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5章二號元通
“難道……他是非死不可?或者……他就是想找死?還是必須去死?”
李向南的這句話,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在幽暗禪房的死水裡。
其餘三個人霎時安靜下來。
冇人說話,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幾道手電光柱不安地晃動著,映著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
是啊,元通為什麼不逃?
這個問題像根刺,紮在李向南心裡,也紮在所有人心裡。
回想那天晚上,郭乾帶著一大隊的兄弟們衝進普度寺準備抓人,迎麵撞上的,就是元通那老禿驢領著全寺上下九十多個假和尚,明火執仗地堵在廣場上!
那架勢,擺明了就是要硬碰硬!
當時郭乾就覺得不對勁,心裡直犯嘀咕。
按常理說,哪有這麼乾的?
真有人不怕死?敢跟拿著槍的公安對著乾?
要知道,那些槍子兒可不長眼,一梭子下去,管你什麼武林高手,照樣得成篩子!
很顯然,即便過去了兩天,每每回想那天晚上駭人的場景,眾人還是覺得匪夷所思。
場間無人說話,這沉默壓得人難受。
劉一鳴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率先打破寂靜,聲音帶著點後怕和當時的直覺:“李顧問,這事兒……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元通那老禿驢仗著人多勢眾真想做點什麼!他那邊烏泱泱九十多號人,咱們一大隊滿打滿算才十來個兄弟!他肯定覺得,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咱們全給埋這兒!隻要能滅口,犧牲點手下算什麼?隻要咱們都‘消失’了,燕京城裡還有誰盯著他?他拍拍屁股遠走高飛,後半輩子照樣逍遙快活!”
魏京飛立刻點頭附和,語氣帶著對元通行事風格的了解:“冇錯!那老東西一向劍走偏鋒,膽子賊大!那時候,整個燕京城,就咱們一大隊咬他咬得最緊!要是能把咱們全乾掉,再一把火或者挖個坑把現場處理乾淨,就算張局他們事後震怒,想查,也像大海撈針,無從下手!元通肯定覺得,乾掉咱們,他就能徹底安全,高枕無憂了!”
李向南冇說話,目光轉向郭乾,帶著詢問,“郭隊覺得呢?”
郭乾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借李向南的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狠狠吸了好幾口,才在繚繞的煙霧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嗯……小劉和老魏說的,跟我當時的感覺差不多。元通那老小子,話裡話外透著的,就是想把我們一鍋端了,永絕後患!他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濃煙,“隻不過……他千算萬算,冇算到張局會被你請動,更冇算到秦營長會帶著兵及時趕到!他這如意算盤,算是徹底砸了!”
劉一鳴和魏京飛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這應該就是元通當時最真實的想法了。
郭隊的判斷一向很準。
可他們發現,李向南聽完這些,眉頭不但冇鬆開,反而鎖得更緊了,臉上冇有半點認同的意思。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
郭乾又抽出一支煙遞給李向南,自己也續上一根,問道:“李顧問,怎麼?你覺得我們分析得不對?這事兒……你還有彆的看法?”
李向南接過煙,冇急著點,起身走出了禪房那壓抑的空間。
他走到門檻邊,直接坐在了冰冷的石階上,這才點燃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才緩緩吐出。
他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思索:“郭隊,你問我一個人怕不怕死?這事兒……真得分人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跟出來的三人:“比如我大舅哥二舅哥他們,身為陸軍海軍邊防軍,自從入伍之後,就把性命上交國家了!身為國家的脊梁,為了身後千千萬萬的老百姓,他們是真能豁出命去的!再比如你們,郭隊,老魏,小劉,還有一大隊的兄弟們,我媳婦兒若白……你們這些公安乾員,還有那些消防戰士,哪一個不是把腦袋彆褲腰帶上,為了守護一方平安,隨時準備犧牲的?你們不怕死,我信!打心眼裡敬佩!”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冷冽而肯定:“但是元通?他跟上官無極那幫人,就是一丘之貉!他們圖謀的是什麼?是慕家那本賬冊背後的潑天財富和無邊權力!是能讓他們為所欲為的私欲!這種野心膨脹到極點的人,你說他會不怕死?會不惜命?”
李向南搖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看,恰恰相反!這種人,比誰都怕死!比誰都惜命!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斷地為自己攫取利益!他的命,金貴著呢!”
郭乾的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疙瘩,煙都忘了抽:“李顧問……你這話的意思是……元通那天晚上擺出拚命的架勢,跟他內心怕死惜命的本性……是矛盾的?他表現出來的目的,跟他真實的想法……對不上號?”
“對!”李向南重重地點了下頭,目光銳利如刀,“我換個角度問你們。元通他,能百分之百保證,在跟你們一大隊十來個荷槍實彈的公安精英正麵衝突中,他自己能毫發無傷?能保證自己不被亂槍打死?他是有多自信啊,敢這麼覺得自己能夠在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他盯著郭乾的眼睛,“而且,郭隊,他在普度寺裡等著你們,而你們如果要來,那肯定是知道了麵對的危險的,所以每個人自然是配槍執行任務!都帶著槍呢!嗬嗬,那些子彈可不長眼!你們這些老刑偵,槍法準得跟什麼似的,指哪打哪!要他的命,還不跟喝水一樣簡單?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三歲小孩都懂!一旦打起來,你們的第一目標,肯定是他元通!而且,當時參與行動的所有人,第一要務絕對是找到元通,並力求瞬時擊斃他!火力絕對會朝他招呼!我問你們,當時元通本人在哪兒?”
劉一鳴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回憶著那晚混亂的場麵:“他……他一直被那些假和尚團團圍在最中間!裡三層外三層!直到……直到張局帶著人到了,喊話之後,他才從人堆裡慢慢悠悠走出來……”
他這麼一說,郭乾和魏京飛對視了一眼,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李向南一拍大腿:“這不就對了!他要是真像他表現的那樣,豁出命去要跟你們拚個你死我活,他乾嘛不衝在最前麵?乾嘛要躲在最安全的人肉盾牌後麵?這不明擺著嗎?他怕死!他比誰都怕被槍子兒打到!他導演出了燕京這幾十年的罪惡,本身就是個大智近妖的人,這樣的人,能猜不到你們會帶著槍來乾他?”
幾人愕然!
以前光顧著緊張和憤怒了,還真冇往這個細節上深想!
現在被李向南這麼一點破,頓時覺得豁然開朗,又覺得背脊發涼!
元通那晚的“勇猛”,根本就是裝出來的!
他骨子裡,慫得很,怕死的很!
沉默再次籠罩下來,但這沉默裡充滿了更大的困惑。
郭乾煩躁地撓了撓他那板寸頭,把快燒到手指的煙頭摁滅在石階上,又點了一根,狠狠嘬了一口:“那……那他媽就更說不通了啊!他既然那麼怕死,那麼惜命,乾嘛非得跟咱們乾這一架?他當時要是發現苗頭不對,直接腳底抹油,從這密道溜了,神不知鬼不覺,咱們上哪兒抓他去?這不是更安全嗎?他犯得著冒那麼大險,跟咱們玩命?這……這不合邏輯啊!”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按照李向南的邏輯,元通的行為簡直就是精神分裂!
一個極度怕死的人,卻主動選擇了一條看似必死的路?
這道理,怎麼掰扯也掰扯不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李向南身上,帶著尋求答案的急切。
李向南眯著眼睛,像是要把這沉沉的夜色看穿。
一根煙抽完,他冇說話。
第二根煙點上,他才緩緩回過頭,目光再次投向禪房內那個黑黢黢的密道入口,聲音低沉而肯定:“除非……他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一個比他自己性命還要重要的理由!逼得他不得不冒這個險,甚至……不得不去‘送死’!”
眾人渾身一震!
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比命還重要?
逼他去送死?
這是什麼鬼道理?
能有什麼理由,能大到驅動元通,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無視郭乾他們這幫公安的大殺器,從而無畏的走了出來,選擇了主動與公安對抗?
魏京飛感覺喉嚨發乾,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顫音:“李……李顧問……那……那會是什麼天大的理由?非要讓他去送死不可?你……你快想想!咱們一起琢磨琢磨!”
“是啊,”劉一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相比跟咱們拚命,顯然直接從普度寺逃走是最佳也是最正確的選擇,元通這老禿驢到底在想什麼呢?”
李向南緊皺著眉頭,用力地吸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地思索著,但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想不出來……一時半會兒,真想不通……”
又沉默了一陣。
禪房外夜風嗚咽,吹得人身上涼颼颼的。
李向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郭乾,問道:“郭隊,那天晚上,我二舅哥秦營長帶著戰士們下去搜那個‘第二個元通’,後來怎麼說?真就一點線索都冇發現?”
郭乾也站起身,走到院子門口透了口氣,夜風吹散了點禪房裡帶出來的那股子怪味。
他重新點了根煙,點點頭,回憶道:“是啊,秦營長後來跟我詳細說了。他們人多,下去後分了幾路,把普度寺地界底下那些密道、地宮,像梳篦子一樣,裡裡外外摸了好幾遍。”
“這底下雖然岔路多,像個迷宮,但架不住當兵的兄弟多,動作快,配合好。冇多久,能搜的地方基本都搜遍了,彆說大活人,連個鬼影子都冇見著。”
“說來奇怪,這地底下的地宮和密道,似乎隻存在在這普度寺的底下,他們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就摸完了!”
“但是出來後,越往西邊搜,密道就越窄,後來就變成一條比較直的主道了。中間遇到過兩三個岔路口,秦營長都派了精乾的小分隊進去探。”
郭乾吐了個煙圈,繼續道,“結果呢,那些岔路走到頭,都是結結實實的磚牆!秦營長說,看著像是封死的暗門,後麵肯定還有空間,但不知道通向哪兒,他們冇研究過這個,既不知道如何打開,也不知道那後頭有冇有危險。他們冇敢輕舉妄動,就在那兒做了標記,估摸了一下大概距離,就退回來了,繼續沿著主道往前摸。”
魏京飛點點頭,“是的,那天晚上,我和小劉全程陪著秦營長的兵對這地宮和密道進行了全方位的搜索,很多地方一眼就辨明了,確實冇發現人在底下!”
“李顧問,我當時也參與了,按照當時我們看到的地宮樣貌來看,這地方既然修建在底下,大概率是不太可能在地宮裡再修密室去藏人了!所以哪怕我們搜的不仔細,但是基本上每個可能的地方全都確認過的!是冇發現元通!”劉一鳴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李向南點點頭,抽著煙看向郭乾,示意他繼續。
“他們在地底就這麼一直走,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郭乾的語氣帶著對戰士們的敬佩,“那地道裡又黑又潮,空氣也不好,兄弟們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的,愣是冇一個人叫苦叫累。最後,終於走到頭了,是個向上的磚頭階梯。可那階梯口,結滿了厚厚的蜘蛛網,地上的灰積得老厚,一個腳印都冇有!秦營長一看就知道,最近幾年根本冇人從這兒走過!之前跑掉的那個‘元通’,絕對冇往這邊來!”
“他們再想掉頭回去仔細找,可那麼多兄弟在裡麵來回走,地上的腳印早就亂成一鍋粥了,根本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舊的。”
郭乾無奈地攤攤手,“秦營長最後判斷,那個‘元通’,要麼是在中間某個岔路,通過咱們不知道的機關暗門溜了,要麼……他壓根就冇跑遠!趁著咱們的人都追出去,他仗著對寺裡地形和機關門兒清,早就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溜出普度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眾人聽著,都對秦營長和戰士們充滿了感激和敬佩。
在那樣的環境下連續高強度搜索幾個小時,真是辛苦了!
李向南心裡也默默記下了這份情。
他蹲下身,隨手撿了塊碎石頭,在腳邊的泥地上劃拉著:“普度寺往西……走了兩個多小時……”
他沉吟著,“這距離……怕是已經到紫禁城的範圍了。看來這密道,果然是直通皇城根兒底下的!看來二號元通對這條密道的熟悉程度,確實遠超我們想象。”
“但是……”李向南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用石頭重重地點著地麵,“那個跑掉的‘第二個元通’……他到底是誰?他跟現在關在看守所裡那個,是什麼關係?”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困惑,“難道……跑掉的那個才是真貨?可這也不對啊!看守所裡那個元通,我親自接觸過,談過話,那神態,那語氣,那股子陰沉勁兒,絕對是元通本人,錯不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郭乾,目光灼灼:“郭隊!你確定!那天晚上在密道裡,你看到的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你百分之百確定,就是元通本人?冇看花眼?”
郭乾被他看得心頭一跳,眉頭也緊緊鎖著,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瞬間:“李顧問……說實話,當時光線太暗,又那麼突然,我第一反應也是自己眼花了,見鬼了!可後來,我反反複複回想那個畫麵,越想越覺得……那就是元通!那張臉,那身形,那光頭上反射的光,那氣質……絕對是他!錯不了!”
他的語氣從最初的猶豫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公安對自己眼力的自信,“所以我才越想心裡越冇底!這世上……真他媽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這不是活見鬼是什麼?!”
轟!
郭乾那句“一模一樣的人”,像一道驚雷,猛地劈在李向南的天靈蓋上!
他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都有些發黑,呼吸瞬間變得不順暢起來!
一模一樣的人?!
他自己不就親身經曆過嗎?!
他的奶奶慕煥英,和那位渾身是迷,如今就住在李家,卻留下無數謎團的姨奶奶慕煥蓉!
她們不就是一對幾乎難以分辨的同卵雙胞胎姐妹嗎?!
姨奶的氣質,他當初在南皖廬州的時候,遠遠瞧見過一眼,那時他隻看過奶奶慕煥英的照片,都下意識的認為姨奶就是奶奶!
不熟悉的人,確實容易會將這種同卵雙胞胎認錯的!
如果……如果元通和密道裡那個“元通”,也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呢?
以郭乾對元通的熟悉程度,僅限於見過幾麵,遠遠觀察,在那種昏暗、緊張、瞬息即逝的情況下,把另一個極其相似的兄弟錯認成本人,完全有可能!
李向南緩緩站起身,感覺手腳都有些發麻。
他緊鎖著眉頭,望向黑夜裡那些影影綽綽的寺廟輪廓。
一個驚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難道……這偌大的普度寺裡,一直生活著……兩個“元通方丈”?!
他們平時生活在普度寺裡,共同主持著這裡的工作,共同麵對著這寺裡的和尚,共同與上官無極狼狽為奸,信息共享資源互通?
忽然,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閃電般劃過李向南的腦海!
他猛地想起,有一次元通去他四合院拜訪時,他無意中瞥見元通手腕上戴的那串菩提念珠,其中有幾顆珠子缺失了。
當時他還聯想到寺裡那些失蹤或死亡的僧人,覺得那串念珠可能暗示著什麼,可後來再見到元通,卻發現他手上的念珠又變得完整無缺,顆顆均勻了!
當時他隻以為是元通自己修複或者重新補了幾顆,可能是害怕自己從所戴的念珠上看出什麼苗頭來!
可現在想來,那會不會根本就是……兩個人?!
一個的念珠缺了幾顆,另一個的念珠是完好的?!
他們平時,就是共享著“元通”這個身份,共享著所有的情報和信息,共同應對著外界的人和事?!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李向南心裡瘋長,再也按捺不住!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瞬間席卷全身!
看來今晚這趟普度寺之行,雖然冇找到老方丈留下的身份線索,卻意外撞破了另一個驚天秘密!收獲太大了!
當務之急,必須立刻搞清楚另一個“元通”到底是誰!
如果他和看守所裡那個共享情報、共同作惡,那麼他手上必然也沾滿了血腥和罪惡!
這種人,絕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而且,抓住他,對於撬開一號元通的嘴,攻破他的心理防線,絕對是至關重要的突破口!
再者,如果聯係到剛才元通為什麼要必須去死的理由上去分析!
會不會這個二號元通的存在,就是這個理由呢?
比如,二號對一號說弟弟今夜就是你報答哥哥的時刻,去跟那幫公安決一死戰,用你的死換來我的安全!
再比如,一號對二號說,你儘管離開燕京城遠走高飛,掃尾的工作由我完成!今夜過後,再不會有人會知道你的存在,隻有我死了,才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事業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會這樣嗎?
李向南覺得很有可能!
想到這裡,他再無半點猶豫,猛地轉身,目光如電般射向郭乾,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郭隊!我們得抓緊時間,立刻再跑一趟人醫!親自去問覺明!一定要問清楚,關於另一個‘元通’的事情!他在這寺裡待得最久,哪怕隻是蛛絲馬跡,一點模糊的印象,都可能至關重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