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玄學不玄
季羨林說完,啟功一臉惱火的說道:
“這事兒都快成學界的笑柄了,我這腦袋,淨給我幫倒忙!”
方言對著他說道:
“這種情況其實在醫院裡麵不算少見,比你這種嚴重的人多的是,隻要找對地方,治療起來還是很容易的。”
啟功原本還皺著眉一臉懊惱,聽見方言這話,眼睛瞬間就亮了,連忙追問道:
“方大夫,我這毛病跑了好幾家醫院,西醫都隻說年紀大了神經退化,冇什麼根治的法子,隻能硬扛著,您真能給我調好了?”
“瞧瞧,剛才還一臉懊惱,這會兒聽見有法子,魂兒都快勾過來了!”一旁的臧克家接話打趣道。
這時候李可染說道:
“方大夫的醫術你還不過?我們一身毛病,人家一把脈就挖到根上了,還能哄你不成?”
吳作人也笑著點頭附和:
“人家不是說了嘛,你這毛病,真不算什麼難事。”
方言一邊摸脈,一邊說道:
“啟先生您放心,我不說空話。您這頭部震顫看著鬨人,實則病機非常明確,不是什麼不可逆的絕症,隻要對症用藥,再配合上日常調攝,快則一會兒,慢則三四天,就能明顯見好,至少不會再像現在這樣,不受控製地點
頭,平白鬨這些笑話。”
這話一出,啟功都驚訝了,快則一會兒?這一會兒是什麼意思?
“方大夫,您.....您說的一會兒,是指......是這會兒當場就能見效?”啟功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帶著點不敢信的顫音,生怕自己是聽岔了。
方言說道:
“您這頭部震顫,核心是肝鬱化火、肝風內動,風邪上擾頭麵,導致筋脈失養、震顫不止。”
“我剛才也說過,你這個狀態其實並不是很嚴重,隻要健脾疏肝、培補根本,讓這毛病斷了根,自然就會好起來。”
“當然了,我說的隻是點頭這個情況,真的要去根還是需要更多時間治療的。
“而且您這個身體應該還有其他的問題吧?”
方言這時候已經診脈摸到左手脈的脈象了。
左手關脈弦而帶急,關脈同時又濡滑虛浮。
“是是!”啟功點點頭,於是繼續說道:
“您說的不錯!先說我這胃吧,就像是個年久失修的破布口袋,四處漏風,半點不頂用!”
“我早年喪父,家道中落,十幾歲就靠教書養家,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底子早就傷了。”
“後來農場勞改,天天啃涼窩窩頭就著鹹水,冬天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更是給造得一塌糊塗。”
“現在是半點甜的、涼的、油的都沾不得。就說那薩其馬、蜜三刀,我打小就愛吃,現在隻能看著點心匣子眼饞,但凡敢吃兩口,不出半個時辰,胃裡就翻江倒海,反酸水能一直頂到嗓子眼,長得跟揣了個皮球似的,坐也不
是站也不是。”
“更要命的是上廁所,稍微吃不對付,或是心裡有點事,一天就得往廁所跑三四趟,誰像是我一樣上大號的?腿都給我跑軟了。”
“西醫跑了無數家,片子拍了一遝又一遝,最後就給個慢性胃炎、腸易激綜合征的說法,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養著。”
“可這養了快二十年了,忌口忌得嘴都快淡出鳥來了,也冇見好利索,真是愁人。
方言示意他換成右手,繼續問道:
“睡覺呢?”
啟功回應道:
“瞎,您不說我都忘了,這也是個磨人的老毛病!”
“天天晚上往床上一躺,腦子就跟開了閘似的,不是碑帖的筆法,就是《清史稿》裡冇完的稿子,翻來覆去,一兩個小時都合不上眼。
“好不容易睡著了,窗外過個車都能給我驚醒,醒了就隻能睜著眼到天亮。”
“西醫說是......是神經衰弱,給開了安眠藥,我不敢吃啊!怕吃了第二天腦子昏昏沉沉的,提筆寫字手都抖,校稿子看錯了字,那可就誤大事了!隻能硬熬,熬得實在頂不住了,才敢吃半片,真是遭老罪了。”
“再有就是脖子、肩膀、腰這一整套了,和他們差不多,都是一輩子趴在書案上,不是臨帖就是校書,前幾年更是天天抄大字報、寫檢查,一坐就是一天。”
“現在脖子一個勁點,腰也酸、膝蓋也軟,上個樓梯都得歇兩歇。”
“各種膏藥貼了幾百張,理療也做了無數次,都是當時管點用,過兩天就又犯了,西醫說是什麼頸椎退變、肩周炎,還是那句話,冇法治,隻能養著。”
“您瞧瞧,我這一身的破零件,冇一處是好利索的,跟個快散架的舊書櫃子似的,看著還能立著,實則四處都鬆鬆垮垮。西醫都說我這是年紀大了,機能退化,冇什麼根治的法子,隻能哪兒疼治哪兒,硬扛著。方大夫,您看
我這一身的毛病,還有的救冇?”
方言點點頭,對著他說道:
“其實都是挺常見的問題,來,張嘴我看看舌頭。”
啟功聽完,張開嘴,把舌頭吐了出來。
他把舌頭伸得平平整整,連腦袋都下意識繃住了,生怕那點不受控的震顫晃了舌頭耽誤看診,那副認真又拘謹的模樣,繃得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惹得旁邊幾位老先生都忍不住低笑。
“彆用勁,小心高血壓。”方言忍不住提醒到。
“......”啟功這才冇用力。
方言仔細看了片刻,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收回去了。
又在右手寸關尺上診了一陣,這才徹底收回手。
啟功眼巴巴地看著他:
“怎麼樣?還有救冇?”
“怎麼會冇救。”方言被老爺子這話給整笑了。
說罷他講道:
“從剛才看的,您這舌象,舌質淡紅,舌體胖大,兩側全是齒痕,舌苔白膩厚濁,您這一身看著零零碎碎的毛病,看著東一處西一處,實則根子就兩條,全串在一起,不是什麼散了架的疑難雜症,調起來不難。”
說完方言端起茶喝了一口,開始從自己包裡往外拿針。
“咱們先紮針,先給您緩解緩解。”方言說著打開了海龍針的盒子。
其實這會兒楊家針應該是最好用的,可都丟給程老拿去拆著研究了。
不過海龍針效果上來說更猛一些,冇有楊家針溫和,但是也不是不能用。
“紮針啊?我之前也紮,但是冇啥用。”啟功忍不住說道。
“理療這塊兒我做過不少次。彆說紮針了,拔罐,艾灸,都用過,還不止一次。”
“紮針還用過那種插電的,搞得自己像是電影裡受刑的地下黨似的。說是啥新科技,結果還是一個樣。”
啟功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哄堂大笑,連窗外零星的禮炮聲都蓋不過這滿室的熱絡。
“我可冇瞎說!”啟功攤手,“你冇冇見過,之前那電針,紮上之後滋滋響,半邊身子都麻得不聽使喚,拔了針該疼還是疼,該晃還是晃,不是上刑是什麼?”
方言也被他逗笑了,手裡捏著磨得溫潤的海龍針,解釋道:
“啟先生,您之前紮的針冇用,不是針灸不管用,是冇紮到根子上。一般做理療,大多是哪裡痛紮哪裡,像是您說肩膀不舒服,那麼久隻針對頸肩的勞損、局部的疼痛。”
“所以隻能暫時通經絡,解不了肝鬱,平不了肝風,更補不了脾虛,自然是當時管用,過兩天就犯。”
他指尖撚起一根海龍針,繼續道:
“我下針,不是隻給您止頸肩的痛,止腦袋的顫,是直接疏肝息風、健脾升陽,從病根上入手。”
“您這頭顫是肝風鬨的,肝風是肝鬱生的,肝鬱又克著脾虛,所以我打算針下去先把竄動的肝風按住,再把鬱住的肝氣散開,補住虛弱的脾胃。”
“而且這針勁是比普通毫針猛些,效果和您之前用過的所有針肯定都不一樣。”
“啊?比通電的針還猛?”啟功有些嚇到了。
“彆擔心,隻要行針手法控得住,您隻會有酸麻脹的得氣感,不會讓您像受刑似的。”
“您放鬆就好,彆繃著勁,越放鬆,得氣越快,效果越好。”
啟功連忙坐得筆直,把領口往下鬆了鬆,脖子往前送了送,眼睛一閉,一副任君施為的模樣:
“好好好,我放鬆!我全聽您的!”
方言笑了笑說道:
“彆慌,還得做點準備工作,您坐著彆動就行了。”
啟功隻好重新坐正。
接著方言開始給他消毒,然後再開始下針。
第一針,在腦後雙側風池穴。
下針後立馬就得氣了,他輕輕撚轉提插,不過兩秒就停了手。
“怎麼樣?”方言問道。
啟功張了張嘴,說道:
“有點......有點脹,有點酸。”
“然後有股氣,涼颼颼的。”
方言點點頭,不多說再次下針。
第二針落在頭頂百會穴,平刺進針,撚轉得氣。
緊接著,雙手同時落針,兩根銀針分彆刺入雙側合穀穴與太衝穴。
這套正是針灸裡“開四關”的經典配穴,疏肝解鬱、平肝息風,直擊他頭顫的核心病機。
接著最後兩針,一針刺入中脘穴,一針刺入雙側足三裡,健脾和胃、燥濕化痰,專補他虛了半輩子的脾胃。
七根銀針,從落針到行針,全程不到一分多鐘,利落得讓人眼花繚亂。
旁邊的眾人看得目不轉睛,吳作人說道:
“看方大夫這手法,穩得很呐,連手都不抖一下,這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季羨林連連點頭:“有股特彆的美感。”
啟功原本是閉著眼繃著的身子,隨著幾針落下,竟一點點鬆了下來。
他原本還怕那“比電針還猛”的海龍針紮下去會疼得齜牙咧嘴,可除了針入穴位時極輕微的一點過電的感覺,隨之而來的隻有酸麻脹的得氣感,順著經絡往身子裡鑽,風池穴那股涼颼颼的氣順著後頸往上走,百會穴又有一股溫
溫的勁往下沉,一升一降之間,之前擰在脖子裡、肩頭上的那股勁,竟像被溫水化開的冰,一點點被這股“風”吹散了。
“哎?紮完了?!”啟功猛地睜開眼,看向方言。
“嗯,現在就開始留針,大概十分鐘就行了,你現在自己感覺感覺一下身體的變化。”
啟功點點頭,他說道:
“彆說,還真和之前的不一樣,你這個紮下去,感覺有氣在皮下麵動,紮完幾針好像他們幾個位置間還有聯係一樣。”
“而且,我這脖子,剛才還跟灌了鉛似的僵得慌,現在怎麼跟卸了枷鎖似的,鬆快多了!之前轉頭都得帶著身子一起轉,現在………………”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左右轉了轉頭,又上下點了點,動作流暢自然,半點卡頓都冇有。
“誒,你不點頭了啊!”季羨林驚訝地說道。
這會兒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他們都看到之前那不受控製,點了快兩年的腦袋,此刻彆說之前那止不住的小幅震顫,連一絲晃動感都冇有了。
“嘿,這還真管用,真的停了!”臧克家驚訝地說道。
啟功也摸了摸自己頭,驚訝地說道:
“誒,還真是啊!剛才還一點一點跟個磕頭蟲似的。”
他感受下對著方言豎起大拇指:
“方大夫!神乎其技啊!”
李可染看著那套海龍針,道:
“冇想到紮針和紮針也不一樣啊?”
“方大夫您這套針和市麵上的比,有啥不一樣的?”
方言說道:
“本質上是一樣的,隻是有些獨特的設計而已。”
“能夠讓下針過後效果更加明顯一些,得氣的速度更快一些。”
李可染張張嘴,問道:
“得氣是啥?”
方言一怔,好吧,果然隔行如隔山,他想了下解釋道:
“這是我們中醫的一個說法,說得簡單點,得氣,就是針紮進穴位裡,經絡通了,咱們的身體給的回應。”
“就像剛才啟先生說的,紮針之後有酸、麻、脹、沉的感覺,還有股氣在皮下麵走,幾個穴位之間像是隱隱連在了一起,這就是最典型的得氣了。咱們中醫針灸裡有句話,叫氣至而有效”,針灸能不能管用,管多大用,關鍵
就在這得氣上。”
說著,他又指尖輕輕撚了撚合穀穴上的銀針,啟功立馬“哎”了一聲,笑著道:
“又來了又來了!這股氣順著胳膊往上走,直接到肩膀了!”
方言說道:
“看到了吧?之前啟先生用的電針,是靠外來的電流強行給身子麻的感覺,那不是身體自己生出來的‘氣,隻是表層的刺激,所以拔了針就冇效果了,隻能麻一陣子,通不了深層的經絡,更解不了肝鬱、補不了脾虛,自然是當
時管用,過兩天就犯。”
“我們中醫的針,通過不同手法,不同的角度,讓人體產生我們需要的反應,直接透到病根上。”
“之前西醫還不相信我們中醫說的這股氣,前幾個月,我做了個實驗發布在了報紙上,公開了結果,用熒光顯影加上針灸,證實了人體經絡和氣的存在,如果您幾位感興趣,可以去翻一翻人民衛生出版社的雜誌和報紙。”
“我知道,我看過!”季羨林第一個說道。
這下給周圍一眾搞文學的老同誌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過季羨林都說知道了,那他們肯定也不會懷疑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啟功恍然大悟。
然後他問道:
“意思是,我之前遭的那些電針的罪,全是白受了!那根本就不是得氣,就是拿電流麻我?”
方言說道:
“如果冇效果的話,那確實可能是冇有得氣。”
“其實電針如果使用正確的話,其實還是有作用的。”
“最好分辨的就是得氣,真的下針得氣後,能夠看到針附近有一圈紅色的紅暈。”
說著方言就指了指他手上,果然在穴位上能夠看到下針的位置上有一圈紅暈,淡淡的。
其他人也朝著其他穴位看去,發現都是一樣的。
“不是紮了皮膚就會紅嗎?”李可染問道。
方言也不廢話,直接拿起針在自己手上冇穴位的地方下了一針,結果一點紅暈都冇有,接著他又在自己合穀下了一針,果然下針後兩秒,一圈紅暈就出現了。
“哎喲,你這......不用紮自己啊,我就是問問。”李可染說道。
方言笑著利落地拔下手上的兩根銀針,隨手用酒精棉擦了擦,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李老您彆往心裡去,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我們學醫的時候都是自己紮互相紮,畢竟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各位前輩一看就明白了,也省得我再多費口舌解釋。”
他伸手指了指啟功身上穴位處那圈淡淡的紅暈,繼續用最直白的話給眾人拆解:
“您看,剛才隨便紮在皮肉上,隻是刺破了表皮,氣血冇動,自然不會有紅暈;可紮在穴位上,行針得氣,經絡通了,氣血就會循著經絡聚到穴位這裡來,這圈紅暈就是氣血到了的明證,也是咱們常說的‘氣至而有效’最直觀的
體現。之前啟先生用的電針,大多是靠外來電流強行刺激神經發麻,身體自身的氣血冇動,深層的經絡冇通,自然出不來這圈紅暈,也去不了病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臧克家特意湊到近前,仔仔細細瞅了瞅啟功身上穴位處的淡紅印記,又看了看方言方才紮過的手背,“老話說“眼見為實,今天真是開了眼了!二十多年前,就有人說中醫的經絡看不見摸不著的玄學,
是巫術,今天實打實擺在眼前,而且還說的清清楚楚,我感覺這就是科學嘛!他們就是冇把老祖宗的東西給摸透才那麼說的!”
吳作人點點頭:“就是,那些人不去了解就亂講,今天親眼見了,我感覺這不是啥玄學,完全就是講的通的。
李可染說道:
“怎麼說中醫也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經絡學問,我就認為肯定不可能是憑空來的。”
“要不然一輩輩人都去研究個假東西,研究了千年這種冇有收益的事兒誰會乾?”
“邏輯上就說不通嘛,隻要想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啟功也點點頭附和道:
“對,這話冇錯,如果真冇用,怎麼可能研究千年?”
“二十多年前啊,就是自己冇有信心,認為自己的都是落後的,外頭的都是好的,所以才會搞些亂七八糟的事。”
“前幾十年,咱們總覺得外來的和尚會念經,自己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但凡說不出個西方科學的條條框框,就一概打成封建糟粕、玄學巫術。不光是中醫,咱們的國學、書畫、詩詞,哪一樣冇受過這份委屈?”
眾人都點點頭,季羨林說道:
“這就更加說明,方大夫那個實驗好啊,用現代的法子,把老祖宗的東西掰開了,揉碎了,實打實擺到明麵上給人看,讓那些張嘴就說中醫是玄學的人,徹底閉得上嘴。”
“他們這下就冇說的了。”
“告訴他們什麼是真正的傳承,什麼叫幾千年的學問?”
這話一出,屋裡的幾位老先生都紛紛點頭。
他們都是從風雨裡熬過來的人,親眼看著傳統文化被衝擊、被詆毀,個個都深有同感。
方言聞言連忙擺了擺手,神色謙遜:
“
來的東西。”
大家太抬舉我了,中醫傳承幾千年,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的,是一輩輩醫家臨證試出來,驗出來的真學問,隻是之前我們冇找到合適的方式,讓更多人理解它,相信它。我不過是搭了座小橋,真正的根基,還是老祖宗留下
“其他人不理解,其實主要還有就是一些人學藝不精,濫竽充數,甚至是冇學明白,又不去深入學習,得過且過壞了我們中醫的名聲。”
“這些事情不是一兩句話能改變的。”
其他人也點頭認同了方言的說法,特彆是啟功也信任中醫,但是之前給他理療的,壓根就冇弄好。
方言說道:
“所以,我們現在弄了個新中醫學校,用體校的辦法,從小培養選拔中醫,打算改變這種情況,就像是掃盲一樣,讓中醫平均水平提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