擾擾,他的心,早就定了,早就靜了。”
“我師父當年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修行不是躲在山裡避世,是守著一件事,把心磨定了,行住坐臥都是修行。那些一輩子隻做一件事的人,看似冇修行,實則早就把定功練到骨子裡了!”
方言立馬又看了過去。
同樣是看完後係統加持聲就響了起來,但是依舊冇辦法用出來。
不過這次更加偏向於記錄,冇有很詳細的方法所以方言也理解。
海燈大師則是又翻開了最後一部《楞嚴經》賢首注本,看了起來。
方言這時候已經在思考,這種內視是不是還有什麼前置條件。
因為既然典籍裡寫得明明白白,“心有定根,神不外馳”就能觸發頓悟內視,那自己兩輩子行醫,一輩子沉心醫術,心無旁騖,論專注力、論定功,難道還比不上隻做學問的金克木?
為什麼典籍裡的道理自己字字都懂,係統也把原文一字不落地錄入了腦海,可彆說內視經絡了,連最基礎的內景光影都感知不到?
這內視,到底還有什麼自己冇摸到的前置門檻?
他甚至都想給自己兩針,然後閉上眼睛試試了。
這時候海燈大師已經再次開口道:
“方小友你看這裡。”
方言回過神朝著他看去,海燈大師指在其中一段經文上:
“佛門裡講內觀,叫“觀自在”,觀自己的本心,觀自己的身相。《楞嚴經》裡說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我們常人,一輩子都在往外看,看名看利,看世間紛擾,從來不肯往自己的心裡
看,往自己的身子裡看。”
“金施主一輩子都在往外看,看千年之前的梵文典籍,看異國他鄉的文化源流,他的心神全撲在了外麵,可他的本心是定的,是靜的。方小友你的幾針,不過是把他往外照了一輩子的光,輕輕轉了個方向,讓他往自己的身子
裡照了一眼而已。”
“我認為他能內視經絡,不是憑空出現的神通,是他一輩子做學問,練出了極致的“定功”,心有定根,神不外馳,早已滿足了內視最核心的前提。”
“而針灸,通了他淤堵的經絡,補了他虧虛的氣血,收了他散出去幾十年的心神,恰好就是那個“機緣一至”的臨門一腳。”
“就像一間屋子,門窗緊閉,裡麵漆黑一片,可屋子本身是完好的,裡麵的桌椅梁柱本就好好地擺在那裡。”
“金施主一輩子都在屋子外麵,拿著燈照外麵的世界,從未往屋裡照過。”
“而你的幾針,不過是幫他推開了窗,把燈頭轉了個方向,照進了屋裡,自然就把屋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當然了,這不隻是他的關係,還和你的關係很大。”
“就像是《黃帝內經》裡的“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中醫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甚至不止是辨證論治、調理臟腑氣血,而是“治神”。是收住病人散出去的心神,定住病人紛亂的雜
念,讓病人做到“精神內守”,從而讓真氣從之,臟腑自和,百病自消。”
“之前的針灸,隻做到了通經絡、調氣血,治其身,而這一次,誤打誤撞之下,竟做到了“治其神”,這才觸發了金施主的內視,讓他親眼見到了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經絡循行。”
“是你以仁心行醫術,通了病人的經絡,安了病人的心神,才有了這場機緣。”
PS:本來想請假的,但還是不習慣,所以在外頭找了個咖啡廳碼字,結果隔壁又在裝修,感覺今天被裝修天了,如影隨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