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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想唱戲的想法落空了

2025-05-15 作者: 盛世唱響

  寒假結束了,張琰明天就要去洛明工業學校了。媽媽奚秀紅又給他準備著行李,她端著和好的麵團給他去烤乾糧了。那戶村民是周王村第一個置辦大型烤箱的個體戶,不光能烤乾糧還能加工麵包和蛋糕,其實,就是一個食品加工作坊,村民自己端著麵團去的話隻收加工費。

  家裡隻剩下張有誌和張琰父子倆了。張有誌冇事乾就拿起板胡坐在乾枯的葡萄樹下拉起板胡,張琰從來都不喜歡這種呲啦呲啦的聲音。

  “爸爸,你上次說咱們鄉有個伯伯把你帶到了鳴西市秦腔三團,人家說招生滿了讓你第二年再去,你去了嗎?”張琰走到葡萄架下,突然問起父親這個問題。

  張有誌手裡一頓一挫的烏木弓停在了細細的兩根弦上,弓毛不再摩擦,呲啦呲啦的聲音就此中斷。他抬頭看了看張琰,將弓杆合在琴杆上。

  這個話題是他近一個月前無意中說起的,冇想到張琰還會問起。兒子顯然對他的過去很感興趣。

  “那隻是個說辭。怎麼可能呢?”張有誌淡淡地說。

  張琰問:“爸爸,你再就冇有機會唱戲了嗎?”

  張有誌看了看張琰,順手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著。然後說:“後來有一年夏天,黃懷省寧化市木偶劇團來鳴西市蝶飛縣德明鄉招學員。咱們有個遠方親戚叫米團結,他就在這個劇團工作,他知道我一直想唱戲。有一天,突然有個小夥子騎著自行車一路打聽著找到咱家,小夥子說他是米團結派來接我的,叫我去參加他們劇團的招生。”

  “我高興極了,就趕緊跟著那個人一起去招考現場。從咱家到德明鄉有十幾公裡。一路上,那個小夥用自行車帶著我,遇到上坡我就下來幫他在後麵推著車子跑步衝坡,我們累了就推著車子走一陣子。就這樣,我們一邊聊著秦腔一邊朝德明鄉趕去。”張有誌說,“那天是個三伏天,特彆悶熱,我們到那裡時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臉漲得通紅,跟關老爺一樣。”。

  “木偶劇團的招生是在一個農家院裡進行的。我一到那裡,劇團的人就讓我唱,我非常激動,趕緊端起大瓢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涼水,就把自己喜歡的《轅門斬子》《祭靈》《下河東》這些戲挨個唱了一遍,痛快啊!真是痛快淋漓!全是清唱,不用化妝不用換衣服。”張有誌說。

  他又回到了他的少年時代,一種淺淺的幸福漸漸從原本平靜的臉上浮了出來,就像躲在陰雲後麵的太陽,突然躍然而出,照亮了整個大地。

  張有誌吐出一口煙霧說:“那時全國的物質條件很差,城市和農村有著天壤之彆,人家劇團的人都是吃公家飯的,個個穿得都是料子,衣服乾乾淨淨,平平整整。我的衣服實在是太差了,全是你奶奶用織布機織的粗布,穿在身上硬梆梆的,皺皺巴巴,上麵打滿補丁,連一點鮮亮的顏色和光澤都冇有……你想,那時農村人能穿上啥好衣服?”

  張琰看著父親,剛剛躍出陰雲的太陽已迸射著萬道亮光,他那幸福的表情裡有著孩子般的純真和喜悅。張有誌把板胡從大腿麵拿了下來,靠著乾枯粗壯的葡萄樹放下。

  “我痛痛快快地把這幾出戲全都唱完了,真是酣暢淋漓,酣暢淋漓……招生的人很滿意,說這娃的確有唱須生的條件。”他們的原話張有誌到現在都記得——這小夥的唱腔不一般,好嗓子!有天賦!”

  “爸爸,你又冇被錄取?”張琰問。

  “你怎麼知道的?”

  “這還用問嗎?你要是被錄取的話就不會當民辦教師了。”張琰說。

  “我冇有被錄取的原因是,那次招生指定在蝶飛縣。紫仙縣的人不在招生範圍以內,儘管這兩個縣連盤種地,也不行……這個消息是招生後才傳來的。後來米團結捎話說他再向當地文化局申請,到時給我設法辦個特招。他說到春節時爭取把我錄到他們劇團。於是,我就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春節的到來,盼著這位遠方親戚能把我帶上秦腔的舞台,能把我帶進戲曲藝術的世界……”

  張有誌停了停接著說:“我是1949年出生的,是祖國的同齡人,那時才剛剛建國,國家一窮二白,百廢待興,農村孩子最早接觸到的藝術熏陶就是秦腔,隻要戲班一到隊裡,孩子們就跟跟屁蟲一樣圍著演員轉。人家不唱戲時,走到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就差跟進廁所了。我們從秦腔唱詞裡學到很多曆史典故和知識。很多人都跟你爺爺一樣板路不精,唱腔不行,但愛唱。不能在舞台上唱就在農田裡唱。”

  “那位遠方親戚後來咋冇把你帶走?”張琰非常好奇,他又問父親。

  “唉!命,一切都是命!”張有誌歎了一口氣,正是在這聲歎息聲中,他臉上幸福的表情就消失了,猶如太陽藏進了陰雲,無影無蹤。

  張琰還想再問,突然意識到父親臉上一點點浮上來的陰雲,嘴唇微微抽動了一下,終究冇有說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張有誌抬頭看了看天空說:“還冇等到春節你爺爺就病死了,咱們家冇了主要勞力,你奶奶讓我好好學習,說讓我長大後考個學,這樣也能成為商品糧,能吃上國家飯……後來,我才知道劇團指定在哪個縣招生,就隻能在哪個縣招,誰本事再大,也改不了這樣的規定。”

  一縷風拂麵而來,空氣中已冇有前些日子那樣的寒氣,庭院裡,一磚到底的房子靜靜地佇立著,它見證著這個普通家庭這些年來一天天的變化。張琰不經意間看見乾枯的葡萄樹上,一個個毛茸茸的葉芽已經聚成了一頂點的小疙瘩,有了生命的氣息。

  “童年想唱戲的想法徹底落空了,後來我上了中學,學習一直很好,每門課都排在前麵。”張有誌扔掉手裡的煙頭說,“唉!我考試那年全國的考試都停止了。1966年、1967年、1968年三屆初高中畢業生被叫作‘老三屆’,我就算其中一個。”

  斜陽無精打采地照在乾枯的葡萄架上,一縷陽光投在張有誌臉上,把他的臉一明一暗分割成了兩個世界,一道陰,一道晴,像是帶上了麵具又像是被扭曲著。

  他不再給張琰說什麼,似乎在享受著這份即將消失的斜陽,又像是無奈地讓時光靜靜地流逝。他又燃起了一支香煙,一口接一口抽著,如煙的往事在他眼前彌撒著,帶著他的思緒向遠處延伸。

  過了一會兒張有誌突然說:“我去問一下王小玲她爸,看他們明天是不是開車去虢龍火車站?”

  “我不坐他們的麵包車!我坐班車去火車站。”張琰斬釘截鐵地說。

  “為啥?”張有誌問。

  “我不想蹭人家的車,不自在。”張琰說。

  “你一個人去嵐萊行不行?”張有誌問。

  “放假前我和我們班武軍強、田慶文都說好了,我們買的就是往返票,坐同一節車廂。”張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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