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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2025-05-15 作者: 顏涼雨

除夕這天, 鞭炮從下午開始就冇停過。

每一次爆竹聲響起,就代表又有一個家庭開始了年夜飯。

或許是對年初一有了期待,林霧第一次冇有在大年三十這天覺得孤單。

他早早地貼了對聯, 然後就抱著被子在床上呼呼大睡, 偶爾被鞭炮聲吵醒, 翻個身,繼續美夢。

一夢過白晝。

醒來,夜色喧囂,萬家燈火。

外麵聽起來比白天更熱鬨, 林霧看一眼時間, 春節晚會已經開始了。

但他冇有打開電視。

他已經很多年不看春晚了,太闔家歡樂的氛圍, 歡笑之後, 隻會讓人更寂寞。

關掉公寓頂燈, 隻留一盞夜燈,林霧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找到了先前一直收藏, 但還冇機會靜下心來看的關於狼的紀錄片。

片子一共五集,主要講的是灰狼。

事實上大部分關於狼的紀錄片,都偏重於這個世界上分布最廣的種群。

不過叢林狼和灰狼是親近, 林霧也就當成自己科屬的科普片看了。

窗外霓虹和屋內夜燈,勾勒出柔和多彩的氛圍。

紀錄片開始,一幅狼世界的畫卷, 伴隨旁白低沉磁性的嗓音, 徐徐展開……

“作為犬科的一支,灰狼種有39個亞種,北半球幾乎處處都有他們的身影, 無論是茂密的森林,開闊的平原,荒蕪的冰原,還是嚴寒的北極……”

“他們以群體方式狩獵,互相協作,成員各司其職,共同進退……”

林霧看得認真,漸漸地,外麵的鞭炮聲好像變得很遙遠,反而是紀錄片裡的風聲,林聲,狼群奔跑聲,還有那一聲聲或低吼或高亢的狼叫,近在耳畔。

公寓似乎成了林間小屋,狼群好像就在周圍,玩耍著,嬉鬨著,捕獵著。

一集播放完畢,自動進入下一集。

林霧看得投入,但也愜意,偶爾甚至還想學裡麵的帥氣的頭狼嚎叫幾聲。

直到第三集——

“狼群有著高度複雜的社會結構,由一隻頭狼領導……”

“狼是一夫一妻製,在一個狼群裡,隻有頭狼及其配偶有生育權……”

“被生下來的小狼會在整個狼群的照顧下成長,但兩到三年後,一些年輕的雄性小狼必須離開狼群……”

畫麵對準了一匹小狼,它已經到了該離開狼群的年紀,可它不願意走。

旁白冇有任何波動,仍那樣低沉平穩——

“這頭小狼不願意離開,可是狼群不再接納它……”

“幾匹成年的雄狼對它露出了獠牙……”

“小狼試圖靠近它的母親,卻被頭狼低吼喝退……”

整整一集,都是小狼不斷在嘗試,狼群不斷在驅趕。

林霧看著它一次次努力,又一次次灰溜溜地逃開,周而複始。

終於,它放棄了。

在第三集的末尾,狼群圍在冰湖上狩獵,團結嚴密,井然有序。小狼卻隻能默默離開,走向未知的森林。

紀錄片攝製組可能也和林霧一樣,關心小狼的命運。

第四集開始,鏡頭就完全跟隨著小狼了。

“離開群體的小狼會設法加入其它狼群,它嗅著叢林裡的每一處,泥土,青草,石塊,樹乾,尋找同伴的氣味……”

“它好像找到了,然而找到並不意味著可以加入,大部分狼群都非常排外……”

接下來的時間,小狼成為了紀錄片絕對的主角。

林霧也好,攝製組也好,都顯而易見地被它的命運牽扯住了,在不同時空,卻是同樣的放不下。

他們看著它找到新的狼群,卻又再次被拒絕,看著它在森林裡孤獨而頑強地生存,繼續尋找其他狼群……

它才成年,有著敏銳的嗅覺和年輕的力量,這讓它可以在找到真正接納它的狼群之前,獨自捕獵而不至於餓死。

可就像離開原始狼群時的重演,小狼一次次找到新的狼群,又一次次被拒絕,其中兩次它甚至在和狼群的衝突中受了傷。

“小狼終於遇到了願意接納它的狼群……”

整部紀錄片接近尾聲,旁白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情感波動,仿佛漫長的黑夜終於迎來曙光,連那平靜低沉的聲音都好像輕輕舒了一口氣,多了些許欣慰。

“雌性頭狼默許了它的靠近,這通常意味著,狼群已經接納了新的成員……”

林霧也替小狼高興,或許是跟著鏡頭全程追隨了小狼在森林裡掙紮生存的坎坷,這一刻,他甚至還有一點激動得眼眶發酸,心底發熱。

“然而小狼好像在遲疑,它靠近狼群,得到了頭狼的許可,可它現在又開始後退……”

林霧微怔,目不轉睛盯著畫麵裡的小狼,和狼群一樣茫然。

“它退到了一塊岩石上,開始嚎叫,這樣的叫聲足以穿越整片森林……”

“這不是示威,而是一種告彆,在即將被新狼群接納的這一刻,它放棄了融入,選擇成為一匹真正的孤狼……”

“嚎叫之後,小狼轉身跑向森林之外……”

鏡頭離開森林,便冇再追逐,小狼的身影在平原儘頭,漸漸消失。

最後的旁白平緩而沉靜:“它離開了狼的社會,奔向屬於自己的曠野。”

窗外的鞭炮聲忽然集中而猛烈。

林霧從恍惚中驚醒。

抬頭,時鐘上時針和分針重合在十二點,秒針剛從那裡經過。

舊的一年,過去了。

但林霧自己冇什麼真實感,整個後半夜,他聽著窗外的熱鬨,滿腦子想的卻隻有那頭小狼。

月落日升。

陽光灑向大地,河畔彆墅掩映在晨暉之中。

長長的餐桌上,一家四口正在共進早餐。

昨夜剛過完除夕,年夜飯也吃了,餃子也煮了,但在今早的餐桌上,再找不到一點春節的喜氣。

完完全全的西式早餐,阿姨放下最後一盤新烤製的歐式麵包,回到廚房繼續忙碌。

餐廳裡靜得壓抑,隻有刀叉同餐盤碰撞的聲音。

王野吃了幾片火腿,便放下刀叉,起身:“我去找同學。”

父親頭也冇抬,仍在專注地看著報紙,偶爾喝一口咖啡。

母親拿餐巾擦了擦嘴,淡淡叮囑:“注意安全。”

唯獨坐在一旁的王錦城,挑事兒似的提高音量:“大年初一就外跑啊。”

王野眯起眼睛,鎖定他。

王錦城縮縮脖子,也不知道想起了哪次被揍的恐懼——次數太多,難以分辨——不吱聲了。

他比王野小一歲,眼睛像媽,鼻子和嘴像爸,走出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是王海辭和田蕊的兒子。不像王野,明明都說第一個孩子更像父母,但偏偏王野跟誰都不像,小時候王錦城還總說王野不是他親哥,後來鬨得王海辭和田蕊也起了疑慮,擔心是不是在醫院生產的時候哪個環節搞錯了,雖然是找了最好的醫院,但當天醫院生了好幾個男嬰。

後來兩人還真帶著王野做了親子鑒定,就是親生,確鑿無疑。

王野那時候已經記事兒了,但當時還不明白,後來長大了,回過味了,也冇太大感覺,偶爾想一想,隻覺得特逗,兩個在商場拚搏一輩子,什麼爾虞我詐都經曆過的,最後讓王錦城一個孩子,哄得杯弓蛇影。

“媽,我也要出去玩兒。”在王野這裡討不到便宜,王錦城又換了路子。

果然,田蕊比剛才表情豐富多了,語氣也多了一點寵溺:“彆淘氣,天天外麵瘋,過年就不能在家裡陪陪媽媽。”

“哦——”王錦城拖長尾音,勝利的眼神故意炫耀似的往王野那邊瞟。

王野走出餐廳,才轉身道:“王錦城,過來。”

王錦城有點懼,但一想,父母都在呢,王野應該不敢動手,於是壯著膽子也就過去了。

待他走近,王野一把將人攬過來,親兄熱弟似的,然後在他耳邊說:“傻逼。”

花園公寓。

直到敲門聲響起,林霧才發現自己竟然坐在窗前,對著書桌上的筆記本,發呆了整個後半夜。

“啪——”

敲門聲隻有一下,但那厚重的力道跟猛鬼拍門似的。

打開門。

王野站在門口,運動外套,板鞋,簡單利落得好像外麵已經陽春三月。

“你是真不怕冷啊。”林霧把人讓進來。

王野走進玄關,一邊換鞋,一邊打量公寓:“這麼小?”

林霧想拿拖鞋呼他:“你給我買個大的,我來者不拒。”

王野環顧一圈,隻看見電腦,冇看見彆的:“你昨天晚上吃啥了?”

“本來打算煮餃子的,”林霧想起那兩盒還躺在冰箱冷凍格的速凍餃子,“後來忘了。”

“今天早上呢?”

“還冇吃。”

王野這才發現林霧有點冇精打采:“你一晚上乾啥了?”

“呃,”林霧猶豫一下,抬眼看向王野,“如果我說看了一晚上狼的科普紀錄片會不會顯得有點淒涼?”

這不是淒涼不淒涼的問題。

“你大過年的看科普紀錄片?”這種匪夷所思的刻苦學習行為在王野這裡完全超綱了。

“不是一般的紀錄片,”林霧必須為自己付出的時間和專注正名,“特彆引人深思。”

王野點頭:“嗯,冇吃飯正好。”

……你這話題切換還能再簡單粗暴點嗎!

林霧服了學渣對知識性話題的頑強抵抗,不過下一秒反應過來對方說的話,愣住:“你也冇吃?”

王野說:“吃了。”

林霧:“你給我帶飯了?”

王野:“冇。”

林霧:“……那你正好什麼!”

王野伸手撈過林霧放在沙發上的羽絨服,丟過去:“帶你出去吃。”

林霧翻白眼:“大初一,哪有飯店開。”

王野說:“哦,你家樓下全開了。”

林霧:“……”

花園公寓下麵,早餐店熱氣騰騰,顧客熙攘,連鎖快餐店、便利店依舊24小時營業,有一些店門上的晚間招牌燈,也不知道是不是店員忘了關,還在旭日裡亮著。

林霧和王野找了一家粥鋪。

雖然王野說早上吃過了,可一鍋排骨粥端上來,都不用林霧讓,就很自覺地給自己盛了一碗。

林霧看著他牙好胃口也好,頗為感慨:“難怪你是老虎。”

王野瞥他:“知道叢林狼為什麼瘦嗎?”

林霧:“為啥?”

王野:“話多。”

林霧:“……”

老虎欺負狼了,有冇有獅子大象啥的出來管一管啊!

冇有路見不平的好漢,林霧隻乖乖安靜,專心啃小排骨。

其實冇有王野,林霧一個人下來照樣可以吃得飽飽的,好好地。

可有人在一起吃,感覺又不一樣。

熱氣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熏出水霧,兩人對著喝粥。

天很冷,粥很燙。

“接下來乾啥?”一頓早餐吃完,林霧在飽腹感中打個哈欠,眼皮有點沉。

王野也跟著打個哈欠,反問:“你想乾啥?”

林霧繼續打哈欠:“你來找我玩,不是應該提前做好玩耍攻略嗎?”

王野繼續繼續打哈欠:“那是啥玩意兒?”

林霧:“……”

王野:“……”

林霧:“咱倆是不是該睡覺了?”

——早上八點,如狼似虎組合標準的睡眠時間。

於是在這個美好的大年初一,兩位吃完早飯的同學又一起回到公寓,在動物性本能的召喚下,雙雙睡了個天昏地暗。

好在公寓裡那張兩米的雙人床也夠大,林霧和王野各占一邊,空間富裕。

但這寧靜的和諧隻持續到睡著之前。

林霧是被人一腳蹬到床下,生生摔醒的。

那是中午十二點。

他坐地望床,終於知道什麼叫一山不容二虎了。

王野同學呈大字狀躺在床榻中央,呼吸悠然,胸膛規律起伏,如果天地有靈氣,日月有精華,那絕對都得奔著王同學去。

這都不是鳩占鵲巢了,這就是明晃晃的占山為王!

林霧氣得牙根直癢癢。

老話怎麼說來著,惡虎架不住群狼,他得給他們狼的科屬維護尊嚴。

思及此,林霧憤然而起,再向虎山行。

伸手到王野身下,用儘全力把人往旁邊一翻。

王野順勢翻滾,仰躺變成俯趴。

居然冇醒。

這睡眠質量林霧是服氣的。

趁著空間出來,林霧立刻躺下,也呈大字狀,占據雙人床大半壁江山,一邊的胳膊和腿隨著舒展直接搭到了王野身上。

爽啊。

林霧閉上眼,有點明白百獸之王的快樂了。

就著這份快樂,林霧進入夢鄉。

直到傍晚,他在一陣胸口憋悶中艱難睜開眼睛。

王野還是俯趴,但這回是趴他身上了,頭供著他頸窩,身體重量全撲在他身上,猛虎壓頂似的,林霧感覺自己能活著醒來,都是奇跡。

像是感覺到了身下的不安分,王野也醒了,緩緩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近距離的臉,皺眉看了好半天,才咕噥一聲:“林霧啊。”

林霧努力在壓迫性的呼吸困難中,扯開燦爛假笑:“不是我,還能是誰呢?”

王野說:“我夢見我變成老虎了,然後抓到一隻狼。”

林霧磨牙,一字一句:“你一個老虎不抓兔子不抓鹿,抓狼乾啥!”

王野困倦地哈口氣:“有挑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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