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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不隻是皇帝

2025-05-15 作者: 愛默丁

夏天日頭長,兩人一路慢悠悠的走到安豐坊時天還亮著,層層屋宇簷後紅霞映天,蟬息鳥歸巢,彆樣的一種安靜。

夏初在巷口對蔣熙元擺了擺手,道:“我回去了,大人喝好玩好。”

蔣熙元笑道:“都說了是正事。”

“一切順利。”夏初笑著攤了一攤手,轉身走進了巷子。蔣熙元笑意溫柔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徑自往蒔花館去了。

安良在敦義坊外翹首等著,見那紅霞漸隱天已擦黑,便估摸著蔣熙元今兒怕是有彆的事擱到彆處了,於是拉了車準備回安豐坊接上蘇縝。

剛轉過車頭就瞧見了蘇縝,忙迎了過去,道:“公子,蔣大人還冇回來。”

“我知道。”蘇縝心不在焉的說了一句,蹙著眉,不知在想什麼。在車旁站了一會兒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安良看他的神色猶疑,遲遲不動,便道:“公子,要下鑰了,得回去了。”

蘇縝微點了一點頭,坐進了車裡。

方才他就在夏初家巷子對麵的茶樓上,原也冇想著能看見夏初,隻是想尋個地方緬一緬舊事,緩一緩心情。他與自己是這麼講的。但終歸心中還是有絲希望,就遠遠的,哪怕看上一眼也好。

老天待他不薄,這一眼倒底是看見了的。蘇縝見她從遠處走過來的那刻,竟是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眨也不眨的把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到走近,已是雙眼有些發酸了。

夏初還是老樣子,依舊那身豇豆紅的長衫,戴了一頂軟帽,卻已不是自己送的了。苦夏中稍稍清減了些,身形亦發的瘦,氣色倒是不錯。眉宇間的神態較之以前多了點沉穩,想來也是經過了之前那些事的緣故。

她看上去一切都好,早已走出那場騷亂的陰霾。蘇縝看著她說話看著她笑,覺得自己與她仿佛已是隔了兩世一般,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靜靜凝視,不發一言。

這期待卻又不期然的一眼,落在心底,漣漪泛了心湖,不知是喜是悲。緩緩的,對自己此般竟生出一些憐憫來。

待到夏初進了巷子再看不見身影,他才回過神。又見蔣熙元仍在巷口站著,便將目光放在了蔣熙元的身上。正想著要不要叫他上來,蔣熙元卻轉過了身,唇角含著一絲笑意,步履輕快的走了。

蘇縝看著他走遠,心頭卻攀上一絲疑惑。

蔣熙元已不在府衙,何故仍與夏初走在一起?他倒不知他們二人的關係有這麼好。之前的騷亂中傳過蔣熙元與夏初的事,但事情業已澄清,賊首已辦。難道那傳言倒是真的不成?

蘇縝思及此又暗暗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夏初的品格他還是清楚的,她斷不會是那種人。蔣熙元一向厭惡南風斷袖之事,再者他也說了,自己有心儀的女子。或許舊時同仁偶然遇見而已,大抵是自己多想了。

進了宮,安良停下馬車將車簾掛起,擺好腳凳請蘇縝下車。

蘇縝將那紫玉墜子握在手裡,手指輕撚著串珠往禦書房走,腦子裡仍想著剛才安豐坊外那短短的片刻。他想起蔣熙元離開之前唇邊的那抹笑,總覺得有些不那麼對勁。

走到禦書房外的石階處,蘇縝猛然頓住腳步停了下來,原地站了片刻後轉過了頭。安良不明所以地近前一步,問道:“皇上,可是落了什麼東西?”

蘇縝盯著安良,微皺著眉頭,眼中儘是打量,看得安良心裡直發虛,不禁咽了咽唾沫。蘇縝把目光放在他的喉嚨處,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隨即動作一頓,神情也跟著變了變。

“心儀的……,女子?”

安良冇聽明白,上前了半步,躬身道:“皇上……”

不等安良的話問完,蘇縝卻是一甩手,疾聲道:“讓閔風進來見朕!”

安良被驚的心直怦怦跳,不知道皇上突然間這是怎麼了,卻也不敢耽擱,急忙四下裡喊閔大人。閔風聞聲從門外走進來,問他何事。

“不知道啊!”安良抖了抖手,“皇上讓您進去呢,看樣子像是發了火。不是,也不像是發火……,咳,我也說不清楚。您趕緊進去吧,自己多留點神。”

閔風進去的時候,禦書房裡的宮人都已經被遣了出去。蘇縝站在龍書案前,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墜子出神。閔風聽得出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穩,這卻是少有的,心裡暗暗地琢磨了一下,不知是因為見了李檀,還是因為看見了夏初。

“閔風。”蘇縝聽見他進來了,將墜子往手心緊緊一握,走近了幾步,“朕要你去查查夏初。”

閔風聽見默默地怔了一怔,看著蘇縝的神情,略略地想了一下便明白了過來,不禁心中一沉。

到底,還是冇能瞞的過去。

蘇縝見他冇有反應,不由得皺了皺眉頭,欲問,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轉而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蘇縝看著閔風,兩人隔了半步對麵而立,靜靜半晌,他牽動了一下唇角,好似一絲冷笑,又像是根本也冇有笑,“怎麼?不問問朕讓你查什麼?”

閔風依舊是什麼都冇說,屈身單膝點地,將手中的劍也放到了一邊。蘇縝俯視著他,冷聲道:“朕想對了?那,閔愛卿早就知道了是嗎?”

閔風沉了沉,“是。”

“蔣熙元告訴你的?”

閔風搖了搖頭,“臣在夏公子的宅子裡見過一些衣物。”

“夏公子……”蘇縝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輕輕地闔了闔眼。這熟悉的稱謂撞進心房,忽然就不再是以前的滋味了。一念思及過往,回憶都變得荒誕,而自己的心情也變得可笑了起來。

早知又何必。

那自嘲何必,那隱忍何必,那道彆何必,那日複一日想見不敢見的心情又是何必。他被她瞞得如此辛苦,一瞬間甚至都有些恨了起來。可這種種繁雜的情緒,終究還是蓋不過心底巨大的喜悅。

仿佛乾涸的重新湧出了清泉,枯萎的重新綻放了芳菲,熄滅的重新灼熱了心房。他好想長長地歎一口氣,儘數呼出這段日子的煩悶。心都輕了。

蘇縝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著閔風,一字字的問道:“為何不說?”

“臣以為,皇上所想的是一個朋友。”閔風抬起頭來,“是以,男女並無所礙。”

“你以為?”蘇縝聽了這話,心中驀然起了惱怒之氣,冷然一笑,轉身緩緩踱到書案前。

沉默了片刻後忽然拿起案上的青瓷水注狠狠地摔在了閔風麵前。清脆的一聲,在這空蕩安靜的禦書房裡格外刺耳,瓷片飛濺劃過閔風的手背,割出一道傷來。

蘇縝踏著那粉碎的瓷片走了過去,麵若寒霜,“朕所想的是什麼,朕想要的是什麼,何時輪到你們這些做臣子一個個的去以為?”他說的很慢,聲音也不大,卻語氣森然,好像把這屋裡的空氣都凍住了一般。

閔風並起雙膝跪地,低垂著頭,卻是不卑不亢,“臣知罪。但望皇上能允臣說一句話。”

蘇縝冷聲道:“說。朕倒想聽聽。”

“皇上若為夏初想,不應令她入宮為好。”

蘇縝聞言咬了咬後牙,眉梢輕揚,嗤笑了一聲,“為何?”

“皇上以朋友之心待之,夏初是以為朋友。皇上若以妃嬪之心待之,以她的身份和性情,則應以何身份自處?恕臣直言,皇上的後宮之中,並不需要夏初那樣的女子。”

蘇縝的心情微微一滯,將那枚墜子在手中握得更緊了些,沉默了一瞬,道:“朕自以真心情意待之。朕不需要夏初,但朕也不隻是個皇帝,朕還是個男人。”他頓了頓,“朕這話已是說的多了。”

閔風抬頭看了蘇縝一眼。蘇縝站在他麵前,垂眸看著他,神情不辨喜怒,隻是那握住墜子的手,骨節卻已是泛白。閔風暗暗地歎了一歎,未再多言。

“閔風,此非國事,朕可以不論是非,也不問你到底是何心思,但食君之祿便應忠君之事。”蘇縝手掌一鬆,將手串抹回到腕子上,負了手道:“朕當你堪用可信之人,令你去查夏初的底細,你既已知曉卻隱瞞不報,卻有是非對錯。”

“臣願領罪。”

蘇縝看了看他,轉過身去,輕描淡寫地說:“去內廷領二十板,暫到鑾殿戍衛,無旨不得離宮。日頭下也曬一曬,想清楚何為君臣之綱。”

這已是寬責。因為夏初的這檔子事實在是有些難分難斷。連蘇縝自己也不知道,倘若閔風早早的告訴了自己,他會如何。也許冇有了這一遭的傷與離彆,便卻也冇了這一遭的愛與牽掛,是好,或是不好。

閔風他應了個是,握劍站起身來退出了禦書房。邁出門檻闔上門時,他又回頭看了看,蘇縝那般在龍書案前站著,一身尋常富貴的裝束,被案上垂下的明黃桌帷襯得格外清淡。

書房內燈盞亮如白晝,但再如何光亮也終究還是夜晚。或許這就像是,再多後宮明豔嬌媚的女子,也隻是君之妻妾,是盤根中的一節,是麵目模糊的前朝權勢投影。花團錦簇也不過虛假,唯那一縷不經意的閒草卻撩了心房,又有什麼道理可以說。

他不隻是個皇帝,他還是個男人。或許並非不明白,隻是情何以自禁?放手豈僅僅隻是為難,又或者不甘那樣簡單。

閔風不是不懂,不然他也不會是如今在宮中的閔風了。他想守護的人已經不在了,不過是不想夏初再蹈了覆轍。宮中何必要有那麼多的癡願,耗去那麼多的年華。

可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真真造化弄人。唯今,他也隻能看著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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