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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樓下有人找

2025-05-15 作者: 盛世唱響

  從家鄉寄來的一封信被同學遞到張琰手裡,撕開,遒勁有力的鋼筆字躍然眼前——

  張琰:

  我是從咱們村的黨支部知道的消息,你們學校黨組織正通過咱們村黨支部調查了解你的情況。我是黨員,你入了黨就意味著咱家兩代人都是黨員了,這是一個好消息!

  天氣冷了,你要照顧好自己。明年你就要畢業參加工作了,你已經長大了,要按男子漢的標準求自己,遇事要多思考不能衝動,做事要敢於擔當,不能推卸責任。工校的四年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還多,你要抓緊時間,讓自己的學業有成。

  家裡一切都好,你媽的身體時而不好,這你是知道的,但也不用操心掛念,我們再去縣裡抓幾副藥,估計就能好些。

  琰琰,你是我和你媽的精神支柱,你出身農家,咱們冇有社會關係,國家不給你們分配工作了,將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學到真本領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基礎……

  愚父

  1996年12月29日

  張琰看完後把信放進了桌兜。

  窗外,枯黃的樹葉已漸漸凋零,樹上光禿禿的,樹枝上斑駁的陽光撩動他的思緒,不經意間,微風仿佛會吹起他滿心的惆悵。

  時間過得真快,一學期就這麼輕易地從身邊流掉了,他至今還記得剛入校那時的情形,記得父親臨彆時說給他的那些話。

  同學們全麵轉入期末複習,329寢室裡,泡麵的氣味裡也夾雜著知識的氣息。這天晚上,田慶文去樓下買方便麵和火腿腸時,專門還把書帶去交給小賣部裡的人,他想讓老師給他劃重點。

  張琰一看這些課本就提不起勁頭,成了希望文學社社長的他,還沉湎在對那位殘疾人作家事故的寫作,直到考試前幾天,才滿心歡喜地將寫好的稿子,塞進鎮子上的郵筒裡。

  這幾年來,郵筒承載著他的文學夢想,他因投稿而興奮,也因等待而失落,在郵筒前笑過也哭過,郵筒讓他歡喜讓他憂愁。

  寒風吹到臉上有點疼,張琰離開郵筒後趕緊朝學校走去。

  突然,在灰蒙蒙的空氣裡,身著紅色半身呢子的胡宛如像一團火,衝著他而來。枯黃的葉子被寒風從幾乎要禿頂的樹上一次次捋下,在地上打著轉兒,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火,離他越來越近。

  “複習得怎麼樣了?”胡宛如先開口,她的熱情和開朗與生俱來。

  “馬馬虎虎。說實在的,我對什麼《工程力學》《工程材料學》這些課程,一點興趣都冇有。宛如,我越來越不喜歡學工科了,我來這裡就是個錯。”張琰說。

  “你要不來這裡,我們可怎麼認識?”胡宛如說,“你這麼喜歡文科,為什麼偏偏要報考工科學校?”

  “都是我爸報的!學習上的事都是我爸安排的。”張琰說,“我上小學時有個老師叫祝養民,他很負責,會拿著作業本一一找到家裡讓學生改錯,有次,我爸遇見了就問我在學校的表現,祝老師給我的評價是貪玩。此後我就被軟禁了。再後來,我一直按著我爸設定的學習軌道往前走,誌願也是他報的。”

  “哈哈,軟禁?”真誠的微笑浮在胡宛如臉上。

  “祝老師是我們的小學校長,他跟彆人說話時,總會說我的哪個學生考上了什麼學校,哪個學生分配在哪裡工作了,‘我的學生’成了他的口頭禪,說這話時自豪就寫在他臉上。可是,他的兩個兒子都冇考上學,全在家種地。”張琰說,“後來,他退休了村民還叫他祝校長。每到春節前,村民們還調侃他說,你的學生就要回來看你了……事實上,從來就冇有學生看過他,隻有初三高三的老師才會被考上學的學生感激,其他老師早被忘了。老師真的很偉大,他們通過知識改變著人的一生。”

  胡宛如也想起了她初三時的班主任,在她那麼痛苦,那麼關鍵的一年裡,要不是那位老師,她能不能堅持把課上完都是一回事。

  “下學期,你我們汽車專業的兩個班要提前一周收假,去外省實習。”張琰傷感地說,“文學社還有很多事需要我做,這學期我在社團表現突出,黨組織正在考察我。”

  “真的?太好了,你要成黨員了!”胡宛如高興地說。

  “這學期,我冇好好學習,心思全花在寫稿子上了……”張琰說。

  “我知道。你的每篇文章我都看,上次我足足聽了一個星期的廣播,你寫的文章我都快背下了。”胡宛如說,“思雨也陪我聽,她還說,我們在一起交往真得很好,我們從你身上還學了很多東西呢。”

  蕭條的街道、冰冷的馬路、呼呼刮著的北風。大街上人很少,他倆漫無目的地走著,聊著;聊著,走著。

  “張琰,下學期我提前一個星期來學校,趕在你去實習之前。你們實習完後,四年級第一學期,我們能源化工專業也要去校外實習,算算,我們離畢業的時間都不多了。”胡宛如說。

  “上次我在方校長辦公室看到了那個談戀愛的處理決定,他還告訴我不讓我談戀愛,宛如,你說我們,我們這算……”張琰有點害臊。

  “哈哈哈哈……我是你姐……瞎想什麼呢!”胡宛如的熱情開朗完全可以把這個冬天燃燒。

  幾天後學校進行了期末考試。一考完試,同學們就跟候鳥一樣,又要收拾行囊陸續離校了。胡宛如的家在香泉省輕露市,老鄉會提前幫她買好了火車票。

  人生的境遇,有時會突如其來。

  考試成績接連被公布在教學樓門口的張貼欄裡,張琰的自尊心正遭受著極大的打擊,他冇想到,普普通通的期末考試,居然決定著他在洛明工業學校是去是留。

  按學校規定,累計4門課不及格將被開除。加上上學期《機械原理》這門課,他已累計有3門課全掛了。

  在寢室裡,張琰像一隻被獵人打傷的兔子,蜷縮在陰冷的角落裡,孤獨、驚恐。最後一門課的成績,將直接決定著他未來的人生。

  夜色籠罩著校園,蕭條而陰森。329寢室裡一片麵漆黑,張琰蜷縮在床上鬱悶的抽著煙,煙頭一亮一滅,恍惚著,令人琢磨不定,靜謐的寢室裡不時伴隨著幾聲咳嗽。

  這是他第一次抽煙。

  “啪——”熒光燈管閃了閃,亮了。白光像明晃晃的刀帶著寒氣。

  “張琰,樓下有人找你……”武軍強進來說。

  張琰冇有吱聲,淚水掛在臉上。無助、失落、頹廢,詮釋著他“狼狽”的內涵。

  “是她!你那個馬子!”武軍強信口開河。

  目光有時能殺人。張琰狠狠地盯著他!

  “是,你的相好……不,你那個,那個女同學。能源化工專業那個……”

  武武軍強冇忘記自己賭博被抓後,張琰為了他忙前忙後給他送飯的事,從那以後,武軍強從內心開始尊重起張琰。

  “她在樓下,兩個人。”武軍強說,“你從從窗戶可以看見……”

  “你下樓告訴她我不在。”張琰說。

  “你還是見一下吧……”武軍強說。

  “我,不去!不去!”武軍強見張琰提高了嗓音,趕緊說“好,好……”,然後,拉上門朝樓梯方向走去給她們傳話。

  隔著窗戶,張琰借著微弱的路燈燈光,看見胡宛如那身火一樣的紅上衣。她瑟瑟地站在男生公寓樓下的羽毛球場旁邊。

  夜色已降臨,球場上空空蕩蕩,淒涼而落寂。寒風掠過窗戶,卷起窗台上的一層灰塵,他的雙眼模糊了,那團火成了一個紅點,一個紅圈,一個紅色的世界……

  與胡宛如交往和談心的一幕幕往事浮現在了眼前:五樓之約、逛柔波湖公園、月光下送圍巾……還有她那美麗的笑,讓他心泛漣漪的笑……統統倔強地出現在張琰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的心裡有一對雙胞胎小人兒在打架……見,有臉見嗎?不見,又怎麼忍心讓她在寒風裡等候?

  張琰癱倒在床上,兩行眼淚從眼角汩汩流出。

  他心裡五味雜陳,腦子裡一片混亂。

  胡宛如是個不幸的女孩,她那麼本真地把所有故事和身世告訴了他,在這所學校裡,她把他當作最好的好朋友,當成了她的知己,而他……如果再有一門課不及格,就意味著他要離開這裡,要回到家鄉……他將怎麼麵對望子成龍的父親?在社團的一路高歌也參和進了腦海,是文學害了他,是文學社害了他!

  張琰心裡的兩個小人在拚命打架,他覺得自己就要爆炸。

  尊嚴!尊嚴!

  張琰的自尊心正接收一次次地拷問,他怎麼能以這種狀態去見她?那是對她的傷害,侮辱!她是白蓮而自己是泥巴,對,此時此刻,他就是一沱臭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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