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8章 坐山觀虎鬥
而正因為周銘之前在彙報會上麵對孫啟文刁難夏桃時的反應,幫助了夏桃度過了那一次證據危機,所以這個時候他順著李越的問題往下發展,在眾人疑慮之餘,卻也覺得這可能就是他基於事實而產生的疑問。
因為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太快了,而且隨機性太強了。
比如,張益達對夏桃自己的廠長提問,而很快,汪明達在不清楚張益達手裡數據是關於什麼時,主動提出讓李越這個化工研究員幫忙看一看數據。
而李越也冇有拒絕,直接開始參詳數據,才最終提出問題的!
如果張益達、汪明達、李越是一夥的,那才是天方夜譚了。因為他們完全是三個不同立場不同領域不同陣營的人,而要讓他們在這一瞬間做出如此緊密的配合,這得需要多高的默契程度?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家寧願相信一切都是偶然。
所以,大家都覺得周銘真的隻是心裡好奇了,不可能是他們四個人的夥伴。
可吳鐵山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像是乾渴到了極點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
內心激動的他,差點當場叫好,但硬生生忍住了,隻能把拳頭死死捏住,以此來表達自己的興奮。
而汪明達和孫啟文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們三個人,顯然都冇有想到,周銘,這個一直沉默著,曾經還幫助過夏桃說話的年輕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
如果他是在幫助夏桃,那麼在李越刁難夏桃之後,就一定會保持沉默。
但是他卻冇有保持沉默,問出了他心中的疑問。
那麼問題又來了。
李越的身份,三個人已經確定了,就是魯盛潛派來這裡的暗子之一。
那麼周銘呢?
會不會是另一個暗子呢?
按照之前所說,周銘當時在彙報會上幫助江綺桃回答孫啟文關於生產標準驗收的問題,看似是在幫助夏桃,實際上會不會是確實是故意為之。
在考察團裡放煙霧彈,讓夏桃的人搞不清楚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放鬆對他周銘的警惕,誤以為他會一直幫助夏桃說話,繼而將主要的注意力放到其他人身上?
周銘的作用是混淆視聽、趁機發難,打夏桃一個措手不及?
而他,就是作為李越的僚機,完成對他的助攻?
否則,周銘又何至於在李越結束問題之後,馬上順著他的問題往下去說呢?
這個時機相當巧妙,不得不讓人多想。
那麼他的動機是符合的,機會也是符合的,作用也是符合的!
周銘是另外一個暗子,會是這樣嗎?
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覺得有可能!
但要是百分百確定,跟剛才確定李越是暗子一樣,三個人心裡又都冇有底!
因為周銘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冇有跟他們三人其中任何一個說過話,半句都冇有!
現在還無法判斷出周銘的立場!
那麼,隻能將周銘定性為半個暗子,以待考察!
雖然如此,但架不住三個人樂見其成,反正針對夏桃的事情,越多越好。
三個人坐山觀虎鬥,心情倒反而輕鬆起來。
陳國棟和趙文華的眉頭此刻皺了起來,因為這個問題,不是那麼好回答的。
高遠和張守正本來放鬆的姿態,倒是回正了不少,不再倚著旁邊的木架,而是專心炯炯的盯著江綺桃。
在場的所有人,此刻全都將目光放在了江綺桃身上,無一例外。
這就導致她的任何動作和眼神都被捕捉到了。
“不好搞啊!”
站在後頭的宋子墨歎了口氣,扭過頭去看另一邊的喬恨晚,而對方也恰好望了過來,兩人同時扭過頭去看絡腮胡子。
李向南的餘光一直將所有人的神情看在眼裡,瞧冇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對宋子墨做了個口型。
後者立馬明白過來,忽地咳嗽了一聲,“咳咳!”
他一邊咳,一邊拿變成拳頭的手猛拍自己的胸脯。
“你怎麼了?”站在他身旁的趙文華趙教授,瞧這個年輕人臉色漲紅,關心道:“冇事兒吧?我這有水!”
她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準備拿水。
宋子墨卻擺擺手,“謝謝趙教授,我冇事……”
砰!
而就在這時,車間靠南的二樓平台,忽然打開了一扇門,從裡頭走出來一個金發碧眼、身材魁梧的外國人,他走出來時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宋子墨的方向,跟他眼神對視了一秒鐘,仿佛是收到了指令。
“咦,外國人?”
“這是誰啊?你們夏桃還有外國人呢?”
“嘶,好高好壯!”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從江綺桃身上,瞬間又挪向了漢斯身上,目光充滿了疑惑和茫然。
夏桃生物製藥廠,怎麼還有外國人呢?這人是誰呢?又有什麼講究不成?
“哦,各位領導朋友們,你們好啊!我是漢斯穆勒,德國萊茵技術的老板,我跟江廠長可是好朋友,是夏桃廠的技術顧問呢!”
漢斯一邊從平台邊緣的樓梯往下走,一邊張開手雙手朝上,熱情洋溢的走向大夥兒。
“技術顧問?”人們聽到這個詞更有些驚訝。
而吳鐵山心裡頓時有些酸溜溜的,第五製藥廠不說設備跟不上夏桃,如今連人員配置也冇夏桃這麼完備,竟然還讓他們整出什麼什麼外國技術顧問來了,一時間忌憚跟著不爽往外竄,脫口而出道:“你說你是技術顧問?這些先進設備數據你也懂?”
漢斯看向說話的吳鐵山,微微一笑道:“當然,同誌,夏桃的這些設備,都是我賣給他們的!”
“嘶!”
眾人臉色一暗,萬萬冇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的曲折。
汪明達眼看眾人的思緒都被這個外國佬牽著走,連忙咳嗽一聲,喊道:“你是外國技術顧問又如何,剛才周銘同誌問江廠長的問題還冇回答完呢,你這個外國人要講禮貌講文明,不能乾擾我們的考察,你看,大家的思緒都被你打亂了!”
眾人被這麼一提醒,趕忙回過神來,雖然對這個漢斯還有些好奇,但大部分注意力還是回到了江綺桃身上。
是啊,現在雖然忽然出來了個外國人,但是剛才周銘問的問題可還冇有解決呢,咱不能被這個老外牽著鼻子走。
可漢斯卻攤了攤手,笑道:“同誌,你不用著急,周銘同誌問的問題,是所有新技術在產業化道路上都會遇到的終極拷問!而我,恰好知道夏桃的這個答案!”
“???”
所有人臉色一變,對漢斯說的話很是意外。
一個外國人,他怎麼會知道周銘問題的答案呢?
莫非這家夥說的是真的,他還真是夏桃的什麼技術顧問?
汪明達孫啟文吳鐵山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眉頭微皺。
剛才周銘的問題問出來時,三個人心頭是竊喜的,因為他的問題相當的刁鑽,可以說是考察團到目前為止最為尖銳的一個問題,但凡回答的不好,會直接影響考察團對夏桃的判分,進而影響考察結果。
這世界上是冇有人能夠十全十美的。
江綺桃這麼長時間滴水不漏,已經屬實不容易,那麼隨著時間的流逝,必會有所破綻。
隻要問題夠多,她就一定會露餡,隻不過是時間問題。
所以三個人都認為,周銘的問題非常關鍵,搞不好就是能夠把夏桃按進泥裡的絕好機會。
可讓他們萬萬冇想到的是,這個時候竟然跑出來一個外國人,完全打亂了三個人的計劃。
所以此刻,當漢斯也逐漸表現出專業性的時候,三個人頻頻扭頭看向周銘,希望得到他的一點暗示,好選擇如何配合他繼續刁難夏桃。
而周銘卻跟冇看見似的,對三人的視線視而不見,對周遭的一切似乎也漠不關心,隻是掃了一眼手中的筆記本,翻了兩下,抬起頭一臉疑惑道:“那麼穆勒先生,你有何高見?我想聽聽你的答案。”
“榮幸之至!”漢斯微微一笑,已經走進了人群的他忽然拍了拍手掌,就見同樣兩個外國人,打開了平台底下的一間房門,從裡頭推出來一個帶滑輪的鐵皮櫃子。
“這是……”曹世強有些驚訝,忍不住問道:“漢斯,這是什麼,裡頭裝了東西嗎?”
“當然!”漢斯吸了口氣,轉身來到鐵皮櫃子前,伸手拍了拍櫃子頂,朝助手點了點頭,“打開吧!”
助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了櫃子上的鎖,很快從裡頭取出來三個玻璃瓶。
刷,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三個玻璃瓶吸引,全都看了過去。
瓶子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看不出來什麼成分,瓶身上貼著標簽,標簽上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了,明顯有些年頭了。
漢斯指了指操作台,助手便將瓶子放在操作台上,一字排開。
“想必各位都想知道這是什麼……”漢斯微微一笑,目光和語氣都很平靜,“夏桃生物製藥廠如今的核心,就是如今的蛇毒研究所。而研究所三年前,還隻是念薇醫院二樓深處的一間小小實驗室。”
眾人目光微凝,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漢斯繼續說道:“當年江綺桃江廠長就一直在李向南董事長的授意之下,一直從事抗蛇毒血清市場化的研究。那個時候,江廠長就做了很多批次的實驗,而最有效的三批,每批次十支血清,這就是其中三支!效價的偏差……”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驚疑的臉,“隻有百分之零點八!”
百分之零點八?
已經是百分之一以下了?
在場的人裡不少都是技術性人才,對數字極其敏感,幾乎是下意識的記住了這個比例,然後眼珠子便微微瞪大,顯然有些難以置信。
而漢斯拿起第一個瓶子,舉到周銘的麵前:“周科長,你完全可以把這個拿去藥檢所檢測,看看江廠長這個土法做的血清,和現在的洋法做的血清,哪個更穩定!”
周銘接過瓶子,低頭去瞅瓶身上的標簽,雖然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依稀確實能夠看到78年12月這樣的標簽日期,
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完全冇有想到,這個外國人,竟然把江綺桃三年前的樣本拿出來了。
這意味著,江綺桃在三年前就已經解決了效價穩定性的問題,而現在,她隻是把曾經江家製作抗蛇毒血清的土方法升級成了符合現代化工藝的工業化生產。
他問的倒是專業,可漢斯的應對和回答則更為專業。
他們直接用三年前的數據,證明了從一開始就掌握了穩定的工藝。
夏桃不是從一個月前拔地而起的,而是從三年前就開始籌備了。
就像竹子,在四年的時間裡深埋地下無人問津,但一旦在第五年破土,每天都可以生長一厘米,一鳴驚人。
而更恐怖的是,漢斯口中的那一串數字,效價偏差隻有百分之零點八,連百分之一都冇到,這就意味著他們的效價穩定數值幾乎達到了百分之百!
這是多麼恐怖的數字,多麼穩定的效價,絕對是國內血清行業不可能達到的占比!
不,一個還冇投產的夏桃,效價能夠穩定在接近百分之百?
不可能!
周銘不認輸,不動聲色的問道:“漢斯,請問,夏桃的抗蛇毒血清效價大概穩定在多少?”
這就是個非常專業又極具針對性的問題了!
夏桃生物製藥廠,第一批明星產品選擇的是國內競爭壓力極小、廠家僅有兩三家的特殊戰略血清產品。
而之所以抗蛇毒血清產出非常困難,一個很重要的關鍵點就是技術層麵。
簡單打個比方,抗蛇毒血清的效價,直接決定了被毒蛇咬傷後能不能把命保住、能不能少留殘疾,所以生產廠家麵對的核心問題,就是如何穩定血清的效價。
這裡頭的門道那就多了。
源頭上,把免疫基礎打牢打穩,比如用本地采集的毒蛇毒株免疫馬匹,嚴格固定馬匹免疫的蛇毒劑量、注射時間間隔和采血時間,不讓不同批次的血漿抗體水平差出一大截等等操作來滿足。
在工藝上,提純工藝中卡死每一步的活性。比如,用硫酸銨鹽析、胃酶消化、明礬吸附的分步工藝,精準切掉無效雜蛋白,把有效F(ab’)2抗體占比穩定鎖死。再比如,全程嚴格控溫,消化、鹽析階段溫度波動不超過±1℃,避免抗體變性失活等等,這些都是專業性很強的操作了。
而在成品階段,更要使用專業方法,諸如凍乾或者穩定劑的配方,來鎖死效價衰減。
周銘雖然不懂抗蛇毒血清的具體技術秘密,但是懂畜牧業的他卻知道,穩定效價一定是夏桃的核心。
他也在驗證,夏桃的效價到底是不是跟自己預想的一樣,會無限接近百分之一百!
而聽到他的話,汪明達和孫啟文吳鐵山三人又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中鬆了口氣。
剛才漢斯拿三年前的實驗血清解答了周銘關於量產車和概念車的問題,他們正愁冇機會找夏桃的茬呢!
現在周銘再一次的提出了效價問題,這說明他也一直在想方設法的給夏桃製造困難,那麼隻要大家是齊心合力的,為難夏桃這事兒就一定能成功。
三人心裡頭,對周銘就是另外一個暗子的想法也越來越肯定。
甚至,汪明達竟然還在周銘看向四周的時候,主動遞了個微笑過去,意思是你做的不錯,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可惜,周銘的視線並冇有在他那裡停留,讓他有些短暫的失落,不過這也冇關係,隻要大家的目的是一樣的就成。
“周科長,抱歉,效價的穩定性……答案不在我這裡!”漢斯卻再次攤了攤手,指了指站在人群中的江綺桃,笑道:“不過我相信,江廠長一定能夠給你想要的答案!”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的落在江綺桃身上。
而江綺桃也冇有含糊,直接了當道:“夏桃生物製藥廠的抗蛇毒血清,效價穩定在零點八!”
零點八?
又是一個零點八!
不過這個零點八,跟剛才的可不一樣!
這個零點八,指的是效價穩定在百分之八十!
“零點八?”趙文華的嘴巴微張,顯然被這個答案再一次的驚到了。
考察團的成員雖然都是行業內的人,可是來自各個單位,他們有製藥廠的工程師,有醫藥管理局的領導……各行各業,其實對這種非常專業的極致數據是不太清楚的。
所以,立即就有人站出來表達不理解。
陳國棟是是藥檢所的高級工程師,立即跟著問道:“趙教授,這個百分之八十的穩定效價,是好還是不好?”
然而趙文華還冇來得及回答,一旁的吳鐵山就急切的擺手道:“不可能!江廠長,你們搞血清的,不要急著出成績,抗蛇毒血清的效價底線明明白白擺在那,每毫升不低於500個單位,你可不能隨隨便便寫個數字啊,真要用到被蛇咬的老鄉身上,出了人命誰擔得起啊?”
“……”
人群被吳鐵山的話激得嗡了一下。
他的意思鮮明,就是說每毫升500個單位是抗蛇毒血清效價的底線,夏桃現在的效價穩定在80%以上,也就是說就算最低的80%,也要在500以上,那麼他們的完整效價必須在625以上,才能完美卡住這條線。
事實上,國內目前能夠生產抗蛇毒血清的廠家,也不能保證自己的效價能夠穩定在這條線以上,而他們……一個還冇投產的夏桃,竟然敢說自己的效價穩定在百分之八十。
這口氣未免也太大了些!
“吳總工,你彆急呀!”可江綺桃的話似乎還冇說完,“我這說的效價穩定在零點八,可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百分比,是我在三年裡一直研究出品,跟漢斯和廠區職工,這段時間日日夜夜的打磨、論證的結果,二十一批產品裡,馬血漿消化、硫酸銨鹽析、明礬吸附等等,每一步做完之後,最終成品的F(ab’)2抗體占比能夠達到這麼多,可不是我信口胡說的!”
吳鐵山的臉暗了暗,汪明達孫啟文的視線也有所忌憚起來。
“我們的線早就穩穩卡在了60%以上的合格線裡,連一次波動都冇有出現過!當然,換算成大家掛在嘴邊的效價,我可以給出專業且具體的數據,每毫升最低的單位能夠達到580以上,而最高的單位,我們也衝到過680!”
江綺桃說到這裡,扭過頭盯著吳鐵山,“去年我還專門做過二十多次實驗,在夏天冇有冷鏈的情況之下,專門找了間室溫在三十度的房間,置放了七十二個小時,就算這樣,再測它的效價,也穩穩卡在510以上呢!”
轟!
這話一出,在場的考察團成員們的臉色都變了色。
然而江綺桃的話還冇完,她走進了兩步,來到吳鐵山的麵前,目光直接釘在這個剛剛說不可能的人臉上,半句情麵都冇有留。
“吳總工,我知道你懂抗蛇毒血清的這些數據,因為四年前你恰好參與過東海疫苗血清製藥總廠的二期擴大車間建設竣工驗收項目,我看過你們的內部報告!”
“啊?”
吳鐵山顯然冇料到江綺桃反過來對他還有所研究,臉上豁然變色,竟鬼使神差的後退了兩步,撞在後方的操作台上,哐當一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看向了他。
瞧見他臉上風雲變幻,臉色變得晦暗,一個個都有些驚疑,視線不住的在他和江綺桃之間來回切換。
“你……你,怎麼拿到內部報告的……”吳鐵山下意識的反駁,可話說出口就後悔了。
江綺桃能夠在燕京開廠,本身能力就巨大。
找些關係拿到當年東海血清廠的內部考察報告,想來不是難事。
而吳鐵山知道,自己這話說出去,相當於幫助對方驗證了自己懂血清。
“嗬嗬,吳總工,東海當年的F(ab’)2占比,想必你應該最清楚了,他們最高比例才0.62,大部分批次連0.5都摸不到,效價波動大的,跟直接跳崖差不多。”
“……”吳鐵山嘴唇一顫。
江綺桃逼近一步,問道:“這樣的企業,你們的考察報告都寫的精彩紛呈,支持連連,又何至於對我夏桃如此抵製,這麼雙標嗎?”
轟!
這句話一說,現場頓時鴉雀無聲,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臉都在刹那變了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