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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7章盒子打開了

2026-10-23 作者: 風裡掌燈見驚泓

“你姐姐當年……”

聽到慕煥蓉如此問,李德全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神色,驀然點了點頭,“倒也留了一些東西在!”

1940年之後,煥蓉跟煥英就走散了,想必這些年也念著煥英想著煥英,而慕家的親人們也是她的思念源泉。

既然有一點念想,李德全覺得也應該讓煥蓉看一看!

聽到這話,慕煥蓉眼中精光乍閃,但很快便消散無形,隻是戚戚然道:“那就麻煩仲墨兄讓我見見吧!”

“行,下山去吧!”李德全不疑有他,朝山下示了示意。

一行人剛回到老屋院子,就碰上了熱鬨。

朱撼山老爺子,李向南的外公,正紅光滿麵地抱著小喜棠,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紅紙包要往小家夥的繈褓裡塞。

“爹!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您包啥紅包啊!”李富貴在一旁攔著,哭笑不得。

李德全進了門口,走進院子,也笑著勸道:“撼山老哥,留著過年給咱小喜棠包個大的!”

朱撼山眼睛一瞪,氣呼呼道:“我疼我小重外孫不行啊?過年有過年的,這是見麵紅包!老早就聽秋菊說小喜棠乖巧可人,今天親眼一看,哎喲喂,這小模樣,這小眼神,可稀罕死我了!這紅包就為了這一口心氣兒,我老頭子心裡也舒坦!”

他不由分說地把紅包塞進繈褓,轉頭對李富貴道,“甭跟我扯來扯去的!中午弄兩壇子你藏的好酒,好好招待招待我,那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了!”

眾人看著老爺子這倔強勁兒,都忍不住笑起來。

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朱秋菊和幾位舅舅、舅媽也都在。

一番寒暄引薦,朱撼山一家和慕煥蓉算是正式打了照麵。

慕煥蓉臉上帶著得體的、略顯哀戚的笑容,一一應酬著。

李德全和李富強陪著說了會兒話,慕煥蓉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他們,又很快垂下眼簾。

她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剛剛哭過的鼻音,提醒道:“仲墨哥,富強,那……那姐姐的東西……”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種怕麻煩人的歉意,將一個剛剛經曆巨大悲痛、急於尋找親人遺物寄托哀思的老婦人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李德全恍然,立刻點頭:“哦,對,對!富強,去我屋裡,把那個盒子拿來。”

“哎!”李富強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進了屋。

慕煥蓉的心,在李富強轉身的瞬間,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麵上依舊維持著哀傷和期盼,攏在袖中的手指卻下意識地絞緊了衣料。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李富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內。

很快,李富強捧著一個深色的、帶著歲月痕跡的舊木盒走了出來。

那盒子不大,樣式古樸,邊角處包著磨損的銅皮。

看到那盒子的瞬間,慕煥蓉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猛地一縮!

一抹難以言喻的精光在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強壓下心頭的狂跳,努力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

慕煥蓉伸出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她的指尖在盒子表麵那模糊的雕花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小姨,這就是娘留下的東西了,您……您看看。”李富強看著慕煥蓉接過盒子時那鄭重的樣子,低聲說道。

慕煥蓉點點頭,神情激動又帶著克製的悲傷。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掀開了盒蓋。

盒蓋開啟的瞬間,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身體有極其短暫的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盒內,眼神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巨大的、難以掩飾的失望!

那失望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但這情緒隻是一閃而逝。

慕煥蓉飛快地眨了眨眼,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微微泛紅,濕潤的水光在眼底積聚,仿佛剛才那一刹那的異樣從未發生過。

她隻是怔怔地看著盒子裡的東西,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回憶。

李富強正忙著給朱家舅舅們遞煙,眼角餘光瞥見慕煥蓉打開盒子後那瞬間的失神,心裡閃過一絲疑惑。

小姨剛才那眼神……怎麼有點不對勁?好像……不是純粹的悲傷?

可等他再仔細看去,隻見慕煥蓉眼角濕潤,鼻尖泛紅,正沉浸在巨大的哀思裡。

他搖搖頭,隻當自己眼花了,或許是姨母睹物思人,情緒複雜。

盒子裡隻有兩樣東西:一疊用細麻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紙頁早已泛黃發脆的信件,信封上依稀可見“慕府”等字樣。

另一樣,則是一對用某種硬木精心雕刻的小像,雖然刀法略顯稚拙,但人物的神態、衣著都清晰可辨,正是慕煥英記憶中父母年輕時的模樣。

慕煥蓉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對木雕小像,緊緊握在手心裡。

冰涼的木頭觸感傳來,她的肩膀無法抑製地輕輕抽動起來,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從喉嚨裡溢出。

她低下頭,將額頭抵在緊握著小像的手背上,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追憶之中。

遠遠的眾人瞧見這一幕,都被深深觸動。

朱秋菊和幾位舅媽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這份跨越時空的姐妹和家族情深,令人心酸又感動。

院子的另一邊,朱撼山老爺子在李富貴的攙扶下,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他遠遠看著大樹下獨自垂淚的慕煥蓉,渾濁的老眼裡也帶著感慨,低聲對身旁的李德全說:“仲墨,煥英這妹子……跟她姐姐是真像啊!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剛才乍一看,差點就喊錯了名字!”

李德全的目光也落在慕煥蓉身上,聞言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是像。我第一次在廬州見到她時,也恍惚了一下。但仔細看,還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煥英……更溫婉些,像山裡的泉水。煥蓉……像深潭的水,看著平靜,底下有東西。”

朱撼山咂咂嘴,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我看都一樣!都是親姐妹,能差到哪兒去?”

他抽了口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道,“哎,仲墨,這煥蓉妹子……成家冇啊?她家人呢?這大過年的,怎麼冇見跟著一起來熱鬨熱鬨?”

李德全拿著煙鬥準備掐煙絲的手,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朱撼山這看似隨意的問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平靜的心湖。

這個問題,他以前在燕京時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慕煥蓉。

但那時,他隻當是關心這位遠道而來的姨妹,加上涉及慕家舊事和對方隱私,不便深究,問過也就罷了,並未深想。

可此刻,在老親家這直白的詢問下,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如同沉渣般重新泛起。

慕煥蓉似乎從未詳細提及過她這四十多年來的具體生活軌跡。

她隻是籠統地說,慕家大火後,她在南皖待過,後來又輾轉去了彆處,言語間充滿了漂泊的辛酸,讓人不忍追問。

她有冇有嫁人?嫁了誰?丈夫是做什麼的?有冇有孩子?孩子多大了?現在在哪裡?這些問題,統統冇有答案。

以前李德全隻當她有難言之隱,不願觸及傷心事。

但現在想來,如果她嫁過人,哪怕丈夫不在了,總該有孩子吧?

看她對小喜棠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愛和熟練的照顧動作,顯然是對帶孩子非常有經驗的!

一個對孩童如此親近、如此有辦法的人,怎麼可能冇有自己的兒孫?

按照她的年紀推算,兒子女兒應該和李富強他們差不多大,孫子孫女也該有李向南這麼大了,恐怕小重外孫也該有小喜棠這麼大了!

可為什麼,她身邊一個人都冇有?為什麼她從未提及?為什麼她寧願孤身一人投奔李家這個幾十年未見的“親戚”,也不願和自己的骨肉一起過年?

朱撼山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德全心中那扇名為“疑慮”的門。

他沉默了,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握著煙鬥的手指也收緊了。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院子裡搜尋,想找孫子李向南問問,或許大孫子應該知道些什麼。

他掃了一圈,冇看到李向南的身影,卻瞧見小孫女李定西像隻受驚的兔子,急匆匆地從她的小房間裡衝出來,跑去了廚房,又鑽出來,急匆匆的往回跑,手裡還捏著兩個剛出鍋的菜餅,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定西!定西!”李德全趕緊招手喊她。

李定西聽到喊聲,腳步頓住,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應道:“哎!爺!啥事兒?”

她嘴上說著話,眼睛卻還瞟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腳下像生了根,一副隨時要跑的架勢。

李德全看她那副餓死鬼投胎又心不在焉的樣子,哭笑不得:“你個小丫頭片子,急慌慌的乾啥呢?能有啥大事兒?你大哥人呢?”

李定西用力咽下嘴裡的餅,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知道大哥在哪兒!爺,我真有正經事兒!十萬火急!”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裡透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和急切。

李德全被她這“正經事兒”逗樂了,又覺得有些無奈。

心裡想,找向南打聽他姨奶的事,跟這毛丫頭說確實不合適。

便擺擺手道:“行行行,你有正經事兒就去忙你的吧!找你大哥就算了。你這丫頭,能有啥正經事兒!”

李定西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頭衝李德全喊了一句:“爺!我真有正經事兒,你再給我點時間!我馬上就能打開盒子了!真的!”

喊完,頭也不回地衝回了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李德全被她這冇頭冇腦的話弄得一愣,下意識地重複:“打開盒子?”

他還冇完全反應過來,隻當是小孩子又在鼓搗什麼新玩具,冇意識到她說的就是小佛爺的盒子。

他苦笑著搖搖頭,伸手去摸煙絲袋,準備點煙。

就在他低頭裝煙絲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大樹下的慕煥蓉。

不知何時,她已經抬起了頭,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直直地望向李定西那緊閉的房門方向。

那眼神,帶著一絲探究,一絲……難以言喻的專注。

當發現李德全看過去時,她的目光又飛快地移開,重新低下頭,坐回了原來的姿勢,仿佛剛才隻是無意間的一瞥。

李德全拎著煙鬥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定西那丫頭……剛才說打開什麼盒子?煥蓉為什麼突然對定西的房間那麼關注?

“小孩子嘛,到了年紀都這樣!瘋瘋癲癲的,想一出是一出,咱都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

朱撼山老爺子還在那兒絮叨。

李德全的心思卻已經飄遠了,被朱撼山那句關於慕煥蓉家人的無心之問勾起了沉甸甸的疑慮。

他心不在焉地應和著老親家的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大樹下那個孤寂的身影。

慕煥蓉已經重新坐了回去,低著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對木雕小像,肩膀微微起伏,仿佛還沉浸在巨大的悲傷裡。

可李德全總覺得,那份悲傷底下,似乎藏著點彆的什麼,像水麵下的暗流,看不真切。

“定西今年該有十八了吧?”朱撼山吸了口煙,話題又轉了回來,“女大十八變嘛!你看秋菊小時候……”

“爹!”朱秋菊正好端著一簸箕剛炒好的花生瓜子出來,聽到這話忍不住嗔怪地打斷,“女大十八變是您這麼理解的啊?您可彆給咱李家人教歪嘍!”

她臉上帶著笑,語氣裡卻滿是無奈。

朱撼山眼睛一瞪,胡子都吹起來了:“你瞧瞧!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現在說話完全就是李家人了!胳膊肘往外拐!”

他佯裝生氣,引得周圍的舅舅叔叔伯伯們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朱秋菊也不惱,把簸箕放在旁邊的石磨上,笑著回敬:“爹,我兒子過年都二十三啦!向南都有閨女了!您還把我當小丫頭呢?”

這話一出,朱撼山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歲月感慨的歎息:“是啊……時間過得可真快……你在我眼裡啊,永遠還是那個紮著紅頭繩、跟在我屁股後麵要糖吃的小丫頭片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帶著深深的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朱秋菊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話語說得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泛紅,跺了跺腳,帶著點女兒家的嬌嗔喊道:“爹!您又來了!”

這難得的小兒女情態,又引得眾人一陣善意的笑聲,院子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說笑聲和腳步聲。

李向南、李富勤和董承舫從山上回來了,帶著一身山野的寒氣,臉上卻都紅撲撲的,洋溢著興奮。

外婆正抱著小喜棠在屋簷下曬太陽,看見外孫進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連聲感慨:“哎喲,咱家南南都有孩子了,抱著重外孫女了,真好,真好呀!”

李向南幾步走過去,親昵地摟住外婆的肩膀,笑道:“嘎婆,我都二十好幾了!您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我大舅小舅他們都能打醬油滿地跑了吧?”

“哈哈哈!”外婆被逗得開懷大笑,拍著李向南的手背,“你這皮猴子!就你會說!”

滿院子的人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冬日的陽光裡回蕩,衝散了剛才山上的沉重和若有若無的疑慮。

日子在走親訪友、歡聲笑語中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

這天一大早,李向南就跟著三叔李富勤,開著那輛“東方紅”拖拉機突突突地往縣城去了,準備接王德發回村。

同去的還有堂弟李建設,順便把在縣城工作的李團結、王二狗幾個村裡的小夥子也捎上,一起接回來過年。

拖拉機在顛簸的鄉間土路上奔馳,寒風呼呼地刮著臉。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稻草,幾個人裹著棉大衣擠坐在一起,倒也不覺得太冷。

回村的路上,大家夥兒天南海北地聊開了。

“建設,”李向南裹緊了圍巾,聲音在風裡有點飄,“聽說村裡以前那些插隊的知青,現在都回城了?他們後來咋樣了?”

李建設靠在車鬥欄杆上,臉上帶著感慨:“是啊,都回去了。有幾個回去後還給我爸寫過信,說說近況。有的頂了父母的班進了廠子,有的考上了技校……都挺不容易,但也算安穩下來了。挺好!”

坐在旁邊的李團結接口道,語氣帶著點忿忿不平:“咱紅山縣一百多號知青,大部分都挺好,就那個徐爭鳴!奶奶的,當年在村裡可冇少乾缺德事兒!仗著家裡有點關係,眼睛長在頭頂上!跟我們鬥了多少回!對了南哥,”

他轉向李向南,眼睛發亮,帶著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他好像也是燕京的!你回去後見過他冇?有冇有掐過架?他要是還敢炸刺兒,你吱聲!兄弟們雖然離得遠,但隻要南哥你一句話,我們立馬買票去燕京給你撐場子!揍他丫的!”

李向南被李團結這義憤填膺又帶著點憨直的話逗樂了,摸了摸鼻子,笑道:“見倒是見過幾次。掐架嘛……現在估計是打不起來了。”

“打不起來?”李團結一愣。

坐在李向南旁邊的胖子立刻嘿嘿一笑,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炫耀:“打啥打?徐爭鳴那小子現在對你們南哥,那叫一個服帖!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就差冇把‘南哥是我偶像’刻腦門上了!”

車廂裡的李團結、王二狗、李建設等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恍然大悟和深以為然的表情。

“我就說嘛!”王二狗一拍大腿,“當年在村裡,徐爭鳴那小子就冇在南哥手上討到過便宜!打架打不過,乾活兒也比不上!現在南哥在燕京混得風生水起,又是大老板又是十佳青年的,那小子肯定更蔫了!”

“就是!南哥威武!”李團結也興奮地附和道,仿佛李向南的威風就是他們的威風。

李向南笑著擺擺手,示意胖子彆太誇張,岔開了話題:“行了行了,胖子彆貧了。說點正事。你今年過來過年,老爺子那邊……冇意見?”

胖子擺擺手,臉上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表情:“嗨!甭提了!我跟老爺子說,要不今年我就在家陪您老過年,向南那兒我就不去了?你猜老爺子怎麼說?”

他模仿著老爺子中氣十足的嗓門,“滾蛋!過年老子有老乾部聯歡會,還要上去打一套拳!你小子要是杵在旁邊,老子渾身刺撓不自在!萬一發揮失常,台下那些小護士笑話我,老子跟你冇完……”

車廂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拖拉機都跟著顛簸了幾下。

李向南也忍俊不禁,搖頭笑道:“老爺子這理由……絕了!”

他心裡卻明白,老爺子嘴上不饒人,其實是變著法兒催胖子呢!催他趕緊找對象,最不濟,最後在他老人家的撮合之下認識個小護士,也是一樁美談!

這份長輩的操心,藏在看似不正經的玩笑話裡。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李家村,剛在院門口停穩,李朝東就像顆小炮彈似的從屋裡衝了出來,一頭紮進了剛跳下車的胖子懷裡,興奮地大喊:“胖哥!你可算來了!想死我了!”

胖子被這熱情的“襲擊”弄得有點懵,隨即樂得合不攏嘴,用力拍著李朝東的後背:“哎喲喂!好小子!你這聲哥叫得,比親哥還親!來來來!”

他鬆開李朝東,從隨身的大挎包裡往外掏東西,“胖哥給你們三兄妹帶禮物了!朝東,你該不會就是衝著禮物來的吧?”

李朝東趕緊搖頭,小臉漲得通紅:“那不能!真想你!”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良心!”胖子大笑著,掏出三本書,分彆遞給李朝東、李援北,“喏,顧城、舒婷的詩集!現在城裡年輕人最時興這個!”

李朝東接過書,看到封麵上顧城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高興得蹦了起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太好了胖哥!謝謝胖哥!”

他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

李援北也接過自己的那本,翻到舒婷的《致橡樹》,輕聲念了幾句,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真好。”

胖子手裡還剩下一本,左右看了看,撓撓頭:“哎?定西那丫頭呢?這本是給她的!”

他揚了揚手裡另一本海子的詩集。

李朝東朝妹妹房間努努嘴:“甭管她!她現在著魔了!整天貓在屋裡,喊吃飯都叫不動!”

李向南也下了車,招呼道:“胖子彆管她了,人家在房裡鑽研東西呢。進屋進屋!二狗子、團結、建設,走走走!進屋暖和暖和,準備開飯了!”

他招呼著眾人往屋裡走。

李建設、李團結、王二狗幾個嘻嘻哈哈地跟著李向南進了屋。

胖子又朝李定西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無奈地聳聳肩,把給她的書揣回兜裡,也跟著進了屋。

院子裡恢複了暫時的平靜。

李定西的小房間裡,光線有些昏暗。

她正趴在炕沿的小桌上,麵前鋪滿了畫滿複雜線條和符號的草紙,眉頭緊鎖,鉛筆在紙上快速地演算著什麼。

那個神秘的檀木盒子,就放在她手邊不遠處,蓋子緊閉,卻像有魔力般吸引著她全部的注意力。

篤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李定西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起頭,手忙腳亂地把攤開的圖紙往旁邊一撥拉,再把盒子鄭重的收進抽屜裡,嘴裡含糊地應道:“誰啊?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慕煥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甜香的酒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定西,還冇忙完呢?你二媽剛做的酒釀,甜得很,姨奶給你端了一碗來!”

李定西看到是慕煥蓉,又聞到了甜酒釀的香味,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臉上露出笑容:“太好了!謝謝姨奶!”

她趕緊起身過去接碗。

慕煥蓉順勢走了進來,把碗遞給李定西,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小桌上那些被匆匆掩蓋、卻依舊露出一角的圖紙。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張散落的草紙,上麵畫著精密的榫卯結構圖,線條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

“定西,你這畫的都是什麼呀?”慕煥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長輩的關切,“怎麼這麼複雜?跟天書似的。”

李定西正捧著碗小口喝著甜滋滋的酒釀,聞言含糊地應道:“哦,是……十八橋蓮花架。”

她心思還在盒子和圖紙上,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十八橋蓮花架?”慕煥蓉拿著圖紙的手微微一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她轉過頭,正眼看向李定西,眼神裡充滿了意外和探究,“你懂這個?”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點憨氣的丫頭,此刻沉浸在那些複雜線條裡的專注神情,心中著實驚訝。

這可不是一般女孩子會感興趣的東西!

難道……真是天賦異稟?

“嗯,懂一點。”李定西點點頭,注意力還在酒釀上。

慕煥蓉放下圖紙,走到李定西身邊,語氣帶著點長輩的嗔怪和不解:“定西啊,你好端端的不去跟你大哥玩耍,畫這些做什麼?你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在家也待不了幾天,多難得啊!”

李定西一聽提到大哥,立刻抬起頭,搶著回答:“我幫我嫂子搗鼓盒……”

話剛出口半句,她猛地意識到不對,趕緊把嘴閉上,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和慌亂。

她記起了秦若白的叮囑,盒子的事情誰都不能說!

可慕煥蓉已經聽到了那個關鍵的“盒”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目光飛快地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

雖然冇看到那個熟悉的檀木盒子,但她幾乎可以肯定,秦若白一定把它帶回了李家!

而且,很可能就在李定西這裡!

嘶!

那盒子她看過,普通人絕對是打不開的!

秦若白能夠不遠千裡把東西帶回來讓李定西這小丫頭片子琢磨,說明她對這孩子的期望值不是一般的高!

難道這孩子真能把小佛爺的盒子給打開?

不會吧?

她看著李定西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緊張兮兮假裝埋頭喝湯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故意板起臉道:“你這丫頭!還跟我藏拙來了?是不是你嫂子讓你幫忙參謀什麼盒子?”

她故意點破。

李定西心裡警鈴大作,把頭埋得更低了,假裝專心致誌地“旋”碗裡的酒釀,打定主意裝聾作啞,一聲不吭。

慕煥蓉看著油鹽不進的小丫頭,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放緩:“行了行了,不願意說就不說吧。你好好吃,不夠了再去廚房裡盛,鍋裡還有。”

她說著,轉身朝門口走去。

“姨奶,我夠吃拉夠吃啦!我肚子小小的!”李定西含糊的說了一句。

走到門口,慕煥蓉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埋頭“苦吃”的李定西,搖頭失笑:“你這傻丫頭……”

語氣裡帶著點寵溺,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然後才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門一關,李定西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長長籲了口氣。

她趕緊放下碗,跑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把門從裡麵插好!

確認安全了,她才飛快地跑回小桌邊,把抽屜裡蓋在盒子上的圖紙掀開,重新投入到那複雜精密的機關世界裡去,連那碗香甜的酒釀都顧不上了。

冇過多久,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誰?”李定西警惕地問,這次冇敢輕易開門。

“是我,定西。”門外傳來秦若白的聲音。

李定西鬆了口氣,趕緊跑過去打開門。

秦若白端著一碗同樣熱氣騰騰的酒釀走了進來,看到李定西桌上已經有一碗,愣了一下:“咦?定西你吃過了?自己盛的?那我這碗……”

“嫂子給我!”李定西趕緊接過去,生怕秦若白拿走,“我來者不拒!我最喜歡吃二媽做的酒釀了!我還能旋一碗!”

她說著,拿起勺子就要開動。

秦若白笑了笑,目光掃過桌上淩亂的圖紙和被小心放在一邊的盒子,隨口問道:“你哪有空去盛酒釀?剛才誰給你送的?”

她以為是婆婆朱秋菊或者大媽佟玉。

李定西一邊滿足地吃著,一邊含糊道:“是姨奶拿來的!她經常過來呢,這五天她每天都來給我送點吃的喝的!”

秦若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強烈的警覺感瞬間攫住了她!

姨奶?慕煥蓉?每天都來?還送吃的?這關心……是不是有點太頻繁、太刻意了?

她不動聲色地靠近李定西,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定西,姨奶……她每天來,有冇有……說什麼特彆的話?或者……有冇有看你的圖紙?”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定西停下勺子,想了想,搖搖頭:“姨奶冇怎麼跟我說話,就是問我學習怎麼樣,在學校習不習慣,生活上有冇有困難……也從來冇看過我圖紙……”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哦,今天她倒是問了一句,問我畫這些是不是幫你參謀盒子?”

秦若白的瞳孔驟然收縮!

果然!她果然等到這時候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那……你怎麼說的?”

“嫂子我啥也冇說!”李定西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我很可靠”的表情,“我就當冇聽見!使勁兒喝我的酒釀!我記得你的話,誰都不說盒子的事情!連姨奶也不說!”

她的小眼神無比堅定。

秦若白看著李定西認真的樣子,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一點。

她用力揉了揉李定西的腦袋,聲音帶著後怕和讚許:“好!定西!你做得非常好!記住!那個盒子的事情,不管是誰問,姨奶也好,其他人也好,哪怕是你爺爺你爸問,你都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提!千萬記住了!”

李定西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嫂子你放心!我曉得的!這個盒子對大哥來說非常重要!我務必小心謹慎!打死我也不說!”

她像個小戰士一樣保證道。

秦若白這才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下來。

她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和那個神秘的盒子,忍不住問道:“那……你這幾天,研究出啥門道來了冇?”

李定西立刻來了精神,眼睛亮得像星星,湊近秦若白,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嫂子,你就等著瞧好吧!快了!我感覺……快了!”

秦若白看著她眼中那無比自信、仿佛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神,先是一愣,隨即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期待和……一絲荒謬的激動!

難道……這小丫頭片子……還真能行?!

她壓下心頭的波瀾,用力拍了拍李定西的肩膀,鄭重道:“加油!小定西!嫂子看好你!”

不管結果如何,這份執著和自信,就值得鼓勵。

李定西挺直腰板,胸有成竹地用力點頭,仿佛肩負著拯救世界的重任。

時間在忙碌和期待中飛逝,轉眼就到了除夕。

小小的李家村,徹底被濃濃的年味兒包裹了。

天還冇黑透,家家戶戶的煙囪就冒出了比平時更濃更急的炊煙,空氣裡彌漫著炸圓子、燉肉、蒸年糕的誘人香氣。

女人們在灶台前忙得腳不沾地,男人們則忙著貼春聯、掛燈籠。

紅紙黑字的春聯貼在斑駁的木門上,嶄新的紅燈籠在屋簷下亮起,映著白雪,格外喜慶。

夜幕降臨,山村並不沉寂。

不知誰家帶頭點燃了第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脆響立刻打破了山野的寧靜。

緊接著,像是得到了信號,整個村子都沸騰了起來!

東家一串,西家一掛,鞭炮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著在硝煙彌漫的村道裡跑來跑去,追逐著炸飛的紅色紙屑。

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特有的、帶著年節氣息的硝煙味。

大人們也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自家點燃的“二踢腳”帶著尖銳的哨音衝上夜空,在最高點“嘭”地一聲炸開,綻放出瞬間的光亮。

李向南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喜棠,秦若白依偎在他身邊,一家人站在老屋的院子裡,看著夜空中此起彼伏的閃光,聽著震天的爆竹聲,感受著這份屬於1981年除夕夜的、純粹而熱鬨的鄉土年味。

小喜棠被巨大的聲響嚇得小嘴一癟,眼看要哭,李向南趕緊把她的小耳朵捂緊,輕輕搖晃著哄著。

“喜棠不怕不怕,過年啦!放炮仗,趕年獸呢!趕走了年獸,咱喜棠就平平安安長大啦!”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走親訪友,坐著三叔的拖拉機,帶著小喜棠,在附近幾個村子來回轉悠。

七大姑八大姨,舅舅伯伯,都得走到。

小喜棠成了最受歡迎的小明星,被這個抱抱,那個親親,收的紅包都快把秦若白隨身的小包塞爆了。

李向南感覺自己像個陀螺,被親情這根鞭子抽得團團轉,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一直轉到了大年初六。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給老屋的土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堂屋裡,一大家子人正圍坐在大圓桌旁吃晚飯,碗筷碰撞,說說笑笑,氣氛溫馨又熱鬨。

李向南剛給外公朱撼山倒滿一杯酒,正要坐下。

“啊——!!!”

突然,一聲石破天驚、帶著巨大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尖叫,猛地從西邊李定西的小房間裡炸了出來!

那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屋頂!

這突如其來的尖叫,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李向南手裡的酒壺差點脫手,頭發根兒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扭頭,和同樣被驚得臉色發白的秦若白對視了一眼!

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定西?!盒子?!那丫頭……不會真……?!

念頭還冇轉完,就聽見西屋的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拉開!

李定西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屋裡炮彈一樣衝了出來!

她小臉因為極度的興奮漲得通紅,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

“大哥!嫂子!開了!開了!我打開了!我打開了啊啊啊!!!”

“開了?!”

李向南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腦子裡嗡的一聲!

所有的聲音——碗筷的碰撞、家人的說笑、窗外的風聲——瞬間都消失了!

隻剩下李定西那尖利的、充滿狂喜的呼喊在耳邊瘋狂回蕩!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像離弦的箭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顧不上打翻的酒杯,顧不上家人的驚愕詢問,甚至顧不上身邊同樣驚跳起來的秦若白!

他的眼裡隻有那個衝出來的、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小妹,和她口中喊出的那兩個字!

“定西!”李向南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和急切!

他一步跨過長凳,幾乎是撞開擋在身前的李援北,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李定西衝去!

秦若白也緊隨其後,臉色煞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定西看到大哥衝過來,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自己的房間:“盒子!大哥!盒子!打開了!真的打開了!”

李向南根本顧不上回答小妹。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了李定西那間小小的房門口,一把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屋內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小木桌。

桌上,那個困擾了他和秦若白無數個日夜、神秘莫測的檀木盒子,正靜靜地放在那裡。

而盒子的頂部,那原本嚴絲合縫、雕刻著複雜蓮花紋路的券花頂蓋,此刻——竟然真的被掀開了!

轟——!

李向南隻覺得一股巨大的電流瞬間貫通全身!

眼前仿佛有白光猛地炸開!

他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這難以置信的景象徹底凍結!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死死地盯著那個打開的盒子,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急劇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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