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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救命稻草

2025-05-15 作者: 宜兔宜家

司機立刻從車窗上探出腦袋,急聲大喊:“喂,小姑娘!你要到哪兒去啊!”

“申城!”她大聲道:“我要去找媽媽!”

“申城離這裡可遠呐,你快回來,叔叔帶你去!”

騙子!

都是騙子!

說帶她去申城,肯定還是要報警,把她送到趙叔叔那裡去,趙叔叔肯定不會讓她去申城的。不僅不會讓她去,還會像電視劇裡那樣給她戴上手銬,問她為什麼要偷走望遠鏡。

一想到這裡,小姑娘立刻心跳如雷,嚇得拔腿就跑。

她跑啊跑,跑到了陰暗漆黑的弄堂裡,頭頂掛滿了濕漉漉的衣服,滴滴答答地朝下滴水。她濕了額發,有些狼狽,在陌生的巷子裡鑽來鑽去,鼻腔裡都是潮濕的青苔味。

後來,眼前的視野終於開闊,她誤打誤撞地進了一個老舊的小區。

老公房裡傳來了飯香味,還有叮叮當當的炒菜聲,不知道是哪一家做了青椒炒蛋,香噴噴的味道飄的老遠。

小姑娘終於停下腳步,有些恍然地看著周圍的場景。這個氣味,似乎有些熟悉。

好像不久之前,媽媽牽著她去買吊帶裙,路過一家布料商場的時候接了個電話。那時候,商場裡的人剛好在吃晚飯,青椒炒雞蛋的味道就這麼飄到了她的鼻子裡。

她牽著媽媽的手,聞著晚飯的香氣,看到了天上絢爛的晚霞,美得讓人難以忘懷。

媽媽……

沈念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她突然很難過,仿佛有什麼東西,飛速地離她遠去了。就像那天趙叔叔來接她,告訴她媽媽已經去世。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死亡,現在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些許。

明明是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氣味,熟悉的傍晚,隻是那個人不在了。

她隻存在於記憶裡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變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瞬間。

……

跑了一下午,小姑娘滴水未進,肚子餓得咕咕叫。她有些軟弱地想要回去,卻又不敢麵對趙剛嚴厲的麵容,和小麵老師疲憊的眼神。

班裡的小朋友更不用說,肯定都知道這件事了。

她絕對不能回去。

她要回家,回到申城,找到媽媽!媽媽一定會相信她,這世上,隻有媽媽才會相信她!

動搖的信念得到了加固,沈念看了眼頭頂太陽的方向。臨近夜晚,夕陽落在天空的西邊,而申城在峰南的東邊,她需要背著夕陽跑才行。

小姑娘立刻買開小短腿,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朝著夕陽背道而馳。周末的小鎮即使到了晚高峰,也安靜而愜意,用完晚飯後散步的人群三三兩兩,走出家門,坐在弄堂裡的石頭桌椅上聊天。

她就這樣從人群中走過,有一次路過了小賣部,老板正在看電視,新聞聯播的女主播梳著利索的短發,正在播報今天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還路過了一家理發店,頭發花白的老板正在給老顧客洗頭,雪白的泡沫散發出劣質而又濃鬱的蜂蜜香氣。

等到天微微變黑的時候,路上的行人也少了,房子裡亮出或白或黃,或明或暗的燈,周圍茂密的梧桐樹開始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渾厚濃鬱的陰影。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踩著樹冠的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奔跑著,直到實在跑不動了,終於在一處不知叫什麼名字的馬路邊停下。抬頭四顧,皆是陌生且千篇一律的平房。

兩側的景觀灌木叢裡傳來了細微的貓叫,在逐漸沉澱下來的夜色中,無端地有些?人。

沈念茫然地看著四周,夜風一吹,身上蔓延出一股寒意。

一直往東跑,為什麼還不到……難道要坐公交車才行?

申城有那麼遠嗎?

媽媽離自己原來這麼遠嗎?

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徘徊著,滿天的繁星茫然地眨著眼睛,為她照亮前行的路。可她身在何處呢?不在媽媽身邊,不在趙漣清身邊,不在幼兒園,不在派出所家屬院,她熟悉的世界那麼小,身處的世界卻那麼大,大得她開始恐慌,害怕,卻又無處躲藏。

遠處的汽車加油站閃爍著明亮的光,有一輛小車正在加油。她跑了這麼久,終於又見到了人煙,沈念眼眶一熱,忍不住邁開步子,朝光源走去。

郊區似乎冇有紅綠燈可言。沈念環顧四周,確定安全後快步穿過馬路。可下一秒,遠處的黑暗之中驟然傳來刺耳的鳴笛聲,一輛超速的麵包車立刻“嗖”地擦麵而過。

司機探出頭來,刺耳地大罵道:“儂行西啊!”

罵完,車子絕塵而去,掀起一股撲麵的熱浪。

沈念愣在當場,耳朵嗡鳴,如此直接的惡意像是有人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羞惱、尷尬和恐懼一齊湧上心頭。她像是流浪貓一樣被驅趕回灌木叢旁邊的人行道上,躲在一顆寬大的梧桐樹後,抹著眼淚哭起來。

她回不到申城了,也找不到媽媽了。

媽媽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申城那麼遠,她永遠也走不到。她早該明白的,她早就知道的。

過去的那些日子,那些漂亮的衣衫和溫柔的母愛,都不會再回來了。這些都叫做離彆,她這麼小本不該經曆,可是命運對她如此殘忍,竟然讓她硬生生地提前懂得了這一切。

她不敢大聲哭,生怕引來了壞人,又怕把加油站的人引過來,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她。所以隻能小口小口地哽咽,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流進了脖子裡,黏糊糊、冷冰冰的。還有一口氣一直憋在胸腔裡,上不去下不來,像是吞了一口大石頭,堵得發脹、發疼,讓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窒息,難受極了。

晚風這麼冷,樹葉的摩挲聲也像是喃喃私語,議論著她如此糟糕的一天。

她不知哭了多久才停了下來,像幼鳥一樣瑟縮著,將小小的身影妥帖地藏在了大樹之後。路過的車流時而打過慘白的燈光,都冇有發覺她的存在。

沈念孤單而悲傷地坐在泥土上,一言不發地看著凹凸不平的地麵,黑色的螞蟻時不時從縫隙中冒出來,迅速地爬行閃過。

她渴望變成一粒米,這樣就能被螞蟻搬走,任由它們搬到哪裡去,而不是像現在,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太陽落山後,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

夜色濃稠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蒼穹之上,繁星眨眨眼睛,悲憫地看著人間。

這時,一輛自行車一閃而過,像其他車子一樣化為一團模糊的光影。卻又在兩三米後“吱呀”一聲刹住車,調轉車頭,回到了那棵梧桐樹旁。

“咣當”一聲,車子被人丟下,失去了重心後清脆地倒在地上。沈念驚恐地抬眸看過去,隻見清涼的月光中,少年喘著粗氣站在自己不遠處,白襯衫被夏風吹得飽脹,好似一朵綻放的山茶花。

那一刻,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心頭消散,化作一抹青煙,扶搖直上,消散無形。

身子突然被人抱起,趙漣清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她,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抿著唇,皺著眉,連一句話的時間都來不及說。確認她無恙後,他一下子半跪在地,緊緊將她抱在懷裡。

熟悉的、溫暖的檸檬的香味縈繞鼻尖,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那種安全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幾乎像是滾燙的春水,如此溫熱地流淌進了她的心中。

“念念……”

少年的聲音發抖,好似被風吹散的柳絮。

明明眼淚已經涼了,眼眶卻還是溫熱的了起來,淚珠一滴接著一滴地落下,從眼角到刺痛的麵頰,無法停止。小姑娘哽咽地想回應,卻開不了口,喉嚨粘成一團。

“念念。”

他又說了一遍,把小姑娘抱得更緊,腦袋枕在了她稚嫩的肩頭。

沈念仰起小腦袋,用力地喘了口氣,這才突然打開了語言的通道似的,發出了短促的、帶著哭腔的聲響:“哥……”

一瞬間,蒼茫的夜色和飛塵彌漫的馬路都一同寂靜下來,擺出等待的姿態。她抬起灰黢黢的小手,抓緊了趙漣清的衣袖,後知後覺的害怕好似溺水。

她抓住了她的哥哥,就是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哥哥!”

這一次,聲音終於清晰,終於明了,終於帶著幾分命運般的塵埃落定,灌入了趙漣清的耳朵內。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縮,宛若一根纖細的針,而後又舒展開來,化為一灘氤氳的墨。

他抱著懷裡的小姑娘,失而複得的心跳聲如雷如驟雨,好一會兒才平靜。

聲音染上幾分沙啞:“彆怕,哥哥在。”

沈念委屈地皺起眉,眼淚像是泄了洪,嘩啦一聲將胸腔裡的大石頭衝散。她撇開嘴,開始嚎啕大哭,聲音撕破了沉靜的黑夜,將瘀積了一整日的委屈,那麼久那麼久的思念徹底宣泄出來。

她說不是她乾的,望遠鏡不是她偷的,為什麼小麵老師要請家長過來。她從不偷人東西,因為媽媽說,偷東西是不好的,她一直最聽媽媽的話了,向來不是壞小孩。

可是為什麼大人要這麼對自己,為什麼媽媽會死掉,為什麼她回不到申城去,為什麼那個超速的司機反而要罵她。

她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因為她如此懵懂而又年幼,這個世界卻向她展露出了如此殘忍的一麵。

而她本不該在這個年齡經曆這些,也本不該哭得如此難過,如此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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